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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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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婚禮

這個充滿嫌惡意味的動作,一絲不落地落入西門吹雪眼底。

那一瞬間,西門吹雪很難說的清自己是什麽感覺。

在感受到來之前,他便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漠然轉身,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還算平穩,卻越走越快,最後簡直像是逃離。

“砰”地一聲,木屋的門被甩上,震得整個屋子都跟著晃了晃。

西門吹雪背靠著門板,身體沿著粗糙的木紋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地。

他的胃在痙攣,抽搐,喉頭湧上一股酸水,繼而,他控制不住地彎腰劇烈嘔吐起來。

胃裏沒有多少食物,吐出的盡是酸澀的苦水。

一陣強過一陣的痙攣絞緊他的五臟六腑,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渾身冷汗淋漓,不受控制地顫抖。

視線模糊一片,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著冷汗和汙物,狼狽地淌了滿臉。

他從未如這般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陷在泥沼中,臟得這麽厲害。

孫秀青那一下下意識的擦拭,就像一把貫穿身體的利刃,連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一並捅穿。

我這麽臟……這麽臟……再也洗不掉,也出不來……

我永遠,永遠的爛在這裏了。

吐到最後,穢物裏已帶了血絲。

他甚至沒法支撐起身體,任憑自己軟到在地上,摔在那堆穢物裏。

楚行風跪在他身邊有一陣了,見他躺在那裏不動了,才用手絹輕輕擦著他的臉。

把穢物擦幹凈後,楚行風又抱著他,讓他躺到床上,而他自己跪到腳踏上,哭得雙肩顫抖。

“對不起……我不想……不想這樣的……我竟害的你如此痛苦。”

“只是……”楚行風微微喘著氣,雙眼通紅,泛著偏執而仇恨的光:“她對你不是真心的,你不要因她難過,很不值得。”

“你瞧,她今天已經能走了,我陪你送她出去,送回峨眉,然後我們再回來。”他惶急地握住西門吹雪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就當……就當她從來沒有來過……你再試著,愛我一次。”

眼淚一滴滴的砸下來,楚行風低著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聲音哽咽:“假如你實在喜歡她,那你娶她也好,把她留在這裏也好,只是……別不要我。”

“求求你,西門吹雪,別不要我。”

西門吹雪過了片刻才坐起身,看著他,抽回了手。

“我不能……”他的聲音竟完全沙啞,後面的話已啞到聽不清。

但他一定是說了什麽的,他說了什麽?

楚行風既不敢聽,也不敢想。

……

這天之後,西門吹雪連一步也沒有跨出房門,他每天最長做的事,就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頭飛來飛去築巢的鳥兒。

已經入冬了,天一日比一日冷,什麽鳥會在這個節氣築巢?

是不是在來年春天,就能看到它們的後代從這簡陋的巢穴裏飛出?

楚行風倒還如往常一樣,白天在田地裏勞作,趕著做飯的時間回來。

他有意多做出一個人飯來,西門吹雪不出門,他就替他去送飯。

也是用陶罐裝著,一罐飯食,一罐清水,只不過這些東西剛送進山洞裏,轉頭就被孫秀青丟出來,一連幾天不吃不喝。

西門吹雪同她一樣,幾天下來,都沒怎麽吃東西。

他並非是有意絕食,而是不論吃什麽,都會嘔吐出來,直到吐幹凈,吐出血為止。

幾日煎熬,簡直猶如在地獄裏滾過一遭。

又是雨天。

天上打過幾個驚閃,黑沈沈的雲壓下來,大雨灌地,一股股煙霧從遠處叢林裏冒出來。

門前那棵樹上的鳥兒又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大雨沖塌了它們辛苦幾日築好的巢。

那叫聲實在叫人心煩。

西門吹雪打開窗,細密的雨點被風吹在他臉上,那兩只鳥也順勢飛進來,落在窗框邊兒上。

楚行風見西門吹雪一直盯著鳥看,便也挨到窗根底下,只是他一過來,那兩只濕漉漉的鳥兒立時被驚走了。

他幽幽一嘆,摸摸自己的臉,嘟囔道:“怎麽連小鳥也討厭我?”

倏然間,他立時站起身,慌慌忙忙的連拐杖都沒拿起來,一跳一跳地撲到外面,像是終於確定,回頭沖屋裏道:“她來了,似乎是來找你的。”

頓了頓:“你要不要出去見一見?或是……我回避一下?”

西門吹雪沒有理他,徑直走進了雨裏。

明明是晌午,天卻黑得像夜晚,孫秀青站在灌木叢生的陰影中,整個人也黑漆漆的看不清面目。

她渾身都是水。

西門吹雪站在她身前兩丈遠的地方。

兩個人沈默的站著,片刻後,是孫秀青先開了口。

“我並不是個膽小的女人。”她說:“我一直這樣覺得。直到今天,我躺在濕漉漉的茅草上,聽著外面狂風暴雨,忽然很害怕,我想著,要是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所以我出來找你。”

“我走了很遠的路,天越來越黑,雨越下越大,我還看到了許多野獸,可我居然一點也不怕,走出來就不怕了。”

“所以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其實並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閃電,什麽豺狼虎豹都不怕!我只是……只是想見你!”

她走向他,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擦去他臉上的雨水。

驚雷落下,照亮了兩個人的臉,兩個人也看清了對方此時的神色。

都是一樣的憔悴,眼下都有著明顯的青黑,但眼光都是明亮的,眼裏也都有著對方的臉。

和破釜沈舟的決絕。

還是孫秀青先主動。

她踮起腳尖,閉上眼,吻上了西門吹雪冰涼的唇。

那觸碰生澀而短暫,卻猶如天上滾動著的驚雷,驟然劈碎了縈繞在西門吹雪周身的死寂!

於是他也開始動了。

他緊緊抱住她,低下頭,重新吻上她的唇瓣

這個吻絕不是溫和的親昵,而是瘋狂濃烈如此時的大雨。

呼吸交纏。

就在這野外,就在這大雨中,兩個人的衣裳開始淩亂,然後一件件的墜地……

當兩個人的身軀完全赤.裸,當他們都已決定將身體交付與對方時,當一切都處在將要發生、或是已經發生時——

西門吹雪忽然停了下來。

他呼吸是亂的,心跳也是亂的,唯獨頭腦是清明的。

“我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這是他絕不願提起,甚至不願想起的事。

他當然也知道,一旦說出口,自己很有可能會被再次打落地獄。

但他必須說出來,不能有絲毫隱瞞,不能有任何模糊和誤解。

“這件事……就是我和你,正在做的這件事,我和楚行風也做過,不止一次。”

“那時候,我就像你一樣,躺在他身下……他並沒有強迫我……”

西門吹雪覺得自己正在被淩遲,每一個字,就是血淋淋的一刀。

他的尊嚴、他的心,都在承受著從未有過的踐踏。

他羞恥得幾乎要死去。

可他一定要說出來,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說完,他看著孫秀青,等待著結果,或者說——等待著宣判。

他並不確定那種被心愛之人鄙夷、嫌惡,被視為骯臟之物,那猶如身墮地獄的煎熬,自己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孫秀青抱住了他。

再一次吻住他。

“也許你該騙騙我。”她的手緩緩摸著他的臉,好多雨水,雨水從他臉上滴落到她身上,有那麽幾滴,竟是燙的。

“可我也很高興你沒有騙我……從我決定出來找你的時候,我就已決定,忘掉你所有的過去……我們一起忘掉。”

……

西門吹雪在投入,在沈溺,也在試圖找到解脫和救贖,證明自己還能觸碰正常,自己還能被正常所接納。

孫秀青生澀地承受著,疼痛與一種奇異的悸動交織,她緊緊抓著他的臂膀,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裏。

是的,這是愛,是救贖。

她在將他重新拉回那個光明的世界。

這是個很好、很好的開始。

大雨終於停歇,陽光灑滿山谷,遠處雲霧升騰,天空綻出七彩的光暈。

“我們離開這裏。”

“好。”

“假如他追來怎麽辦?”

“他一定會追來。”

西門吹雪握緊孫秀青的手,兩個人的心跳在彼此的胸腔裏掙紮,緊緊相貼,直至頻率完全吻合。

他說:“我會用我的性命保護你。”

……

萬梅山莊掛滿了紅綢。

這實在是個古怪的婚禮。

明明到處張燈結彩,處處都是艷麗耀眼的紅色,卻無端叫人覺得身處於墳墓之中。。

這是個沒有任何賓客祝福的婚禮。

空曠的廳堂裏,西門吹雪和孫秀青兩個人對著空無一人的座椅,拜了天地。

洞房沒有紅燭,只有窗外淒冷的月光照進來。

桌子上的白瓷瓶裏插著一枝紅梅。

冷風伴著寒氣驟然入窗,梅枝被吹得顫巍巍,倏忽,一整支梅花花瓣紛紛零落。

西門吹雪握緊了劍,孫秀青縱然沒有聽到任何不尋常的聲音,可見到這驟然零碎的梅花,也只絕不尋常。

“是不是他來了?”她捏緊了丈夫的袖子,另一只手,同樣握緊了劍。

“不必如此緊張,西門夫人。”聲音仿佛離得很遠,又仿佛響在耳邊:“我只是來給你們送新婚賀儀的。”

孫秀青拔.出劍,雪亮的劍光直指窗外,她咬著牙,指節已因用力而泛起青白,“你滾!這裏不歡迎你!”

“那可不行,他結婚,我是無論如何都要來看看的。”

楚行風自門口現身。

他竟也穿了身大紅色的錦衣,錦衣上繡滿了桃花、大雁之類花紋圖案,繡得滿滿當當,熱鬧極了。

他的臉上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愉悅,仿佛真是來恭賀新婚的。

目光輕飄飄掃過孫秀青,最後落在西門吹雪身上,貪婪地、一寸寸地舔舐過。

“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走了呢?”楚行風語氣裏透著埋怨,但也不敢太過埋怨,很快收斂了這一點怨氣,露出一個笑臉來。

“祝你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祝你們兩個……白頭偕老。”

很難想象,笑著說出這句話的人竟是雙眼紅腫,連聲音也是沙啞的。

西門吹雪拉過孫秀青,站在她的身前,道:“如果你真的祝福,就不該來。”

楚行風悶聲笑起來:“我當然不是真心祝福,只是既然來了,總歸要說幾句吉利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裏面是三塊玉璧。

三塊一模一樣的玉璧。

玉質溫潤無瑕,雕工精湛絕倫,在昏暗的房間裏流轉著瑩瑩光華。

價值連城的玉璧被隨手丟在桌子上,破碎的梅花瓣落在上面。楚行風深深地看了眼西門吹雪,然後轉身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他不顧所有人的詫異、厭憎和冷眼,自行搬了行李,在這對新婚夫妻的隔壁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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