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阿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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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拉” 下

5.

“小阿拉” 下

1.

課間,不少動物在走廊圍觀。高三的生活很枯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吸引不少學生。

亥桀和曌出去瞄了一眼,原來是隔壁班的窗外有泥蜂築巢了。時間比較長,蜂巢已經小有規模,有巴掌大小,幾個三班的動物在拿樹枝捅蜂窩,泥土嘩啦嘩啦往下掉,裏面蠕動著蜂蛹,其餘動物則嚇得四散開來。

預備鈴打響,它們只好扔下捅到一半的蜂窩回班上課。

這節課是自習,曌打算把早上沒寫完的爪語閱讀卷寫完,它左找右找,試卷不見蹤影。它很疑惑,自己一向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得很整齊的......

思來想去,曌把目光移到身旁埋頭寫作業的亥桀身上:“桀寶,你有看到我的閱讀卷嗎?我記得早上還見過它,怎麽就不見了。”

“不在文件袋裏嗎?”亥桀探過頭問。曌一向把每個科目的試卷都按時間順序分類,收集到文件袋裏。

曌搖頭,收好文件袋。

“等會——”曌豎起耳朵,擡頭盯著亥桀,盯得它發毛。

“怎......麽了?”亥桀往後縮。

“是不是被你不小心拿走了?你的東西這麽亂。”它指指亥桀橫七豎八亂七八糟的試卷、草稿紙、習題冊。亥桀偶爾會整理桌面,但遠不如曌的整潔。

“怎麽可能?”亥桀瞪回去,試圖挽回面子,“雖然確實有點......但是我收卷子的時候會看字跡的,才不會拿錯。”

“不行,你給我滾開,大胖桀,”曌起身一把把亥桀從座位上揪起,“我要親自檢查。”

亥桀灰溜溜縮到一旁,曌又瞪一眼笑笑:“你可以坐我座位。”

鬃狼在自己座位上翻來翻去,亥桀看著它翻完抽屜翻書箱,翻完書箱翻桌面堆疊成書、草稿紙、試卷雜糅而成的“高山”......它打了個哈欠,拿出作業開始寫。

下課鈴剛剛打響,亥桀被突如其來的紙筒子劈劈啪啪地劈頭蓋臉亂打一通,它尖叫一聲,捂著腦袋從曌的座位跳起。

“就是你!”曌追上來繼續劈劈啪啪地打,舉起一張卷子懟到亥桀面前,亥桀定睛一看:是曌的字跡。

“我就知道是你偷了我的卷子!”

“才不是,我不小心拿的!”

亥桀抱頭鼠竄,曌追著它一路追到走廊,躍起扒拉它的衣領,把亥桀堵到走廊柱子和欄桿的死角開始拳打腳踢。亥桀一手防禦一手反抗,但曌始終把它堵在角落,兩人糾纏不清,直至預備鈴打響。

“我跟你說......臭胖桀——”曌把卷子卷成筒狀,敲敲亥桀的大鼻子,“你死定了,等會下課之後——”

亥桀不服氣地揚起頭,尾巴高高地翹起。後背被輕輕拍一下,它回頭,是汐煬。

“喲,亥桀,我打完水回來老遠看見曌對著墻角拳打腳踢的,還以為幹什麽呢?”

汐煬又露出“我嗑到了”的笑瞇瞇的表情:“走近一看,原來是曌在揍你,那就不奇怪咯......”

亥桀和曌面面相覷。

叮鈴鈴!

上課鈴響起,曌狠掐一把它的胳膊:“上課了,小偷!”

下午,曌的母親送來新燉好的蔬果湯。

曌按照約定的時間,下午放學後去校門口拿湯,亥桀在遠處等候。

正常來說,疫情封校期間不允許家長送東西,但看在“小阿拉”的毒性不強,在食肉城也沒有掀起大批的傳染,米塔尤科稍微寬松了點。

亥桀等來了拿到湯的曌:“這次又是什麽呀?”

它吸著鼻子,嗅到冬瓜和雞蛋的味道,散發淡淡的香。很難想象不擅長做飯的鬃狼夫妻,為了學會燉湯花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

亥桀隱約感覺,曌的父母在悄然地發生改變——比如,不再執著於讓它轉學去食草城;比如,不再執著於它的成績......畢竟,它們曾經是除非是高燒才會把曌接回家休息,休息期間也不忘把它叫起來補作業的父母。

亥桀很是欣慰。

“冬瓜絲瓜蛋花湯。”曌高興道,“還是家裏的湯好喝,我媽最近開始在家裏研究怎麽燉湯,它和我爸以前都不太會做飯的。”

這段時間,曌的胃病穩定了點,基本不會發作。不過還需經常吃藥,通過飲食來調理。

晚自習後,418的雌性們回到宿舍,各幹各的。

風蓬草在玩手機,鹿行在看小說,汐煬在寫沒寫完的作業,亥桀剛剛洗完澡,爬上床寫日記。

前一個洗完澡的曌已經在上鋪寫了好一會的題。滴眼藥水後,它看看時間,還有十來分鐘就打熄燈鈴了。以往的這個時候,它會找亥桀一起聊天,隨便玩玩。

眼前,剛批改完的生物題上寫著“種族命名法”,曌聯想到亥桀的種族——亥桀是斑鬣狗,屬於“貓型總目”的鬣狗科。比起犬科,它們和貓科的親緣關系反而更近,比如都有豎瞳、帶倒刺的舌頭、牙齒結構也有相似之處......

貓科動物在幼崽時期喜歡玩逗貓棒,哪怕是成年後,也容易被眼前晃動的毛發等東西吸引。

那......鬣狗科會嗎?

亥桀應該還在床上專心地寫日記,曌甩了甩自己又長又白的狼尾巴,有了主意。

下鋪,亥桀認真記錄著今天的瑣事。

“隔壁的3班窗外有了一個蜂窩,下課時,很多動物都去湊熱鬧。”

“曌的試卷不見了,它一開始懷疑被我拿走了,但是我一直不相信,後來它在我的座位瘋狂地找,居然真的是被我不小心拿走了。”

“曌的媽媽今天來送湯了......”

視野裏冒出一點白色,亥桀擡頭,曌的尾巴尖不知何時露出床沿,像泥鰍一樣跳動。

亥桀的目光馬上被尾巴尖吸引,盯著它左移右移。它忍不住伸出爪子抓,但尾巴馬上縮了回去。

“唔?”

亥桀有點疑惑,踩著自己的床沿把腦袋探到上鋪——曌慢條斯理地梳著尾巴的長毛,嘴角藏著一絲笑容。

亥桀問:“你剛剛在幹什麽?”

曌笑瞇瞇地回答:“逗貓。”

2.

口語和實驗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段時間,動物們趁著封校在學校,利用唯一一天的周末反覆練習。

度過一個忙碌疲憊的周日,離晚自習還有一個多小時。看著頭頂的“高考倒計時 71天”,曌有點疲憊,一想到下周就要考試了,心情有點壓抑,它獨自離開教室,在空蕩蕩的實驗樓裏散步,無意晃到了最頂層的9樓。

還沒去過實驗樓的天臺,曌有點好奇,走到天臺的門前,用爪子試探性地輕輕一推——沒有鎖。

實驗樓的天臺要比教學樓和宿舍樓淩亂很多,估計是以前施工過,殘留著很多水泥袋、磚頭碎片。地磚很破舊,很多開裂,邊緣泛黑,像是青苔死後的痕跡。

今天的天氣很涼快,雨後的空氣濕潤。天臺空蕩蕩,沒有動物的氣味;四周靜悄悄,只有通向實驗室的幾臺吹風機嗚嗚的響。

曌走得很小心,每踩一步,地磚會發出刺耳的“哢啦哢啦”聲,有些甚至會突然“哢”地崩開。

再往前,地磚稍微嶄新了點,曌逐漸放心,走到天臺邊緣往下看——這裏比教學樓最頂層的視線還要開闊,可以看到米塔尤科四周連綿的山。

風很涼快,薄霧彌漫,頭頂還有燕子飛過,雨後的群山呈現著一種濕潤的暗綠色,曌把視線拉遠——山的飽和度越來越低,像一幅水墨畫。

有空一定要帶亥桀來看看,它想。

3.

三月底,統語口語高考。

還在封校期間,高一高二停課,被關在宿舍區,不得踏入考場半步,高三則呆在高三樓候考。

它們已經練了上百場口語,成績基本穩定在較高分的水平,只要正常發揮,能取得好成績。

口語過後,動物們馬上把精力投入到幾日後的實驗考。

現場抽簽制的實驗考更容易緊張,比起口語,更難保證萬無一失。

考試當天,全部動物穿上雪白的實驗服,佩戴口罩、手套和護目鏡。所有班級都被打亂,和亥桀分開前,曌看出它有點緊張——高一高二時,亥桀除了生物實驗,其他表現得並不出色,很多操作不熟練、出錯,是曌手把手糾正和教會的。

分開前,曌走上前握住亥桀的手:“你做實驗的時候,不要管抽到的是什麽,最簡單的也好最難的也好,把所有步驟拆開,也只不過是來來回回的那幾個操作。你緊張的時候,就想想以前上課的時候我跟你說的話。”

亥桀點點頭:“祝你考試順利。”

曌笑盈盈:“你也是。”

生物和物理實驗都很順利,亥桀抽到的實驗中規中矩,生物抽到了解剖羅氏沼蝦,物理是未知電阻的測量。

輪到化學,亥桀很不幸地抽到了最難的“酸堿中和滴定”,查漏潤洗、裝液調零、加指示劑、滴定、判斷終點......偏偏是步驟最繁瑣、最容易出錯的。

考試鈴打響,頭頂的電子屏幕顯示“錄像開始”,30分鐘倒計時開始。

亥桀閉眼,腦海裏浮現出曌的臉,它回想著曌在那節實驗課時跟自己說過的話——

“左手控制滴定管活塞,右手搖動錐形瓶,你就記得比較靈活的手是負責搖瓶子的,千萬不要搞反了。眼睛要看著錐形瓶的顏色變化,不要去看滴定管。”

“一般來說,當裏面的液體變色,但恢覆得比較慢時,就意味著快到滴定終點了。”

......

手心有點出汗,亥桀逐漸冷靜下來,一步步地操作,壓著結束鈴完成實驗。

晚上,終於結束了幾個月來讓動物們痛苦不堪的口語和實驗,它們短暫地放松。

終於可以全力備考了。

晚自習,鬧哄哄的教室裏,動物們無心學習。米田說,實驗室還剩下不少試劑,如果還有興趣可以抓緊機會玩玩。今天之後,實驗室不再對高三的學生開放了。

“已經被折磨了兩個月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實驗室了!”風蓬草哀嚎。

“我已經沒力氣去了......恨不得把實驗室炸了!”

......

動物們七嘴八舌地開罵。亥桀沒有什麽感想,它很喜歡做實驗,但這幾個月確實做得有點多,確實有點膩煩了。

胳膊被戳了戳,亥桀扭頭,曌說:“我們再去玩玩吧,這可是高中最後一次了。”

“我不想做課本裏的實驗了......”亥桀苦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了。”

“那我們做點別的,”曌捏捏它的手,“我知道一個特別好玩而且很簡答的實驗。”

亥桀搖搖尾巴,起身:“那我們走吧。”

實驗樓燈火通明,除了管理員外,鮮少學生的身影。它們走進空蕩蕩的實驗室,曌讓亥桀幫忙找雙氧水、蒸餾水、鐵□□、苛性鈉,自己在別的櫃子裏翻找。

很多試劑平時做實驗時都有看到,雖然不知道曌要做什麽實驗,亥桀還是很快找齊。它看見曌還在幾個架子前,目光飛快掃過一排排架子。

“你在找什麽呀?”亥桀問。

“魯米諾和羅丹明B,呀——找到了。”曌拿來幾個玻璃瓶,又帶上勺子和結晶皿,“我就說之前在這裏看到過。走吧,我做給你看。”

它們各自搬來一張凳子,亥桀坐下,專註地看著曌操作——首先在結晶皿裏加入淺黃色粉末狀的魯米諾試劑,用蒸餾水溶解,再滴入幾滴雙氧水,玻璃棒攪拌。

曌舀一小勺紫紅色的羅丹明B粉末:“你看——”

粉末倒入溶液正中心的瞬間,如同冰封的湖面突然迸裂——溶液表面綻開一顆紫紅色的多角星。

“哇——”亥桀感嘆,“這個是開始反應了嗎?”

“還沒有,這才剛剛開始。”曌用玻璃杯攪拌,溶液攪拌至梅紅色,“很快開始了,我們一起把這兩個加進去,你加苛性鈉,我加鐵□□。”

曌遞給它一個鐵勺,兩人同時舀起適量的粉末,同時倒入結晶皿兩側。兩種物質在溶液裏溶解,逐漸向中心擴散、相遇。

亥桀隱約看見兩者混合的交界處,有星星點點的熒光藍......

啪!

周圍一片黑暗,亥桀擡頭,是曌把實驗室的燈關了。

“別看我,你快看結晶皿。”

亥桀收回目光,驚訝地發現在黑暗中,溶液反應,發出細微的 “嗞嗞” 聲,閃爍著紫藍色的光,像沸水般翻滾。

“哇塞......為什麽會發光?這是什麽呀?好像變魔法。”

“這個是‘魯米諾反應’啦。”曌笑笑,用手捏住結晶皿順時針輕微晃動。

溶液裏小團的藍紫色光芒如太空裏的星雲般,隨著晃動均勻地在結晶皿內擴散,薄霧般輕飄飄地翻滾、蔓延,並發出淡淡的、深淺有致的水藍色光芒......

曌加入一點粉末狀的鐵□□——藍色星雲裏,星星碎片般的白色光芒赫然顯現,它再次順時針晃動結晶皿,星星碎片在星雲中隨著水流蕩漾開來。

亥桀出神地盯著結晶皿中的這片星辰大海,仿佛真真切切地墜入其中,周圍都是水藍的如輕紗般的星雲,星星環繞著它,忽閃忽閃......

黑暗中,它們挨得很近,肩膀緊貼,能感受到對方有點滾燙的體溫,急促的呼吸......

許久,結晶皿裏的星雲隨著反應物的消耗漸漸黯淡,熄滅。亥桀扭頭,和曌深沈的藍眼睛對視。

另一片星辰大海。

更加的深邃,深不見底,窗外夜空的繁星仿佛剛好落入它的眼睛,月光映照在它身上,把長長的狼毛鍍上一層輕薄的銀色。

亥桀撐在凳子邊緣的手忽而傳來一股溫熱——是曌握住了它的手,手指相交,它們的手緊握在一起,感受著彼此滾燙的體溫、心跳與呼吸。

亥桀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迫使大腦冷靜下來,它不敢和曌對視:“你為什麽會想到給我做這個?”

曌沒有和它對視:“因為......我覺得跟你做這個實驗,很浪漫。”

亥桀的大腦一片混沌,它總有一個隱約的猜測......它不知道這個猜測是否太過於大膽,但......

它覺得曌對自己,或許也有同樣的感情。

或許是錯覺吧......亥桀閉上眼睛,星辰大海消失了,世界一片漆黑。

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呢?曌怎麽可能?它至始至終,只是把自己當成好朋友吧......

但是,所有的這些點點滴滴,又要怎麽解釋呢?

亥桀想起每次游泳上岸後,曌在自己身上流連忘返的目光;想起邊界感極其強烈的曌一次次地默許自己進入它的生活——聽它彈琴、分享它寫的譜、不介意自己睡它的房間,甚至睡同一張床......

它本說服自己不能奢求太多,它們的關系哪怕止步於好朋友。

但此時此刻,亥桀產生了小小的期待。

或許......可以再進一步呢?

4.

這幾天,米塔尤科爆發小規模的流感,體質下降的高三們成為首批受害者。鹿行的喉嚨發炎了,嗓子沙啞得說不出話。

宿舍裏,風蓬草關切道:“鹿行,你現在好點了嗎?真的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嗎?”

鹿行張張嘴,生無可戀地瞪大眼睛,嘶啞道:“我......嗷.......啊.......不能.......”

一串鴨子叫把全宿舍都逗樂,汐煬邊笑邊起身在櫃子裏翻找,翻出一個棕色的藥瓶遞給鹿行:“你試試這個?這個是我家族自己做的藥丸,專門治咳嗽感冒,犬科通用。這個藥方是我們祖傳的,特別好用。”

鹿行連連道謝,睡前吃了一顆。

果然,次日,它的嗓子已經康覆大半。

風蓬草不幸得了趾間炎,腳爪尤其嚴重,每走一步路都疼得齜牙咧嘴。它前往校醫室開藥,每天晚上都把腳爪泡在一盆藥水裏治療,418宿舍彌漫藥水的清香。

幾日後,米塔尤科體育館前的下水道突然爆炸,引得一陣一陣雞飛狗跳——糞便、廁紙、蟑螂遍地,惡臭不堪,不少動物捏著鼻子前來湊熱鬧。

風蓬草硬是拉著亥桀陪它去湊熱鬧,亥桀勉為其難答應。

下水道周圍聚集了幾乎所有種族的動物,尾巴長的動物怕弄臟尾巴,把它纏繞在腰上。

蟑螂在地上爬動、垂死掙紮。不想弄臟腳爪,亥桀蹦蹦跳跳地躲避著蟑螂。

一個黑熊捏著鼻子抱怨:“好臭啊!這是哪裏來的屎?”

身旁的狐貍小聲道:“這應該是我們的屎......”

“唉,真不吉利啊,”風蓬草喃喃道,“怎麽偏偏我生日這天,下水道就爆炸了......”

傍晚,“糞坑爆炸案”的風波終於過去。

418宿舍裏,風蓬草小有規模地慶祝一番自己的18歲生日,它的父母送來超大號的“百肉味蛋糕”、若幹泡泡茶、烤雞烤鴨烤魚。它把大犬四班的所有雌性請來418,場面很熱鬧。

5.

曌的生日越來越近,每過一天,亥桀都更加忐忑和激動。

開學以來,它每周末都會找時間練習啃骨。哪怕是封校,它也儲備好足夠的骨頭,放假時避開曌,偷偷躲在學校的角落練習。

亥桀記得曌寒假時問自己能不能現場刻骨頭給它看,為了這個諾言,它暗自下了不少功夫,終於等到曌的生日。

剛好,這天是周日,室友們都興高采烈地出門玩了。亥桀鼓起勇氣問曌能不能犧牲一點點時間,有東西準備給它看,曌點點頭答應。

“你要給我看什麽?”曌坐在它身旁。

亥桀搖搖尾巴:“你寒假的時候不是說過想看我啃骨頭嗎?我啃給你看。”

“哇......我記得,”曌豎起尾巴,“只是我沒想到是今天。”

亥桀在櫃子裏挑出一根成色最好的骨頭,曌用腿把垃圾桶勾過來:“拿這個接碎屑吧。”

亥桀把骨頭的一端伸進後槽牙,開始雕刻,曌在一旁歪頭托腮,認真地註視——鬣狗的咬肌發力時,耳朵會因嘴部發力往後翹,鼻梁皺起,黑黑的胡子往上翹,眼睛往後翻,露出一圈細細的彎月似的眼白。

亥桀帶刺的舌頭不斷舔舐刻出的紋路,摸索、定位......並粘走打磨下的骨渣,直接吃進肚子裏。

這副模樣,曌越看越喜歡。

垃圾桶真是多此一舉了......它在心裏偷笑。

十來分鐘後,亥桀把骨頭從嘴裏拿出——上面有幾朵盛開的向日葵,線條深淺有致,粗細分明,一串五線譜從花叢中飄出,周圍飄動著音符和隨風紛飛的花瓣。骨頭末端用端正的字體刻著:

親愛的曌,18歲生日快樂!

“呃......有口水,我去洗洗。”亥桀有點害羞地站起,小跑去陽臺清洗。

曌聽到搓洗手液的聲音,不一會兒,亥桀樂呵呵地回來,緊張又期待地把成品給它。

骨頭原有的亥桀的氣味已被洗手液的花香覆蓋,曌有點遺憾。

“怎麽了?”亥桀不放心地問。

“沒什麽呀,我很喜歡。”曌蹭蹭它的脖子,“其實你不用洗得太徹底,我更喜歡有你的味道。”

“咦,這樣子啊......”亥桀的臉燙燙的,“那我,唔,這個怎麽辦?”

曌搖尾巴:“你可以在脖子上蹭蹭,就有你的味道了。”

亥桀果斷照做,把骨頭在脖子上反覆蹭幾下,吹去上面的鬣狗毛,遞給曌。

現在,骨頭上再次有了亥桀的氣息。

“對了,我還有別的東西送給你。”

亥桀起身,在櫃子最底部翻出一個紙盒子遞給曌:

“生日快樂。”

曌的眼睛亮晶晶,它小心地接過紙盒——沈甸甸的,表面用丙烯顏料畫了向日葵,還有一只鬣狗遞給一只鬃狼生日蛋糕的卡通畫。

“因為我想著高三特別忙,如果在學校過生日的話很難吃到蛋糕,所以就在盒子上畫一個蛋糕給你。”亥桀在一旁局促不安地解釋。

曌抑住內心噴湧而出的激動,拆開禮物帶。最上面放著一個音符形狀的小掛件,它“哇”一聲小心拿起。

雖小巧但很有分量,依稀看出一點手工的痕跡,表層是顏料刷成的黑色。它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不是塑料的,但也不像金屬。

它好奇道:“這個是你自己做的嗎?是什麽材料的呀?”

“骨頭。我拿的是鴕鳥骨盆的骨頭,用磨骨刀刻成這個形狀的。”亥桀不住地把右手握拳,悄悄遮住刻掛件時在掌心留下的刀痕。

曌蹭蹭它脖子,繼續拆禮物。下一個是用試卷包起來的小盒子,比較輕巧,它把試卷拆開,是一個帶塑料板的小木盒,裏面是一朵向日葵花幹。

“哇——這個盒子也是你自己做的嗎?印象裏網上好像沒有這個樣子的展示盒賣唉。”

亥桀點點頭:“我拿家裏的塑料板,還有我爸修家具剩下的木條做的,我做得時候還順便學會了怎麽用焊槍......”

“感覺好危險啊,你有沒有受傷?”曌想抓過它的手檢查,亥桀連忙縮回去。

“唔,沒有,破了點皮而已,沒有流血。”

曌擔憂地擰起眉頭,亥桀慌張地補充道:“只,只是受了點小傷而已啦......我打獸鬥的經常受傷,這一點點不算什麽。”

“嗯,沒受傷就好。”曌欣慰地點點頭,端起木盒端詳。

“這個向日葵是真花嗎,你在哪裏摘的?”

“就是我們種的向日葵,”亥桀搖尾巴,看見曌真的喜歡自己做的禮物後,更加有信心地激動道,“我特地去摘了朵小的,我本來以為小向日葵很好找,其實特別麻煩,因為很多小的都是發育不良的、畸形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朵長得這麽端正的,就拿回家風幹了。我本來想找一朵正常的大花,但是擺在你床頭太占地方了,最後就選了小的。我當時想......用我們一起種的向日葵更,更有意義。”

曌繼續往下拆,還有好幾樣禮物。很難想象亥桀在短短的寒假在這上面花了多少個晝夜......心潮翻湧,眼眶微微發熱,它拆開下一個——

一個封面畫著卡通小相機和雲朵的相冊小本,翻開,裏面是數十張五顏六色,變化多端的雲彩。仔細一看,全都是它和亥桀在米塔尤科用同一個相機記錄下的日升日落。

每張照片都標著日期,按照時間順序排列,還用小字在旁邊寫著當天發生的好玩的事情。

“這是我把相機借給你後,我們拍的第一張日落。”

“那天,是暮色咆哮的決賽,我們拿了亞軍。”

“假臺風‘吉娜’後的傍晚,特別美。”

“九城聯考後的日落,高三的生活好累啊......”

......

紙盒底部還有最後一樣禮物,同樣用試卷小心包裹好,曌小心翼翼地拆開,幾乎止住呼吸——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空白五線譜,封面畫滿了向日葵、音符、雲彩、芒果等曌最喜歡的東西,扉頁有亥桀手寫的生日祝福:

祝親愛的曌——

18歲生日快樂!

心向陽光,無畏生長

內頁是護眼的淺黃色紙張,質地輕薄,很適合寫譜。

亥桀解釋道:“因為你寫譜的時候一寫就寫好幾個小時,眼睛很容易累,所以我選了這種護眼的淺黃色。”

五線譜並不是空白的,每一頁的頁腳都有不一樣的小圖案,有時是一架鋼琴、有時是小提琴、有時是一顆太陽、有時是亥桀做鬼臉的卡通版......每一頁都沒有重覆。

這個本子有將近100頁,很難想象亥桀花了多少時間和心血這樣耐心地一頁頁地畫。

“我想到你很喜歡寫譜,本子用得很快,就買了這個給你。你可以把你已經定稿的譜抄在這裏面,以後就可以翻出來彈啦。我覺得直接這樣送你太空了,所以每一頁都畫了點東西,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太亂了......”

“怎麽會?”曌哽咽難言,“你花了多少時間啊......”

亥桀沒有直接回答:“可是你做我的生日禮物,也花了很長時間呀......”

曌小心地收好禮物,裝回盒子裏。它輕輕咬一口亥桀的脖子:“亥桀,我愛你。”

亥桀知道這句話只是曌的一時興起,但還是不免大腦空白。手指被曌拉了拉,它才被拽回現實。

“我們去散散步吧,在宿舍好無聊。”

“去......去哪裏?”亥桀的思緒還停留在剛剛那句話。

“去實驗樓的天臺看看,你應該沒去過那邊的天臺吧?”

“沒,沒有哎......”亥桀起身,大腦亂亂的,“我們走吧。”

結局是打開宿舍門才想起今天下雨了,兩人只好把散步推遲到晚上。

晚上,得知今天是曌的生日,418逐漸熱鬧起來。

曌一向喜歡低調的生日,風蓬草硬是要帶著雌性們去陽臺喊樓,被曌硬生生攔下,兩狼在陽臺門你推我扯。但曌的力氣抵不過牛高馬大的風蓬草,節節敗退。

汐煬也打算和鹿行搗亂,笑嘻嘻地摩拳擦掌。曌大吼一聲:“亥桀,搭把手!”

亥桀活動活動胳膊,首先把風蓬草拽了回來,然後把另兩人也抓了回來。

“嘿——妻管嚴!”汐煬痛罵。

在亥桀和曌的奮力阻止下,喊樓的計劃總算被取消掉,宿舍裏又鬧騰一會後,曌發現雨停了,問亥桀要不要去實驗樓看看。

實驗樓離宿舍區很近,離睡前還有很長時間,作業寫完了,今天還是生日,它們什麽都不想幹,欣然前往實驗樓。

天臺,月光皎潔,把它們的鬃毛染成銀白色。

周圍只有樹葉細細簌簌的低吟,遠處的群山隱沒在夜色裏,只剩水墨畫般的淡淡的、漸變的灰白色輪廓。

亥桀出神地趴在墻沿,眺望不遠處的宿舍樓燈光的星星點點,閉上眼睛,呼吸雨後的空氣。

滿腦子都是曌的那句話。

亥桀,我愛你。

亥桀,我愛你。

......

月光把亥桀的影子映照在墻上,輪廓清晰。

曌偷瞄一眼——此刻,同桌依舊合上眼睛,聳動鼻翼,沈醉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裏,細細分辨著各種氣息。

它深吸一口氣,迅速埋頭輕吻了一下墻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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