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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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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困守

浦江的深夜,江風卷著濕冷的霧氣漫過整座城市,霓虹燈光投在翻湧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芒,明明是滿城繁華盛景,卻裹著化不開的寒涼。

浦江區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就坐落在離江岸不遠的地方,開窗便能聽見隱約的江濤聲,混著病房裏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息,凝成一股沈悶又壓抑的味道,纏在沈梟的鼻尖,揮之不散。

程寂被送進醫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濃墨般的夜色漸漸被晨曦撕開一道縫隙,可病房裏的光線依舊昏暗,只有床頭暖黃色的小燈亮著,勉強驅散了幾分逼人的冷意。

醫生裏裏外外檢查了好幾遍,給出的結論還算穩妥——後頸受重擊引發的短暫昏迷,加之長期高強度訓練積下的舊疾,又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儲物室困了大半夜,寒氣入體,低血糖與應激反應一並爆發,這才一直昏睡不醒,沒有明顯外傷,只需輸液靜養,醒過來調養幾日便能恢覆。

旁人聽了這話,懸著的心都稍稍落了地,教練在天快亮時被沈梟勸回了基地,夏瑤留在基地穩住全隊心態,路添被陳燼哄著回去補覺,陳燼也在清晨時分被沈梟打發走了。

整個病房裏,最後只留下沈梟一個人。

他搬了張薄薄的塑料陪護椅,緊緊挨著病床坐下,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程寂。

往日裏那個在賽場上桀驁張揚、野區橫沖直撞的小霸王,此刻全然沒了半分銳氣,脊背微微弓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脆弱。他不敢坐得太舒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睡過去,就錯過了程寂醒來的瞬間,只能挺直著腰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程寂的臉上,連眨眼都變得格外緩慢。

程寂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平日裏總是帶著沈穩力道的眉眼,此刻松垮下來,少了幾分隊長的淩厲,多了幾分脆弱的柔和,只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瓣都泛著淡淡的青白,看得沈梟心口一陣陣抽疼。

後頸那塊青紫色的淤青格外紮眼,在白皙的膚色襯托下,像是一道醜陋的印記,狠狠烙在沈梟的眼底,也烙在他的心上。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捧著護著的人,被人困在陰暗潮濕的地下拳場,躺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昏迷著,就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都是他的錯。

是他太遲鈍,是他太驕傲,是他總想著靠自己,總想著不拖累程寂,卻忘了程寂也會累,也會有扛不住的時候,也會被那些黑暗的過往纏上,孤身陷入險境。

他明明在程寂走出基地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對勁。那時候程寂的臉色就難看得厲害,眼底藏著他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決絕,連平日裏慣常拍他頭頂的動作都輕得發飄,可他卻只是攥著驕傲,沒有多問一句,沒有強硬地跟上,更沒有放下身段攔住那個即將踏入危險的人。

如果他當時能再固執一點,如果他能拋開那些不想被人說靠家世、不想被特殊對待的執念,跟在程寂身後,是不是程寂就不會被人算計,不會被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不會躺在這裏,臉色蒼白得讓他心慌。

愧疚像潮水一樣,將沈梟整個人淹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輕輕碰了碰程寂的手背。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程寂的手涼得像冰塊,沒有半分平日裏的溫度,明明是不算冷的時節,卻像是寒冬裏的寒冰,凍得沈梟指尖一縮。他連忙將程寂的手緊緊裹在自己掌心,用自己渾身的溫度去捂,雙手合攏,一點點摩挲著那只微涼的手,試圖將暖意傳過去。

程寂的手指修長,指關節分明,掌心有著常年握鼠標磨出來的薄繭,那是屬於電競選手獨有的印記,也是沈梟再熟悉不過的觸感。

他們在賽場上是配合默契的中野組合,無數次在峽谷裏並肩作戰,無數次在關鍵時刻互相兜底,臺下是心意相通的戀人,會在深夜的基地裏偷偷牽手,會在便利店的角落悄悄擁抱,會約定好一起站在全球賽的領獎臺上,捧著獎杯俯瞰全場。

可現在,這個人卻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這樣笨拙地守著,只能靠著掌心的溫度,告訴自己程寂還在,還平安地在他身邊。

“程寂……”

沈梟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帶著濃濃的哽咽,連尾音都在輕輕發顫。他不敢太大聲,怕驚擾了病床上的人,只能壓低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在唇邊,輕輕喚著那個刻進骨血裏的名字。

“你醒醒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不攔著你,不該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破事,不該總想著自己扛,不該把所有的擔心都藏著不說……”

“你別睡這麽久了,好不好?基地裏的戰術筆記還攤著,我們約好的戰術覆盤還沒做,海外陪練隊的訓練賽還等著我們一起打,全球賽的倒計時還在走,我們還要一起去美國,一起拿冠軍……”

“你不能說話不算數的……”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眶滑落,滾燙的淚珠砸在程寂冰涼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潤。沈梟連忙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著眼睛,卻怎麽都止不住不斷湧出的淚水,往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聳動著,連壓抑的抽泣聲都不敢放得太大,只能死死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後怕與心疼,都咽進肚子裏。

他怕程寂醒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會心疼,會自責;他更怕自己一失控,就會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出來,打破自己在程寂面前勉強撐起的堅強。

江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裏吹進來,帶著浦江特有的濕冷,拂過程寂露在外面的小臂,讓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只是依舊沒有睜開眼。

沈梟見狀,立刻慌了神,連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只留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通風,又伸手掖了掖程寂身上的薄被,把邊角都緊緊壓好,生怕江風再吹進來,讓本就受寒的人更加難受。

做完這一切,他又坐回原來的位置,依舊攥著程寂的手,一刻都不肯松開。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守著,從天色微亮,到朝陽緩緩升起,再到日頭漸漸升高,浦江之上的霧氣被陽光驅散,江面波光粼粼,一派明媚景象,可病房裏的氛圍,卻依舊沈得像深夜。

輸液瓶裏的藥液一滴滴緩慢落下,順著透明的輸液管,流進程寂的手臂裏,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又平穩的滴滴聲,成了病房裏唯一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沈梟的心上。

他不敢喝水,不敢起身走動,甚至不敢長時間眨眼,就這麽死死盯著程寂的臉,生怕錯過對方哪怕一絲一毫的動靜。

眼眶幹澀得發疼,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下的青黑也愈發明顯,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卻依舊固執地守著,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

中途護士進來換過一次藥液,看著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的沈梟,輕聲勸他去外面吃點東西,或者在旁邊的陪護床上躺一會兒,這裏有護士照看著,不會出什麽事。

沈梟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用了,我就在這裏守著他,他醒過來第一眼要看見我。”

護士看著他這副執拗又憔悴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多勸,只是叮囑他有任何情況立刻按呼叫鈴,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再次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江濤聲。

沈梟輕輕摩挲著程寂的掌心,指尖一點點拂過他的指縫,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他開始慢慢回憶著和程寂有關的一切,那些細碎又溫暖的過往,成了此刻支撐他熬下去的唯一力量。

他想起第一次在基地樓下的舊時便利店遇見程寂。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眉眼溫和的人,會是日後帶領戰隊沖鋒陷陣的隊長,更會是住進他心底,再也挪不開的人。

他想起無數個一起熬夜訓練的深夜,訓練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累了的時候,程寂會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他,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遞給他一瓶溫好的牛奶,輕聲說:“別熬太狠,明天還要訓練。”

他想起兩人在基地天臺偷偷擁抱的夜晚,浦江的夜景盡收眼底,霓虹漫天,程寂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輕聲和他約定,等拿下全球賽冠軍,就帶他去浦江邊上看最盛大的煙花,再也不用藏著掖著,再也不用顧忌旁人的目光。

他想起不久前在基地食堂,程寂看著他,眼底滿是認真與溫柔,一字一句地對他告白,說喜歡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想和他並肩站在世界賽場的最高處。

那些溫暖的、甜蜜的、心動的瞬間,此刻全都湧上心頭,和眼前程寂蒼白虛弱的模樣交織在一起,讓沈梟的心疼得更加厲害。

他寧願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寧願替程寂承受所有的傷害與痛苦,也不想看著這個人這般脆弱無助,這般毫無生氣地躺在他面前。

程寂是AX戰隊的主心骨,是賽場上運籌帷幄的中路神,是所有人眼裏穩重靠譜的隊長,可只有沈梟知道,這個人也會累,也會有藏在心底的傷疤,也會被那些不堪的過往困住,也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露出疲憊的模樣。

程寂從來都不是無堅不摧的,只是習慣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來,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壓力,習慣了護著戰隊裏的每一個人,唯獨忘了好好護著自己。

而他,作為程寂最親近的人,卻沒能成為那個可以為他遮風擋雨的人,沒能在他陷入黑暗的時候,第一時間拉住他的手。

“程寂……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沈梟低下頭,把臉輕輕貼在程寂的手背上,聲音哽咽,“不管你有什麽舊怨,什麽過往,我都陪著你一起面對,再也不讓你孤身一人去闖那些黑暗的地方……”

“你醒過來好不好,醒過來我們就一起回基地,我再也不鬧脾氣,再也不跟你犟,你說什麽我都聽……”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只要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時間一點點流逝,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程寂的臉上,給他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梟的意識漸漸模糊,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掌心攥著的那只微涼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的動作,幾乎微不可察,卻讓沈梟整個人瞬間僵住,心臟猛地一跳,所有的疲憊與恍惚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程寂的臉,連呼吸都瞬間屏住了。

下一秒,他清晰地看見,程寂緊閉的眼眸,輕輕顫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蝶,緩緩扇動著。

沈梟的心跳瞬間快得像是要沖出胸膛,他攥著程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眼底瞬間燃起光亮,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與欣喜,又小心翼翼地放輕語氣:“程寂……程寂你醒了嗎?”

程寂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還在與昏睡的困頓抗爭,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虛弱。

沈梟立刻慌手慌腳地起身,想去按呼叫鈴叫醫生,又怕自己離開的瞬間程寂徹底醒過來,只能一邊緊緊攥著他的手,一邊輕聲安撫:“別著急,慢慢醒,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浦江的風輕輕拂過病房的窗臺,帶著春日的暖意。

沈梟就這麽守著,眼底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溫柔,只要程寂能醒過來,只要這個人平安無事,哪怕讓他一直這樣守著,熬上無數個日夜,他都心甘情願。

他終於等到了,等到了他的光,即將從沈睡中醒來。

而他也暗暗發誓,從今往後,浦江的風雨,基地的壓力,過往的黑暗,所有的一切,他都要和程寂一起扛。

再也不會讓他孤身一人,再也不會讓他陷入險境,再也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他的程寂,他要用一輩子,好好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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