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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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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頓

最終這想法是沒有付諸實踐的,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將學生困在了宿舍裏,那雨來的急又來的快,劈頭蓋臉的砸過來。

宿舍裏

周子衿扯著毛巾瘋狂擦著自己的頭發,以一頭亂糟糟的發型出現在陳以安面前,水珠還掛在發梢,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

“看什麽看?”周子衿挑眉,“沒見過帥哥濕發?”

陳以安收回目光,低頭整理被褥,“沒見過落湯雞。”

“陳老板,你這嘴——”周子衿作勢要撲過來。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天際,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雨越下越大了。

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這雨來得太突然了。”周子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雨簾如瀑布,幾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樹,“基地這天氣預報也不行啊。”

陳以安“嗯”了一聲,把被子疊成方塊。

周子衿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他疊被子,“陳老板,你這手藝可以啊,跟豆腐塊似的。教官看了都得給你頒獎。”

“閉嘴。”

周子衿撇了撇嘴,無奈道:“閉嘴就閉嘴。”

門口傳來教官的吼聲,“鬧什麽呢?!都不看幾點了!趕緊去睡覺!”

兩人慢吞吞的爬上各自的床,規矩的翻個身。仰頭看著天花板,聽著外面如擂鼓聲的雨落。在這幅場景下,竟顯得有些沈悶,壓抑極了。

周子衿頓了頓,打破了沈默,他是念起來《羅密歐與朱麗葉》裏的臺詞:“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淒清的甜蜜!”

陳以安怔了怔,這是他第一次在話劇院聽到的臺詞。晚安,晚安,離別的淒清是愛的甜蜜。羅密歐拜別了朱麗葉。

他恍惚的很,最終卻也只是道:“晚安……”

他們什麽都沒有聊,在這一晚上。

傍晚,陳以安是被晃醒的。四周吵鬧不堪,他荒謬以為是林斯年在樓下放炮仗。

宿舍樓在抖,整棟樓都在抖,鐵架床哐啷哐啷地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翻身,不耐煩地要把壓在身上的一切都掀翻。

周子衿從上鋪翻下來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那人落地的姿勢不對,大概是摔的,悶哼一聲,卻伸手拽住了陳以安的手腕。

那只手很熱,還有點潮濕。陳以安後來反覆回憶這個細節,反覆確認自己沒記錯,周子衿的手是熱的,而不是冰冷的。

“往外跑。”周子衿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廊裏已經有人了。亂糟糟的,東西掉下來的聲音,臉盆、水杯、行李箱,不知道誰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又被人踩住。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還沒跑出去就開始哭了。李教官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嗓子都劈了,聽不清在喊什麽,大概是在喊“下樓”。

陳以安跑在周子衿前面半步。不是他要跑前面,是周子衿推著他。那人一只手撐在他後背,掌心還是熱的,隔著薄薄的校服,推著他往前跑,像推一個不太願意走的小孩。

樓梯間全是人,黑洞洞的,有人摔倒了,有人踩過去了,有人在罵,有人在哭,好像世界亂透了。陳以安跑的跌跌撞撞,人流推著他往下,周子衿的手始終在他後背。

跑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聽見周子衿喊了他一聲。

“陳以安。”

周子衿又喊了他的名字,聲音聽起來分外平靜。在所有人都在尖叫哭喊、罵臟話的時候,那一聲“陳以安”倒是令人安心。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去琢磨這兩個字後面到底跟的是什麽。是“小心”?是“跟我走”?還是別的什麽?

他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因為拐過那個彎的時候,整棟樓塌了。

後來的事情,是陳以安從別人嘴裏拼出來的。

那場地震是下午六點四十三分發生的。震級6.1。震中就在距離陽光翺翔軍訓基地不到二十公裏的地方。

基地所在的整個鎮子幾乎被夷為平地,江城也未能幸免,整個城市恍若廢墟。破碎的斷壁殘垣滿目皆是。

他們那棟宿舍樓是三號樓,建造年代最早,結構最差,倒塌得也最快。教官喊集合的時候,樓裏住著理科一班和理科三班總共四十八個學生。最後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分之一。

林斯年和張順澤沒能出來。

他的宿舍是301,走廊的最後一間。張順澤說過鬼不會轉彎,只會直直地往前飄,所以第一間和最後一間最容易被光顧。

季月和謝堂那天晚上沒有回宿舍。

她們倆偷偷去了基地後面的小山坡上拍照,謝堂陪她去的。山坡地勢高,那棟樓倒塌的時候,她們站在上面,親眼看著三號樓像積木一樣碎下去。

季月當時就癱了,是謝堂拽著她從山上跑下來的,二人在外面,跑的比誰都快,居然全部活了下來。後來回到學校,謝堂辦了轉學手續,去了南方。

季月活到了十八歲,那年她考上了崇北大學的心理學系,她說她想搞明白,人是怎麽扛過那些過不去的坎的。

——

“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這樣淒清的甜蜜。”

澳大利亞的悉尼歌劇院裏人滿為患,偌大的舞臺上打著一束閃耀的聚光燈。橙黃色白熾燈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

臺下的觀眾鴉雀無聲,大家都專註地盯著臺上。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裏有一位黑頭發的男士,面容柔和,眼神溫溫柔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衣領規規矩矩地翻好,氣質看起來就很好。隔壁的幾位年輕女士盯著他已經竊竊私語了許久。

舞臺上,朱麗葉站在陽臺上,羅密歐在底下仰著臉。

“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淒清的甜蜜。”

陳以安的睫毛顫了顫。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夏夜,劇院裏燈光昏黃,有個穿著不合身戲服的少年對他比了個很傻的手勢。

距離那一年已經過去了十載春秋。

話劇臺上的紅色絲綢布緩緩落了下來,這一幕又結束了。

人群獲得了短暫的喘息,頓時窸窸窣窣起來。陳以安翻開手機,上面有好幾條未讀消息。是林斯年的媽媽發來的。

林斯年媽媽是在家長群裏找到他的微信的,加了好友以後,每天都給他發一條消息。大多數時候是“今天吃飯了嗎”,偶爾是“今天天氣好,出去走走”。

她從來不提林斯年,從來不提那天的事,就好像她只是普通地關心一個晚輩。直到有一天,她發了一條消息:“年年以前總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謝謝你跟他做朋友。”

今天發的消息是她在家做的飯,林斯年媽媽告訴他有時間,回國了。記得來家裏吃飯。

陳以安知道林斯年媽媽的意思,群裏也有別的同學的家長給他發消息。大多數都是拉長拉短,說家常。看他長多高了,今天多少歲了。

陳以安今年二十七了,一個很尷尬的年齡,說大也不大,小也不小。這幾年家裏的公司大多數被他接手了,忙碌似乎能暫時讓人忘記這些記憶深處的東西。

但是每年悉尼歌劇院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他都會來看,劇院方對於這位姓陳的先生了解不多,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人這麽執著於看這一幕話劇,這麽執著於輾轉澳大利亞。

明天他要去墨爾本。有一場學術會議,他要替段明珠去談一筆生意。

他每天都會做很多事。開會、簽合同、出差、應酬。他見很多人,去很多地方,做很多決定。他活成了別人眼中很厲害的樣子。

可是他總能想起那個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平靜。

十年前的夏天,江城的風吹過信陽門口的金葉槐,那個人伸手拂掉他頭發上的一片葉子,輕聲說“好了”。還有那個清晨,他躺在狹窄的床上,身邊擠著一個人,黏黏糊糊地把腦袋埋在他頸窩,說“五分鐘”。

“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淒清的甜蜜。”

那時候他不知道,離別會真的來。

來得那麽快,那麽急,連一句完整的“晚安”都沒留給他說完。

其實段明珠沒有想過這麽早給他接手公司,只是拗不過陳以安,加之陳青雲不停在旁邊煽風點火,說耳邊風。終於是讓段明珠點頭答應了這事。

段明珠一直覺得當年那件事對陳以安打擊極大,突如其來的災難給這些幸存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恐懼。

平日裏朝夕相伴的同學轉眼間就被腳下的土地吞沒,不見了蹤影。

當年出院後,陳以安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麽區別,依舊不愛說話,依舊面癱臉。

可是面癱臉也阻止不了有人來搭訕。

幾個學生模樣的外國女生,隔著幾排座位湊過來,笑著詢問這位東方男士,能不能加一個聯系方式。

陳以安剛回完林斯年媽媽的消息,擡起頭看見面前的幾個女生。他按滅手機,露出一個得體溫柔的笑容,看的幾個女生心花怒放。

他英語說的很流利,嗓音也很好聽,帶著江南的柔和聲,富有磁性。禮貌的拒絕了這幾個女生,但是為表歉意,陳以安表示這幾位女生的今夜的門票錢他出了。

散場後,歌劇院外的風很大。

陳以安走出門廳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悉尼港的燈光映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金色。歌劇院的白帆在夜色裏亮著柔和的光,像一只永遠張開的貝殼。

他把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身高修長,站在欄桿邊,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小相機。

銀色的邊框已經磨損得厲害,屏幕上有兩道淺淺的劃痕。是那個CCD,ixus130。用了十年,修了三次,還在用。

海平面的盡頭是落日的餘暉,長長的日影灑在海面,把水面照的油光發亮,泛著淩淩金光。晚風帶著泥土的氣息吹來,吹起少年細碎的黑發,帶上幾分空愁。

電池報警圖標亮起來了,快沒電了。但他還是翻到最前面那張照片。

科技這十年飛速發展,已經很少人有人用這種覆古的老物件。畫面上,兩個少年並肩而立,笑容熱烈燦烈,光影恍惚,好像與背景的客廳,紅木書架,融為一體。

角落裏還有一只好奇張望的狗和一只悠然舔爪的貓。

陳以安把相機收好,沿著臺階往下走。

林斯年媽媽又發了一條消息。

“安安,今天劇院門口那張照片是你嗎?我好像在別人拍的照片裏看到你了。”

陳以安頓了頓,打了幾個字:“是我。阿姨,您也在悉尼嗎?”

對面回得很快:“沒有沒有,我一個老姐妹去悉尼看女兒,說在歌劇院門口看到一個很俊的中國小夥子,我一看那不是安安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沒幾天。”

“那你回來之前來家裏吃飯啊,阿姨給你做紅燒排骨。年年前幾天還跟我說想吃呢,我說你等著吧,等安安來了再做。”

消息發到這裏,對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那條消息被撤回了。

過了幾秒,新的消息彈出來:“你看阿姨這記性,人老了不中用了。你什麽時候來,提前說一聲,阿姨好準備。”

陳以安看著那條消息,沈默了很久。

海港大橋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有海鷗從頭頂飛過,叫聲被風吹散了。

他打了一行字:“好的阿姨,我會去的。”

夜晚,陳以安回到他在澳大利亞的住處,這是一處臨海的房子,每天早上推開窗戶,滿眼跌入金色的海面。

陳以安做了個夢。

夢裏的秋雲院還是老樣子。樓道裏的聲控燈不太靈敏,要跺兩下腳才會亮。水泥臺階上趴著幾只貓,大一在最上面,尾巴慢慢地甩,瞇著眼睛看他。

他聽見大提琴的聲音,不是從哪一家傳出來的,是整個樓道都在響。墻壁在共振,扶手在共振,連空氣裏浮動的灰塵都在跟著那個旋律微微顫抖。

巴赫的《G大調第一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前奏曲,那是一種夢幻的感覺,讓人飄飄然的。

他循著聲音往上走。

走到三樓,站在那扇貼著泛黃福字的木門前。

門沒有關。裏面有人。坐在窗邊,夕陽從背後打過來,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肩背挺得很直,琴弓搭在弦上,手臂的動作從容而舒展。

陳以安沒有進去,他就靠在門框上,安靜地聽。

窗外的鴿子飛起來,灰蒙蒙的一大片,像陰天的時候壓得很低的雲。它們從他眼前掠過,翅尖掃過玻璃,發出一連串沈悶的撲棱聲。他忽然覺得那些鴿子不像鴿子,像某種他不敢叫出名字的東西。

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澳洲的夜很長。床頭那瓶洋桔梗在月光裏泛著冷淡的白,花瓣邊緣有一點卷曲,是今天剛買的,還新鮮著,卻已經讓人想到它枯萎時候的樣子。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觸到花瓣的冰涼。

那家花店真的很小。夾在一條不太熱鬧的街上,左右是一家修鞋鋪和一家關了門的面包房。可是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櫥窗裏透出來,把門口那一小塊地照得很亮,像黑夜裏唯一還醒著的眼睛。

他路過的時候已經走過去了。

但是退回來了,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那個光太暖了,店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圍裙上沾著泥,動作很慢,給每一盆花澆水。

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老太太回過頭,笑著說了一句“歡迎”,大概是看見他盯著那束洋桔梗看,就問他是不是要買這個。

“嗯。”

“送人嗎?要不要包一下?”

他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養的。”

老太太點點頭,從桶裏把那束洋桔梗抽出來,用報紙裹住根部,遞給他。“這花開得很好。能養很久。”

陳以安接過來,付了錢,又說了一聲,“謝謝”。

此刻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塊月光,洋桔梗的香味很淡,要湊近了才聞得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那瓶洋桔梗在床頭安安靜靜地開著。

毫不知情的開出這個世上最無辜的白。

墨爾本

陳以安坐在講堂裏閉目養神,講臺上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操著一口琉璃的倫敦腔,進行他今天的講座。

這次的主題是創傷與喪失。

“很多人以為,時間會治愈一切。”老教授說,“但它不會。時間只是讓你習慣了那種疼痛,就像習慣一種慢性病。你不會好,但你學會了和它共處。”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人們開始吟誦詩歌,液晶屏上的大字宣誓著它的觀點。不要溫順的走進那個良夜,善良的人啊,高呼他們脆弱的善行。怒斥,怒斥光明的消散。

陳以安閉著眼,他聽著周圍的觀眾一同歌頌,巨大的聲音回蕩其中。猶如跌入夢境,恍恍惚惚,百年過境。

他的手機發出輕微的振動,一條消息彈出來。

“你的好友金金雞又來偷菜了,快趕走它!”

最末尾標了個數據:“距離好友上次上線有375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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