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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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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

15.

返校

1.

因為缺少清洗,米塔尤科正門兩旁的動物石雕在春季的雨水和夏季陽光的滋潤下覆蓋厚厚的青苔,藤蔓爬滿外墻,幾個清潔工正架起梯子清洗。

動物們陸陸續續返校,校門口停滿大小不一的車。很久沒有見到這麽多同齡人的身影,亥桀很興奮,用鼻子不斷吸入久違又熟悉的氣味。忽然,它的耳朵猛地豎起——它嗅到了曌的味道。順著氣味尋找,它追上已經走入校門準備消毒、測體溫的同桌。

它們自然地走到一起,有說有笑。路上遇到四班的、隔壁班熟悉的面孔,空氣裏彌漫著夏季雨後潮濕清新的氣味。

一切都讓它們感到愉悅。

學校內應該提前清掃過,三個月未返校,玉蘭大道應該會堆積厚厚一層落葉。但此時,道路幹幹凈凈,兩旁隔十來米就有一座還未清走的落葉堆成的小山,散發著泥土、黴菌、雨水、葉子的豐富氣味。

教學樓、宿舍樓下的公告欄上,防疫海報已經被撤下。少許海報飄落在地,被雨水浸濕後,又被各種動物的爪子踩踏,早已臟汙不堪,上面印著:“註意!雪花狀病毒:阿茲拉。”

明明才剛剛回校,阿茲拉似乎已經是遙遠的記憶。

一旁的曌戳戳它手臂:“你有看過真的雪嗎?”

亥桀搖頭:“我去的地方很少。”

不像可以闖南走北的風蓬草,過去十七年裏,它都在鬣狗鎮度過,從未在除了南陸食肉城外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爪印。

曌溫和地揚起嘴角:“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雪吧。”

“真的嗎?”亥桀豎起耳朵。這像是一個一時興起、轉瞬即逝的想法。這必定只能等到大學階段,但高中畢業後,它會去哪裏呢?

曌會去哪裏?

想到曌甚至有可能離開食肉城,它覺得這只是一個抓不住的夢。

“會有機會的。”曌篤定地點頭。

它們搬行李上樓,想著很快能見到其它室友們,亥桀暫時忘卻了惆悵。

“哎喲哎喲——小兩口終於回來了”

“嗷哎——你們兩個418的叛徒!”

“居然背著我們偷偷過上小日子了,嘖嘖嘖——”

一推開宿舍門,室友們的起哄瞬間將二人淹沒。亥桀沖上前捂住汐煬的嘴筒子,曌一個箭步上去掐住風蓬草的脖子。鹿行保持著擦玻璃的姿勢,依舊捂嘴偷笑,煽風點火。

“死”到臨頭的風蓬草繼續大叫:“哎哎哎!配合好默契啊,不愧是同居了一個學期!”

418宿舍一片混戰,許久才平息,亥桀和曌氣喘籲籲地開始收東西。

幾個月沒回宿舍,到處都積了厚厚的灰塵。經過地獄般的回南天,幾處墻皮脫落,床板發黴。動物們的鼻子很敏感,不住地打噴嚏。風蓬草指揮大家先把行李放在走廊,大掃除搞好了再搬進來。宿舍從沒如此臟過,它們戴上口罩,分工搞衛生。

隔壁烏嶺的417宿舍甚至因為門窗沒關緊,無意成了鳥類的廁所。地板、床板有若幹鳥糞。

不久,走廊一片吵鬧——408宿舍,一個北極狼雙爪托著一個鳥巢從宿舍走出,巢內還有羽毛未長齊的雛鳥,頭頂被憤怒的成年鳥的糞便砸中,它的室友捂著肚子大笑。而五樓的一個宿舍更為慘烈,所有動物被遠遠驅趕,幾個蜜獾穿得嚴嚴實實,帶著噴霧進去處理蜂窩。

煙熏味馬上蔓延至整棟宿舍樓,馬蜂四處逃竄,被煙熏死後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鳥巢、蜂窩、白蟻穴、進蛇、發黴、掉墻皮......米塔尤科被群山環繞,空氣清新濕潤,生態極好,但也給多個宿舍帶來大大小小的災難。相比之下,僅僅是掉墻皮,床板輕度發黴的418格外幸運。

風蓬草說,它們很快就不再是418——高考一結束,高三區的宿舍清空,它們就要搬離這間相處兩年的宿舍,搬去另一棟宿舍樓。亥桀黯然神傷,因為疫情,高二的一整年過得格外地快,它們也即將迎來高中的最後一年。

清掃完宿舍已經到中午,418被打理得一塵不染,它們難得地一整個宿舍一起去吃飯。餐桌上,風蓬草仍舊不忘慫恿亥桀:“為什麽不跟曌挨在一起坐?面對面坐,一點妻妻感都沒有!”

亥桀奪過風蓬草的叉子,揚言不還給它,自己再去拿個新的。曌在桌底猛踢一腳風蓬草,風蓬草大叫:“我已經斷過兩次手臂了,你還要斷我的腿不成?”

“對。”曌瞇起眼睛冷冷道。

中午,亥桀罕見地沒睡午覺,一是因為剛回校,有點亢奮,二是想感謝汐煬和坦河。

它準備了兩張空白卡片,在上面畫滿畫。汐煬的卡片是一個在彩虹下笑得燦爛的非洲野犬,帶著三個弟弟妹妹。坦河學姐的是一個抱著課本、戴眼鏡的縞鬣狗,穿著米塔尤科的校服,站在米塔尤科宏偉的大門前,頂端寫著一行字跡不算好看、卻格外認真的字:

高考加油,未來可期

它打算回班把卡片送給汐煬,下午再去找坦河學姐。

下午,所有動物返回教學樓開班會、打掃班級。很久沒見面的同學打打鬧鬧,教室裏一片嬉笑。鑒於“阿茲拉”未完全被消滅,桌椅改成單人單桌,每天上學前、放學後都要消毒,一周一次“捅鼻孔”。

上課鈴打響,三個月沒有聽見這個鈴聲,即便很討厭總讓人昏睡的下午第一節課,亥桀還是很開心,它和曌邊聊天邊整理桌面。

米田進班,四班的動物們發出愉悅的嚎叫。米田顯然也很高興擺脫了居家講課的生活,一邊問候著動物們在家過得怎麽樣,一邊打開PPT準備開班會。

班會主要強調返校後的各個防疫註意事項,結尾,米田擦去黑板上的:“返校防疫主題班會”,全級廣播開啟,動物們豎起耳朵,是久違的棕熊白洋原的聲音:“各位班主任先暫停爪中的活,我在這裏通知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米田擡頭,臉上寫滿疑惑。顯然,這個事情沒有通知到班主任。

“為了檢查在座的各位同學疫情期間的學習情況,明天將舉行突擊開學考。請各班班主任......”

白洋原的後半句話被排山倒海的嚎叫完全淹沒,米田在講臺上無奈地笑笑,看著臺下沸騰的動物們。

“嗷嗷嗷——怎麽能這樣!在家根本沒學啊!”

“嗷汪!我在家根本沒學一點好吧?考什麽?”

“考個狗毛?!我估計可以考個位數了!這樣有什麽意義嗎,吃狗屎的!”

“嗷——我的狼神啊!怎麽不帶提前通知的?!白洋原做個熊吧!考出來我的手機估計要被爸媽從樓上扔下去了——”

......

“請各班班主任安排各班學生利用晚自習布置考場,按正規大考的要求來布置。考試和考場安排將在七點半在平板通知。”

白洋原語氣平淡地通知完剩下的內容。廣播關閉,整棟犬科教學樓掀起第二波嚎叫。

亥桀雖有一點慌張,但整體比較坦然,畢竟大半個學期,它都在和曌互相監督。

剩下的時間,收拾東西已經無意義,動物們罵罵咧咧地大掃除完、罵罵咧咧地放學。亥桀打算去高三樓把卡片送給坦河學姐,曌和它一起去。

高三樓遠離主教學區,被樹林環繞,把高一高二充滿活力的喧囂全然隔絕在外,死氣沈沈。幾棟極具設計感的 U 型天藍色建築,分為犬科區、貓科區、熊科區和其它科區(其它數量較少的中大型食肉動物),四棟樓環繞排列成四葉草形狀,中間是一個小廣場。

擦肩而過的學長學姐大部分走路埋著頭,耳朵尾巴耷拉著。幾個月的居家學習很壓抑,再加上缺乏運動、高考進入倒計時,它們如同長期緊繃的弓弦,疲憊又緊張。有些動物掉毛很嚴重,尾巴和腦袋禿禿的,有的得了皮膚病,散發各種藥水的氣味。

亥桀爬了幾層樓,終於找到坦河所在的“大型犬科1班”。

雖是放學時間,班裏依舊留有不少埋頭學習的學生,好在有動物起身活動,氛圍不算太過壓抑,有曌陪在身邊,亥桀也不再膽怯,鼓起勇氣攔下一個出門的雄狼,請求它幫忙把坦河叫出來。

曌在遠處的樓梯口等候。亥桀的禮物送得很成功,它真心地希望坦河的高考能一切順利,它們小聊一會,坦河問起亥桀的家最近怎麽樣,以後想讀什麽專業。準備分別,坦河的目光越過它,投向十幾米外的曌。

它推推眼鏡,問:“那是你的鬃狼同桌嗎?之前你送生日禮物的那位。”

“是......”亥桀很不好意思地撓脖子,“它跟我一起來的。”

“我們一畢業,你們就是高三生了。”坦河溫和地說,“高三會成為你高中時代記憶最深刻的一年。”

“高三會很累很無聊嗎?”亥桀問。

坦河拍拍它肩膀:“時間會過得很快很快——比你想象中還要快。你會有很多高一高二沒有的記憶,雖然很累,但整體而言,還是挺有意義的吧。別擔心,都會過去的。”

時間差不多,它們告別。亥桀問它怎麽不去飯堂,坦河說最近可能因為緊張,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打算啃啃零食。

離開高三樓,亥桀和曌打算去操場跑跑步再去吃飯。

曌喃喃道:“我們也要高三了,有點緊張。”

亥桀問:“你以後想去哪個大學?如果你不去食草城的話。”

提到食草城,亥桀的心總會一陣鈍痛。

“瑞鷹諾肯吧,”曌說,“我以前就挺喜歡這個大學,它的鋼琴專業很強。我爸媽說如果不能移民,就讓我考去這裏,但它們想讓我考化學材料專業,說這個專業是發展機會最好的,但是我不太喜歡,你呢?”(瑞鷹諾肯食肉動物綜合大學,食肉城邦比較著名的綜合性大學,囊括的專業極其廣泛)

亥桀陷入沈思,它從沒想過自己能考什麽大學。除了鼎鼎有名的、可望不可及的那幾所,它一無所知。

“我還真沒想過,但是我想考古生物專業,不知道哪個學校有。”

曌說:“挺多學校都有的,我記得瑞鷹諾肯也有。”

“那分數是不是很高啊?我應該只能報那些比較普通的學校。”亥桀有點沮喪,它的成績無論如何都難以和曌齊平。

曌打斷它:“別這麽想,我們還沒高三呢,還有很多時間,誰又能說得定以後呢?你看我本來也要轉學,但因為疫情所有計劃都變了。風蓬草不是說高三會有一次大學參觀嗎?我們一起去報瑞鷹諾肯吧。”

它們高二本有一次大學參觀,因為阿茲拉被托遲到高三。

亥桀一下子開始期待,連連點頭。它從沒參觀過任何大學,它的家族目前還沒有一個成員讀過真正的大學,目前學歷最高的堂姐和表姐在大專,哥哥們高中就畢業了,在口罩廠幫忙打工。

它們終於去看了最惦記的葵海。

高一,面對幾株稀稀拉拉的向日葵,“葵海”這個名字太勉強。但經過麓山山腳下肥沃土壤和陽光雨水的滋潤,再加上亥桀每次發芽時都會補種,兩年來,它們長勢迅猛——現在已經有了一小片,走進去後,可以將它們完全遮擋起來。

這個品種的向日葵很高很粗壯,超過亥桀的頭頂。它們在小片的葵海裏穿行,雖然面積只夠小範圍地走走,但足以讓它們欣喜若狂。

曌接過亥桀的相機,四處拍拍,最後鏡頭對準亥桀,亥桀不太習慣拍照,一下子扭捏起來:“你要拍我嗎?”

曌笑:“放松點,你就當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幹你的。”

亥桀調整呼吸,努力忽視曌的鏡頭,繼續四下看看,用鼻子嗅每一朵向日葵。

“你看,你在照片裏其實挺好看的。”

曌遞過相機——取景框裏,亥桀剛好把鼻子對著一朵很大的向日葵,閉上眼睛細細聞。陽光灑在頭頂和花瓣上,帶著光暈,很美。亥桀很滿意地搖尾巴。

“我想多拍幾張。”曌說,亥桀欣然同意,不再理會曌的鏡頭,自然地散步、看花。

“我記得你更喜歡拍風景,什麽時候開始拍人了?”亥桀很好奇。

曌搖尾巴:“喜歡,我也不知道,其實我很少拍別人。”

異樣的感覺再次襲來,曌再次被拉回那個問題面前,它有點緊張,但還是把後半句說完:“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而且,確實很好看啊。”

2.

整個晚自習,大部分動物們心急火燎、亡羊補牢地覆習。亥桀有點點緊張,曌讓它只用把作業寫過的題目看看,尤其是錯題,明天的考試不會有問題。

次日,突擊開學考。

米塔尤科到底還是留給動物們一點活路——試卷難度比作業要簡單點,但很多動物依舊哀嚎不斷,感嘆這是它們第一次在卷子上空白這麽多。亥桀覺得和正常考試沒什麽區別,但因為難度下降,寫得相對順暢。

兩天的時間,全體老師迅速改完卷子、統分。出成績的當天,白洋原很生氣,下午舉行年級大會把它們痛批了一頓,熊吼幾乎把禮堂震碎,臺下狼犬無聲,一片寂靜。

“你們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高三的學生了,現在的狀態這麽松散,完全沒有快要升高三的緊迫感!”

“學校在網課期間減少你們的學習壓力是為了保證你們的健康,不是讓你們來偷懶的。這次考試已經刻意降低了難度,很多原本成績優異的動物下滑極其嚴重,我希望你們能抓緊這個學期最後一個月把落下的知識補回來。一個月後你們還要迎來期末考,我不希望再看到這種現象。”

“當然,網課期間也有不少動物進步明顯,希望你們能繼續保持。”

......

這次的突擊考,亥桀和曌進步很大,曌終於把傑西卡擠下班第一,亥桀考到班11名。

曌說傑西卡沒有發揮實力,可以說是考得極其隨意,據說每場考試都早早寫完。亥桀很開心,但同時它也知道這只是排在前面的動物暫時松懈的結果。日後,動物們都會慢慢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它會盡力維持這個來之不易的排名。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不錯的開端。

大會結束,離飯點還有一段時間,它們打算小小地放松,曌說今天可以去彈久點鋼琴,高三可能就沒那麽多時間了,亥桀欣然跟隨前往。

路上,亥桀說曌的鬃毛沒吹幹,睡醒後翹起來很像番茄葉。曌氣得跳起來掐它脖子,說亥桀的毛很像菠蘿,並賦予“菠蘿頭”新稱號,伸爪子揉亂它頭頂的鬣狗毛。

一路打打鬧鬧,它們不知道,白洋原在某個時刻剛好經過,目光曾短暫地在它們身上停留,臉上流露不易察覺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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