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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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類總會刻意遺忘許多稱不上美好的回憶,無論當時多麽痛苦,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慢慢變得麻木,最終連那些心碎流淚的時刻究竟發生過什麽都記不清。

心理醫生會說這是自我保護機制,人需要拋卻一些什麽,才能更輕快、更自由地上路。但人與人也有不同,有些人從出生開始就享受萬千寵愛,父母疼惜,朋友關心,在不同階段都堪稱精彩紛呈;而更多其他的普通的人,總會有被持續的低落與麻木淹沒的時段。有些人忘記了,心無掛礙,在之後的人生中變得更好;有些人沒有忘記,便會一直反芻那些心碎。

唐秩屬於沒有忘記,但也不會回想太多的那種類型。學生時代的不幸已經淡去,消退成記憶中大團模糊的、看不清邊緣輪廓或形狀的光影。他好像只是很平淡地上課、下課,嘗試弄懂每一道不理解的題,接受選拔考試,在父母缺席時也有信托金和充足的零用錢陪伴。乏味到找不出任何閃光點的人生,便是唐秩對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全部形容。

而沈臨暉的問題如同一把鑰匙,將一部分被唐秩強行關在某扇高而厚重的大門背後的片段釋放出來。唐秩不是誠實的人,即便因為某段時間嚴重的焦慮癥狀看過心理醫生,他也沒有和醫生講出這部分記憶。

唐秩都快忘了那天為什麽提前放學,或許是學校有什麽活動,但他已經說不出那場活動的名字。被司機接回家後,傭人們都不在,唐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像往常一樣跑上樓,想回到自己的房間看書,卻在剛剛走到樓梯口時聽到一陣陣連續而不間斷的、近乎高亢的尖叫聲。

那聲音來自許久未見的黃林熙。唐秩以為母親出了什麽意外,疾步向她的臥室走去,卻在即將到達前硬生生剎了車。

他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喘息聲,夾雜在女人尖利的呻吟聲中,好像某出未經批準即興上演的歌劇,高聲部和低聲部此消彼長,交鳴混合。

唐秩捂住嘴,立即轉過身朝著樓下跑。他真希望自己沒有出現在這裏,沒有聽到那些聲音,沒有恰巧聽到班裏早熟的男生開玩笑,進而意識到那代表什麽。

他當然聽得出房間裏的那個男人不是唐以明,背叛、玩弄,在唐秩面前殘忍而真實地上演。他早就知道父母關系不和,多年來始終分居,他也並非不能理解父母另覓佳人、重獲新生,可不該是以這種形式被唐秩知悉,更不該發生在仍然掛著父母結婚照的臥室中。

或許這裏從來都不是家,只是唐秩一腔情願,認為父親、母親和自己組建的最小生活單位,不論是否有所謂的“愛”存在,就都可以被稱作是“家”。

當唐秩的手放到別墅大門上,準備按下時,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黃林熙略顯慌亂的聲音響起:“川川?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怎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唐秩扭過頭,看到妝容缺損、發型淩亂的母親,她連披件外套的時間都沒有,穿著細肩帶的吊帶睡裙便沖下來。唐秩記得那是一條藕粉色的裙子,真絲面料,垂墜感極佳。它將黃林熙纖細苗條的身材完全勾勒出來,卻也讓她頸側、胸口的大片吻痕無處遁形。

唐秩什麽都沒說,將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遞給母親。

“小心著涼,媽媽。”唐秩說:“我想出去吃披薩,就不在家裏吃晚飯了。”

“哦哦,好。”黃林熙接過外套,只是拎在手裏,沒有其他動作。唐秩匆匆轉過身,快步推門離開。

剛才他站在玄關處,明明看到的是寬敞整潔的客廳,唐秩卻覺得那些墻,那些家具,都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傾頹墜倒。它們直直砸向唐秩,將他的傾訴欲盡數掩埋。母親的笑容如同焊在她臉上的一張面具,透著說不出的虛偽,讓唐秩不敢亦不願直視。

他又想起那天在電話中聽到母親和其他男人調情的聲音,他在愧疚與厭惡的拉扯中不可自抑地彎下腰,趴在路邊的花壇旁嘔了出來。

此後唐秩又撞見過幾次母親帶不同的人回家,還有一次是快要讓唐秩記不清長相的唐以明帶女伴回來。真是奇怪,他們明明都不把這間婚後二人共同購買的別墅當做是家,卻還要在尋求刺激時將人往這帶,彰顯叛逆,透露挑釁。

在大約一兩年的時間裏,唐秩的夢都被母親身上那一條條用於昭示魅力的裙裝占據。他閉上眼,看到飛揚飄忽的裙擺,堆在床邊,掉在地板上,好像伸出手就能拂過那些布料,將它們緊緊攥在手心,捏出無法形容具體形狀的褶皺。

原本只是簡單的對過往發生的事實的覆現,漸漸地,那些夢的性質與場景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唐秩總會夢到他被關在一個高大到近乎誇張的衣櫃裏,透過一線窄小的縫隙看到父親、母親和他們不同的女伴或男伴在床上翻滾。不同材質花樣的連衣裙隨他們的動作變換形狀,褶皺在不同的位置浮現又消失。

他好像離那些聲音很近,可身後仿若無邊的黑暗又決絕無情地將他吞噬。他喘不上氣,張開嘴想要呼救,卻發現自己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他甚至連舉起手推開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愈發模糊的窒息感中感受到生命正在悄然流逝,直到徹底失去知覺。

瀕死之際,唐秩會在自己的床上驚醒,惶然地睜開眼,看到天花板上懸掛多年沒有更換的吊燈,進而意識到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境。

而唐秩解決夢魘的辦法是以毒攻毒。噩夢中最清晰的象征物是裙子,所以唐秩買了很多件,堆在床上放著,將自己圈在正中才能勉強睡熟。可是慢慢連這種方式也不管用,唐秩還是會害怕,他依然無法停止做噩夢,夢到自己死在衣櫃裏,沒有人知道。

於是克服噩夢的方式有了升級,唐秩也從更衣的過程中感受到愉悅與暌違已久的平靜。蕩起在半空的柔順裙身不再是情//欲、出軌的象征,偶爾唐秩看到那些衣服也會想起小時候帶他出去玩的母親。他們坐在回家的車上,累到極致的唐秩趴在母親大腿上打盹,被他枕在臉旁下面的碎花裙上沾有黃林熙身上獨特的香氣。

唐秩曾從那些與親情相關的記憶載體中收獲過幸福,即便後來被煎熬與絕望短暫占據過心神,他也沒有試圖去怨恨過任何人。更多時刻,唐秩都在自虐般苛責著自己。

所以,這些不算美好的過去,可以被光風霽月、坦蕩磊落的沈臨暉知道嗎?

他聽了之後會作何感想?會因此看低唐秩嗎?唐秩不想要他的心疼,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極度悲情的角色。可他太害怕沈臨暉會給了。

還不等唐秩想清楚要不要說,解鎖聲音突然響起,大聲叫著“唐秩你在嗎”的沈臨暉走進來。與他一並湧入的還有很香的飯菜味,酸酸辣辣的,不需要看到食物本身就知道肯定會很好吃。

“怎麽躲在這裏?”沈臨暉很自然地彎下腰,輕輕捏了捏唐秩的臉:“在幹什麽?讓我猜猜,是在偷偷高興還是偷偷傷心?不是說了有什麽事隨時聯系我,或者等我回來再說嗎?”

“沒有。”唐秩很用力地搖頭,盡力驅散沈浸於回憶時籠罩在他周身的陰霾,他不希望沈臨暉被他低落的情緒影響到。

“快去洗洗手,我們要開飯了。”沈臨暉推著唐秩向洗手間走:“我提前叫了外賣,是泰餐,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挺喜歡的。”唐秩邊走邊扭過頭看沈臨暉:“平時總是我自己在家,外賣點多了會浪費,每次刷到好吃的我都不敢點。沈臨暉,謝謝你陪我吃飯,這樣我就可以吃到多幾個種類的菜了。”

沈臨暉皺了皺眉,語氣稍顯嚴肅地開口:“唐秩,我要向你下達一項通知。”

“以後凡是我們見面的場合,我都不希望聽到你對我說‘謝謝’這兩個字。我覺得每次你說謝謝都很見外,也很疏遠。我對你好,你對我好,是因為你和我的關系本來就值得我們對彼此付出,而不是因為所謂的客套或者其他什麽,你明白嗎?如果再聽見你說,我真的會生氣。”

“什麽啊…”唐秩被沈臨暉過於霸道的發言驚到,仔細想了想又發覺沒什麽漏洞,沈臨暉說的其實很對。他看到沈臨暉的嘴角已經向下掉了一點點,不想再讓他生氣,馬上開口答應下來:“好,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說了。”

沈臨暉這才高興起來,很克制地沒有露出過於燦爛興奮的笑容。隨後他聽到唐秩講:“那你以後也不許再對我說謝謝,知道了嗎?”

“好啊。”沈臨暉說。

如唐秩所料,沈臨暉點的泰餐非常好吃,味道馥郁辛辣,讓人胃口大開,唐秩吃得比平時多了不少。飯後唐秩癱在椅子上不想動,沈臨暉說他來打掃就好,唐秩也就很不客氣地沒有參與到家務當中。

沈臨暉見他坐在桌邊等得無聊,喊他站起來隨便走走,不要一直坐著,會不消化。唐秩便又回到了客臥,將剛才隨意丟進購物袋的兩條新裙子拎出來,認真疊好再放回去。

他沒有在裙身上找到任何商標,也根本看不出這兩條裙子來自什麽品牌,只能從面料和版型設計上判斷出它們的價格應該不低。

唐秩才不會信沈臨暉說的“免費”,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這麽巧的事?沈臨暉一貫精通於偽裝,他和唐秩一樣都不喜歡給其他人添麻煩,不會顯擺或者炫耀,總是默默將事情做好。一想到已經沒什麽錢的沈臨暉又費盡力氣從微薄的存款中擠出許多,只為了滿足唐秩稍顯奢靡的愛好,唐秩就非常愧疚,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報沈臨暉才好。

直接給錢是不是太傷害沈臨暉的自尊心了?

沈臨暉到底缺什麽呢?

唐秩突然意識到他其實完全不了解沈臨暉,沈臨暉說唐秩“難懂”,相比之下他本人確實好懂很多,看上去什麽都不喜歡,也很少真正在乎什麽。被充裕的物質條件滋養長大的沈臨暉根本不會萌生對某樣事物極致迷戀的渴求,只有所謂的“貧瘠者”才會無可自拔地上癮。沈臨暉獲得一切都太輕易,即便他被停了卡,也還是那個游刃有餘從容淡然的沈臨暉。

唐秩想得出神,連沈臨暉進房間的聲音都沒聽到。直到沈臨暉蹲在他身邊,擡起手握住唐秩的下巴,將他的臉輕輕扳過來,唐秩才意識到他的存在。

“一進來就看到你蹲在這裏。”沈臨暉的指腹緩慢輕柔地撫弄唐秩薄而細膩的皮膚,“是打算扮演什麽?等主人回家的小貓?還是小狗?”

“才不是。”唐秩看到沈臨暉笑了一下,重覆了一遍他說的話,刻意模仿唐秩的語氣:“嗯,才不是。”

沈默又一次插入他們之間,沈臨暉似乎在享受,他和唐秩並排坐下,背靠床墊,身體挨得很近,彼此的手臂可以碰到。而唐秩卻在冗長的靜默中變得焦慮,也沾染一點難以說出口的緊張。想要傾訴的唐秩不知道怎麽開啟對話,他還是會害怕,會不習慣。剖白自己如同一件件剝脫衣物,直至全//身//赤//裸//,被另一個人觀賞品鑒。很少有人敢於主動邁出這一步,膽小如唐秩更是總在回避深度的、專業的對談,他怕被人看得太清楚,他知道那會讓他無路可退。

“唐秩,雖然很多時候你都不怎麽說話,”沈臨暉忽然出聲:“但是我已經學會了從你的表情中讀懂你的想法。我猜你有話想和我說,並且應該是很重要的話,對嗎?”

如果“另一個人”是沈臨暉,唐秩居然覺得好像沒什麽需要介意或擔心的。他有種盲目莽撞的直覺,沈臨暉會完全理解他過於強烈的自尊,接受他小心翼翼的不安。正如他已經知道沈臨暉也是偶爾脆弱的、會偷偷落淚的敏感男生,互相袒露弱點,互相關心掛念,也就變成締建良性關系的重要一環,不該被隨意略過。

唐秩點了下頭,在正式做出闡述之前,冒昧而任性地要求沈臨暉像那次他告訴唐秩停卡的內幕時一樣躺到床上,將唐秩抱在懷裏。他只是不想看到沈臨暉的表情,這可以讓他更堅定而順暢地講完,但沈臨暉好像非常激動,直接將唐秩從地上抱起來,仰著栽下去。

他被唐秩壓在下面,而唐秩被他扣在懷裏。沈臨暉順了順唐秩的頭發,感受唐秩在他胸口呼出的輕微吐息,臉上的笑意在聽到唐秩說出第一句話時瞬間消失。

“我曾經患有輕度的焦慮癥,會做出一些刻板行為,長期失眠,精神始終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中。你問我為什麽穿裙子…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這樣會讓我稍微舒服一點,不容易害怕或者煩躁。”

而後唐秩語調清晰地講述了父母關系的畸形,將曾經目睹過的那些場景盡可能中立地描繪出來,沒有任何誇張或掩飾。講到最後,唐秩甚至已經不覺得那些埋在心底很久的過往是什麽過不去的坎,值得他那樣印象深刻、惴惴不安。他好像已經不太介意了。

但沈臨暉讓他擡起頭,動作緩慢地靠近,唇瓣印在唐秩臉頰上,將那些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淚蹭幹凈。

唐秩沒有閉上眼睛,近乎放任地允許沈臨暉偏離原本的落點,一點點接近他的嘴唇。被含吮住唇瓣的瞬間,唐秩很不解風情地想,原來即便是初看會感覺生人勿近的沈臨暉,嘴巴嘗起來也是甜的、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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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某日兩人對賬,對初吻的準確日期產生了分歧。。表白應該會在這周內發生!表白之後會發生什麽只能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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