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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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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九月

4.

又是一年九月

1.

九月一號,全食肉城的高等學校正式開學。

三年前的今天,亥桀舉目無親。它剛剛翻開寫著“初一xxx班亥桀”的新書,下一秒書就被同學惡作劇地搶走了,還被咬掉了一頁。

三年後,亥桀坐在米塔尤科大型犬科4班,靠窗的最後一排,托腮凝望窗外的藍天綠樹下飛過的麻雀。

陽光透進來,耳邊環繞著歷史老師飄飄然的講課聲,一切都有點不太真切。

歷史老師是一只雌性馬來熊,聲音溫和但催眠。亥桀對文科的學習並無興趣,不喜歡背書,它只喜歡把這些東西當故事看。

亥桀偶爾擡頭對著窗外發呆,偶爾翻翻書、做筆記。它沒有擾亂課堂紀律,老師只是從講臺上走下來暗中提醒。

剛拿到歷史新書時,它有意翻找過,居然找到了“永晦之軍”的歷史,它有點驚訝——大部分學校的教材裏不會提及這段歷史。(見本小說附加內容,講述了鬣狗、黃鼠狼、臭鼬、狐貍等會被本是同類的食肉動物歧視的歷史原因)

身旁的黑狼嗥悍總是嫌惡地避開它,筆掉在亥桀腳下,亥桀彎腰幫忙撿,黑狼卻威脅地露出獠牙。有點不愉悅,想到對方至少不會對自己動手動腳,亥桀還是把筆從腳下推到嗥悍夠得到的地方,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它偶爾擡頭放松脖子,斜前方是和風蓬草坐同桌的曌——起因是剛開學風蓬草就看出了曌是個學習很厲害的狼,按它的話來說就是:“想蹭一個學霸來感染一下自己”。

曌是個效率極高的狼,桌子上總貼著寫滿待完成計劃的便簽,寫作業飛快,亥桀想起某天晚上室友們在宿舍的對話——

“你們不知道曌寫作業有多快!”

曌回宿舍後,風蓬草在沒寫完的作業裏擡起腦袋道:“我和曌做了大半個月的同桌,從來沒見過它在晚自習寫作業。”

“為什麽?”汐煬好奇。

“因為它晚自習前就把作業寫完了!”

風蓬草很健談,課間不放過任何一分鐘地天南地北地聊天,下課和幾個雌性□□們搖著尾巴出去打鬧。亥桀總覺得它有點兒膈應自己,比如宿舍聊天時風蓬草會有意識拉攏大家,不冷落任何室友,但和自己講話比較少,眼神略微躲避。

曌始終留在座位上埋頭寫作業,偶爾起身活動。

曌會從上鋪跳下來,亥桀總算看清楚了它完整的動作——兩條腿從床沿伸下的同時手抓穩床欄,屁股一蹬,另一手保持平衡像翻墻一樣面朝床躍下。

有一次被汐煬看見了,被嚇得不輕。亥桀有點怕它會摔倒,但事實證明鬃狼對自己的跳躍能力有足夠的把握。

亥桀看著凳子下那根晃動的白白的鬃狼尾巴,想起開學還把別人認成了狐貍,很不好意思。

高中的學習內容和初中大致相同,不過知識更有深度——

語言類有兩門:食肉動物語言(簡稱爪語)和全種族通用語言(簡稱統語)。亥桀不喜歡學語言,尤其討厭統語。它有很重的“鄉巴佬”口音,在食肉城讀初一初二的兩年總是被同學取笑。

文科有歷史、政治、地理。歷史分為《食肉動物古代史》《食草動物古代史》《食肉動物近現代史》《食肉,食草動物關系發展史》、《全種族文明簡史》五本。政治主要是《動物基本道德與法律》《食肉,食草動物的和平》《種族平等與和諧共處》等。地理主要是自然界的山川河流、氣候現象、城市。

理科是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棕熊級長白洋原居然是它們班的數學老師,亥桀挺喜歡白洋原,而且它有種隱約的感覺——白級長會比較留意自己,比如上課偶爾的眼神交流。

此外還有體育(動物們有非常多的運動時間)、計算機、美術、音樂、蹄語——上課會教一些簡單的語法和詞匯,老師是來自食草城的長著優雅鹿角的雄鹿,在食肉動物的眼裏,它們只是在“哞哞”地叫。這些科目上課很好玩,考試難度低。

第一節音樂課,亥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音樂老師是一個拉大提琴的雌性美洲獅,上課前給動物們表演了一段,亥桀很喜歡。

上課的內容是學習基本的樂理知識,鑒賞音樂,據說高二會分組教學。

老師很喜歡點動物回答問題,但回答錯了也沒關系。亥桀沒學過任何的音樂,一般都答不上來。但當那位鬃狼室友被點到時,它馬上就說出了標準答案,於是,它被點起來的頻率越來越高。

“你學過音樂嗎?基礎很不錯呀。”美洲獅兩眼發光,每一屆學生都會出現幾個優秀的學生。

“學過一些。”曌簡短回答。

下課後,老師把班裏幾個基礎比較好的學生短暫留下。亥桀很好奇是因為什麽,但也不敢直接問,好在中午回宿舍後風蓬草問了曌。

曌回答:“老師問我要不要加入學校的交響樂團,我拒絕了。”

比起音樂,亥桀更喜歡美術課,老師很少點人回答,自行分組。

418宿舍坐在一起,亥桀用美術書遮著草稿本埋頭畫畫,曌用書遮擋著,埋頭寫題。

米塔尤科的新生活有序且平靜地進行著。

幾天後,新生們人手一臺的平板也到了——那是一個喧鬧的晚自習,剛拿到新平板的動物們激動地嚎叫和討論。老師指導了怎麽登錄、交作業、存文件。大部分動物都心不在焉,開始自個探索功能。

亥桀點開筆記功能,發現可以畫畫,剩下的半節晚自習,它都沈浸在用平板畫畫中。

偶爾在飯堂能遇見那位縞鬣狗學姐,亥桀認出是開學典禮被撞到書本掉一地的學姐。碰面時,它們會輕微搖尾巴,發出短促的叫聲問好,算是同類之間基本的禮儀。

操場上永遠不缺運動玩耍的動物,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獵球”。這是食肉動物界最流行的運動,每個種族的比賽規則都有差別,但總體上是差不多的。

8對8,左右兩個場地,巢口(也就是球門)分為地面巢口和空中巢口,地面的叫“副巢”,是一個長方形的大網兜,質感很像鳥巢,捆滿小鈴鐺,分值較小且容易得分。上方3.5米高的叫“王巢”,是一個大鐘,擊中了會當當響,分值比較大,但難擊中。

亥桀大概知道比賽規則,但從未嘗試過。

體育課,動物們基本都會組隊參與獵球,湊不夠人就跨班拉幫結派地隨便湊。非洲野犬汐煬曾主動邀請過它要不要一起來玩,但看著場上其他陌生的動物們,亥桀害怕把對手和隊友搞混,害怕被議論,害怕不懂規則頻頻犯規......最後還是委婉拒絕了室友的邀請。

還有另一項運動就是“爪球”。中間會有一個一米多高的網,用爪子擊球。亥桀更喜歡這項運動,沒有動物和它搭檔,它只好坐在一旁觀戰。

目光移動,亥桀發現不遠處也有一個靜靜坐著的棕紅色身影,正專註地埋頭寫作業——是它的新室友,鬃狼曌。

學校的生活徹底安頓下來,亥桀在學校附近找到了一家價格合適的獸鬥館。每周日下午上課,下課後直接回校洗澡。

教練是一個性格挺好的狼獾,經常分享一些以往學生的趣事。

至於獸鬥的比賽,亥桀已經說服自己放棄了比賽的渴望——在正規的賽事中,雌性斑鬣狗是被禁賽的。

2.

晚上洗完澡後,亥桀在宿舍走廊撥通家裏的電話。一周回一次家,它很想念弟弟妹妹的嬉鬧聲,還有廚房飄出的香氣。

父母問起學校的日子如何,室友怎麽樣,飯菜好不好吃......亥桀一一回答,父母叮囑它要吃好喝好玩好睡好,學習不要緊快樂最重要。

和父母聊完後,表姐接過電話和它閑聊,曌也出現在身邊的電話機旁。亥桀搖尾巴和它打招呼,發現鬃狼腦袋和脖子處的鬃毛亂亂的濕漉漉的。

曌......沒有吹幹鬃毛的習慣嗎?對身體不太好啊。

表姐今年剛上大學專科,還沒開學,在家裏當保姆。表姐和亥桀像往常一樣吐槽起各種事情——調皮的弟弟妹妹、永遠清理不幹凈的蜘蛛網、打蟑螂......亥桀咯咯咯地笑,突然想起來旁邊還有自己室友,馬上捂住嘴巴。

閑聊間隙,它隱約聽見曌在和家裏人匯報老師好不好,課程難不難,當然也有飯堂如何宿舍如何床舒不舒服之類的關心。

離睡覺鈴還有幾分鐘,亥桀和家人道晚安,掛掉電話,它拔掉電話卡離開。幾步後,它聽見身後曌拔卡的聲音。

睡前,風蓬草從高二打聽來了校運會的消息,418的成員們都很高興,亥桀邊在空床收拾行李,邊默默旁聽。

汐煬搖著尾巴道:“據說每年的開幕式,都會有很多樂隊表演哎。”

曌從刷題冊裏擡起頭:“真的嗎?那可以期待一下。”

風蓬草:“唉?我倒是沒細問,改天再去問問。”

汐煬:“哎呀,保留一點驚喜嘛,一下子全知道了,多沒意思啊。”

曌點頭同意:“校運會那天再見識一下吧,不過說不定彩排會有呢。”它的鬃毛還沒吹幹,亂亂的,點頭時一晃一晃的。

聽著聽著,亥桀也有點小高興,以前的校運會總是可笑至極,哪怕自己明明該拿獎,班主任也會解釋說:“學校覺得這個獎不太合適,所以沒發給你。”

亥桀沒有反駁,它深知雌性斑鬣狗的比賽永遠是充滿爭議的。

3.

班主任米田是生物老師,第一單元是:“陸行動物的骨骼與肌肉”

米田在講臺上道,過幾節課要去實驗樓拼模型,需要2-3個動物一組。

想到自己還沒有什麽很熟的朋友,亥桀的耳朵耷拉下去。有動物問到最多可以多少人,米田回答說,盡量不大於3人。

下課鈴打響,班裏一陣凳子推開的聲音,大家紛紛開始組隊。

要和誰一隊?亥桀緊張地站起,左顧右盼。

它看見風蓬草馬上拉上幾只雌狼,汐煬拉上一向靦腆的鹿行,擡頭和自己對上目光,遠遠地招爪子。亥桀楞了楞,走了過去。

“宿舍剩我們四個了——還有曌。”汐煬把曌也叫過來,“我們不如兩個一組吧!亥桀你想跟我一組嗎?或者曌和鹿行也行。”

非洲野犬熱情地搖著尾巴,亥桀搖尾巴致謝。汐煬看出來自己比較不善言辭,總是默默幫一把。

“我可以跟亥桀。”

提議的居然是曌。亥桀有點驚訝地扭頭,剛好對上鬃狼目光——它的眼睛是很深沈的湖藍色。

上課鈴打響,動物們回到座位。亥桀計算著實驗課的日期,那天居然是自己的生日。

這也算緣分嗎?

政治課,平板裏顯示著《食肉動物的基本義務》,亥桀一道道劃知識點,托腮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

汐煬一手記筆記,一手在桌下把弄握力器;同桌鹿行政治書下壓著數學作業,時不時偷寫幾道題,但似乎對同桌的握力器很感興趣,時不時偷看幾眼。風蓬草偶爾問曌幾個問題,偶爾梳梳手肘的狼毛;曌的桌面上,課本、筆記本、作業本、平板——亥桀不知道它是怎麽做到有條不紊地同時顧及劃知識點寫筆記寫作業截屏PPT的。

曌專註時會輕微抖腿,不用寫字的時候會嫻熟地轉筆。

臨近下課,老師在黑板上總結思維導圖,亥桀提筆開始抄,無意瞅見曌戴上一副圓形細框眼鏡。

曌......原來近視嗎?

亥桀聯想到曌曾在宿舍提起會看小說。它白天是補習班、寫作業,那有可能是熬夜在被窩裏看小說,再加上在學校時總是埋頭學習,近視,確實不出奇。

下課鈴響,剛好有個知識點抄漏了,亥桀拿著書走去找曌補抄筆記。

“你原來要帶眼鏡嗎?”看著這雙澄澈的湖藍色狼眼,亥桀還是覺得有點意外。

“嗯,輕度近視,”曌摘下眼鏡,揉揉眼睛平靜道,“周末會熬夜,挺晚的,可能是這個原因。”

4.

九月的下旬,下午放學,社團招生。

教學樓的架空層熱鬧非凡,擺滿各色各樣的攤子,貼滿五顏六色的宣傳海報。

亥桀每個社團都看了看——飛盤社,社員幾乎全是犬科,活動是飛盤比賽,攤位上有各式各樣的飛盤,玩法多樣,亥桀只認得圓盤型的最老土的一款。大貓搏鬥社,只招收大型貓科,攤位圍著三個高大的雌獅,看見它後皺起了鼻子,厭惡地打響鼻。鮭魚社,主要是熊科動物,社團活動似乎與鮭魚沒有很大關系。

還有許多種族混雜的化學社、生物社、天文社、手工社、種花社、多肉植物社、美食鑒賞社、電影社、辯論社、養生社、獵球社、獸鬥社......

光是唱歌的社團就有五六個,翻唱、說唱、合唱、流行曲、異族語言......

亥桀饒有興味,但沒參加任何社團。看完後,它心滿意足,慢悠悠地前往飯堂吃飯。

5.

一天又一天,亥桀逐漸適應了學校的生活。

它看著室友們關系逐漸拉近,話題逐漸多了起來。它偶爾參與幾句,洗衣服的時候偶爾和曌聊幾句。

宿舍曾聊起“仿肢體肉類”的社會熱點,大家各有各的觀點,但隨著話題的深入,它們意識到有些問題是這個年紀無法理解的——動物社會像一張覆雜的網,有些話題討論起來會越纏越深。

於是,話題馬上跳轉回這個年紀的動物們最感興趣的八卦、小說、游戲、吐槽以前的學校和老師。

亥桀看著同學們逐漸三三兩兩成群,下課有說有笑,體育課搶著組隊玩獵球;看著老師記住更多的名字、氣味和面孔,點人回答問題時不再“那位狼同學”......

它感覺自己是一只細致敏感的昆蟲,潛藏在暗處,用觸角捕捉一切動靜、剖析捕獲的信息。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條腿試探,又猶猶豫豫地縮回,伸出,縮回,伸出......

班級角落的位置是它的巢穴,遠離一切的同時又可暗中縱觀全局。

與此同時,安全的環境又讓它有沖動卸下自己的壁壘,群居動物的本能在促使它去建立新的友誼。

再等等,再等等......

亥桀不斷勸退自己,它摸摸缺失的左耳,仿佛疼痛依舊。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走到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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