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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瑣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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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瑣事 下

3.

九月瑣事 下

1.

又是一年的社團招新日。

下午,米塔尤科的各個角落熱鬧非凡,亥桀和曌在下面逛了一會兒,發現汐煬又報了幾個新社團——它總是熱衷於嘗試新事物。

亥桀遇到了赫奇奇等鬣狗,它們友好地打招呼,赫奇奇看見亥桀身旁的曌,似乎有些驚訝。

“你的朋友是狐貍嗎?”趁曌感興趣地在手工社旁觀之際,赫奇奇問。

亥桀笑,想起高一剛開學把曌認成“混血長腿狐貍”的自己,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是鬃狼啦。”

2.

高二開始,體育課可以去體育館的游泳池了。短暫集合、熱身後,就可以換衣服,在泳池裏自由活動。

雌性更衣室很熱鬧,風蓬草在組隊玩水上搶球,汐煬想和過山風和鹿行比賽。亥桀不習慣集體換衣服,跑去了衛生間。

幾乎沒有動物會抗拒在炎熱的天氣玩水,哪怕不會游泳,也在淺水池互相潑水、打鬧。但還是有極少數動物因為各種原因不願下水。

比如曌。

亥桀本期待著和曌一起玩,但曌怎麽說都不肯下水,甚至不肯去淺水區。亥桀很失落,問它為什麽,曌說小時候差點溺過水,而且潛水很差,鼻子一進水就嗆得不行,父母也不會游泳,估計是有“旱鴨子基因”。

“好吧......”亥桀表示理解,自己下水。

“我可以......”曌想著安撫同桌的辦法,“嗯,我可以坐在旁邊看你游。”

“好吧。”亥桀點頭,仰身撲進水裏。

曌搬來凳子,翹起一條腿墊著作業開始寫。池裏的嬉笑總能吸引它的註意,放松眼睛時,它會擡頭張望水裏快樂玩耍的動物們。

熱鬧非凡——風蓬草和烏嶺、溫克、諾諾等幾個雌狼展開激烈的搶球大戰,其它動物有比賽的,有自己游著玩的。

亥桀在離它最近的泳道,它曾說過會游泳,游得怎麽樣呢?

斑鬣狗的肺活量很強,曌很少看亥桀露出水面。在水裏時,它擺動的身影、劃動的手臂......像一條長滿斑點的大魚,肌肉線條圓潤但分明。在陸地時,亥桀看起來粗胳膊粗腿的,但在水裏,曌覺得它游起來很有力量感和美感。

前無浪、後無花。

亥桀游了幾個來回,回到池邊,露出半個身子休息,抹了把臉上的水,開心地對著它笑,曌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看了很久。

風蓬草邀請亥桀玩搶球,它欣然答應,朝曌揮爪子告別,像海豚一樣微微沖出水面,隨即背朝水面仰身紮入水裏。

很優雅。

它很少用“優雅”來形容一個動物游泳,寫歌的靈感浮現出腦海——

肺活量推開整片靜藍

斑點融進波紋若隱若現

圓潤弧線劃開水面

你是月光滋養的魚 不知疲倦

當它躍起再沒入深藍

原來陸地不懂它的優雅......

曌低頭看手表,從剛開始看到結束,居然沒過多久。

游得真快啊。

晚上,傑西卡和嗥悍開展雄性獵球賽的動員大會,和上學期的雌性一樣,雄性們踴躍報名,班裏鬧哄哄。

“你會去看比賽嗎?”亥桀問,“它們上學期給我們加油,不少雄性還加入了後勤部。”

曌點頭:“當然去,但你不可以阻止我帶作業。”

“可以。”亥桀答應,欣慰道,“難得你也願意花時間看比賽。”

這學期,曌恢覆了拍照的習慣,找亥桀借相機也沒那麽別扭和不好意思了。

亥桀說,以後想用直接拿就好,不用每次都說一聲。於是,有時它想拿相機,發現相機已經到了曌手裏。

“我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嗎?”曌問。

亥桀爽快答應,它高興地拿起相機,從第一張開始翻看。

“原來你拍了這麽多東西,”曌感嘆,“小蘑菇、小螞蟻、小青苔,真有意思。”

亥桀點頭:“我覺得記錄生活的這種小細節,很有意義。”

曌笑著點頭,翻到一張照片時,它頓住了——時間是去年十一月份,照片裏,一個鬃狼在跳遠的沙地裏,躍到半空,姿勢瀟灑;鬃毛在正午的陽光下蓬松開,被染成金黃,像紅黑色的火焰,尾巴像一面白色旗幟,在背後高高揚起以保持平衡。

高一的校運會,亥桀拍完這張照片後,把它移入“隱藏相冊”,但假期整理相片時移了出來,忘記移回去。

它扭頭,把自己不可置信的情緒隱藏起來,只是欣慰地看著亥桀。

“怎麽了?”亥桀問。

“沒事,”曌搖頭,“你拍得真好看。”

“謝謝啊,”亥桀撓撓頭,“很多功能都操作不熟悉,還是你拍的好看。”

2.

正如白洋原開學典禮時所言,高二的內容比高一更多、更難。

化學是覆雜的反應速率、反應效率、反應物質的計算;生物步入“羊德爾三大遺傳定律”,據說是一位多年郁郁不得志的山羊科學家,沈迷於種植各種豌豆,無意間發現的遺傳規律。

連亥桀最喜歡的向日葵也變成了遺傳計算題——寬瓣和窄瓣、多瓣和疏瓣、高株和矮株、闊葉和窄葉、多籽和少籽......甚至瓜子的紋路還分為斑馬紋、單色紋。

好在生物化學是亥桀的強項,還不算頭疼——最痛苦的還是兩門語言學科:統語和爪語;數學和物理依舊在及格線附近徘徊,聽課聽不懂、作業寫不會,經常需要曌給它講題;歷史和政治依舊要死記硬背,哪個種族和哪個種族打仗了、制定盟約了......《動物和平基本法》、《種族和性別平等法》、《肉食道德法》......

好在熬完這個學期,它們就可以自行選修了,它可以擺脫掉部分學科了。

亥桀問起曌想選什麽科目,曌說可能是生物和化學。

“可是我記得你的地理和歷史明明更好呀。”亥桀記得曌最不擅長的反而是生物化學。

“嗯......就是生物化學。”曌沒什麽表情,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

這個學期,亥桀滿懷期待著曌邀請自己去看它練琴,但曌自從米田召開了選科的班會後,再沒去過琴房。

下午的放學鈴打響,亥桀準備去跑步,發現曌也跟了上來。以往,曌要不去琴房,要不就和它跑步。

亥桀問:“你好像很久沒去琴房了,今天也不打算去嗎?”

“我改變主意了。”曌說。

“什麽?”

“我覺得我要多花點時間在生物化學上,這個學期就要選科了。”

亥桀輕微嘆氣:“可是我覺得你不喜歡這兩科。”

它很少說這麽篤定的話,但它能感覺到曌每次接觸這兩科時更像是完成任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曌笑笑:“還行吧,都是學習了,哪有什麽喜不喜歡的。”

可是我很喜歡生物化學啊......

亥桀本想反駁,但曌繼續說道:“你喜歡生物化學,我喜歡音樂,但問題是,沒有音樂這一科呀。”(動物們的學校有音樂課,曌的意思是音樂並不是一門與高考掛鉤的重要科目)

“也對......”亥桀語塞。

它們走到操場,曌調好運動手表。這學期,父母給它買了一個手表,可以看時間、記錄運動和睡眠,很好用。

一路上,兩人並無太多話。曌跑得比平時快得多,亥桀隱約嗅到它身上壓抑和緊張的氣息。

“你,你跑慢點......”亥桀拍拍它肩膀,“我有點跟不上了。”

作為斑鬣狗,它的耐力遠勝鬃狼,不可能跟不上,只是想找個理由讓曌把堵在心裏的話說出來。

曌總習慣性隱藏自己的情緒,一堆事情憋在心裏。不了解它的動物只會覺得它是個喜怒不形於色、有點“冷漠”的狼。

曌終於把速度降下來,嘆一口氣,看著亥桀:“我確實比較喜歡歷史和地理,但我爸媽讓我選生物化學,說這大學可以選更好的專業。”

亥桀擰眉:“可是這是你的狼生,是你自己的選擇,為什麽要被它們左右?”

曌搖頭:“它們就是這樣的狼,暑假的時候我已經因為選科的事情和它們吵了好幾次了,沒用,就順著它們吧。”

“可是......”

曌呼口氣:“這樣倒也挺好,至少它們不會成天嘮叨了,不是嗎?以後到了大學,我有機會自己去選擇,它們管不了我的。”

“好吧......”亥桀無奈地嘆氣,點點頭,“如果你有不會的,可以來問問我,你幫了我很多,我也很想幫幫你。”它的生物和化學是唯二可以和曌勉強齊平的科目。

“我真不希望你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彈鋼琴、拉小提琴、寫歌這些,你學了這麽久,又這麽有天賦,”亥桀繼續說,“哪怕你現在沒有時間,要努力把生物化學學好,那你以後一定一定要爭取,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真的很有天賦,我都,都很喜歡......”

身為斑鬣狗,它們連走出鬣狗鎮都這麽難,更何況是追求自己的夢想。它的爺爺、奶奶、父母......大半輩子都被囚禁在鬣狗鎮,它是家族裏唯一一個考到城裏的鬣狗。

它見過曌在鋼琴前的蓬勃生命力,完全駕馭、甚至與這臺龐大的黑白色樂器融為一體、靈魂共鳴的模樣,亥桀發自內心地希望曌不要屈服於命運,就此黯淡。

它有信心沖破種族的枷鎖,曌也肯定有信心擺脫來自家人的束縛。

“我會的。”曌認真地看著它,“我討厭任何人左右我的決定。”

亥桀笑笑,“那你如果哪天有時間練,帶上我。”

“好。”曌答應。

飯堂裏,亥桀又點了一份最便宜的肉,曌已經連續好幾天看到它點這個了。

“又開始省錢了?”一起吃飯這麽久,它太懂亥桀的習慣。

亥桀點頭:“給堂弟買玩具,它很喜歡遙控車。”

其實還有游樂場的門票,但它不好意思說。

“我發現你最近對它挺關心,發生什麽了嗎?”曌敏銳地問。

亥桀有點失落地放下叉子,說:“上學期,我有一次在家看電視,它跑了過來和我一起看,我發現它的耳朵有傷口。”

曌的表情變得嚴肅:“它被欺負了?”

“我覺得是......它本來就很害羞,不愛講話。我和弟弟妹妹一起玩的時候,它也跟在最後面,躲在角落裏,所以沒註意到,我挺內疚的。”

曌搖頭:“你的弟弟妹妹這麽多,平時在家還要學習、做飯、去廠裏幫忙,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必要把全部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而且,也不要為了省錢餓著自己了。”曌輕輕握住它的手,“先照顧好自己。”

“嗯。”亥桀點頭,“謝謝。”

3.

周五的體育課,四班參加比賽的雄性分成兩批,練習獵球。

雄性比風蓬草和汐煬隨性很多,沒有新的隊名和隊服,直接沿用了“暮色咆哮”的設計,被雌性們調侃“懶雄狼”“抄襲”。

話是這麽說,畢竟也是四班的比賽,雌性們熱情觀戰,吶喊鼓勵。

雄性的比賽更加激烈,風蓬草帶頭吶喊,亥桀發現曌邊寫作業邊看,只有在歡呼聲比較大時才擡頭觀賽。

“不好看嗎?”亥桀問。

曌沒什麽表情地看著操場上跑動的雄性們,喃喃道:“我對雄性的比賽不太感興趣。”

4.

周五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打響,動物們迎來開學第二周的周末,歡天喜地地回家。

半個月來,亥桀的攢錢計劃很成功,它坐小巴回到鬣狗鎮。路上,它喜滋滋地盤算著,還有半個月就是和平節了,它要帶堂弟去城中心最大的商場挑玩具車,加上以前攢下的,也夠和曌去游樂場了。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它推開家門,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嗅到滿屋子的肉香,取而代之的是血、止血藥和繃帶的刺鼻味道。

鬣狗們沈默地埋頭坐在客廳,耳朵和尾巴低垂,壓抑的氣氛熟悉又陌生,亥桀很不安。它不敢說話,緩緩走進客廳。

三年前,14歲的它被同樣的壓抑氣氛包圍——那一天,它失去了自己的左耳。

“發生什麽事情了?”亥桀問,祈禱著心裏的猜測是假的。

母親滿臉憔悴地慢慢站起:“亥桀,你堂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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