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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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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朋友

馮艾琳再一次戴上了頭盔,當那結實的全包圍金屬頭盔將那坑坑窪窪的面容籠罩之時,森然肅殺之氣迅速蔓延,她依舊半跪在地面上,可黎森看到的並不是曾經認識的神血狩獵者那般充滿著神聖氣息和肅穆氣息的戰士,而是全身都充斥著冷冽,似乎那並不是半跪的友好姿勢,而是由下而上的蔑視和伺機而動。

這一眼,讓黎森模糊了曾經對馮艾琳的記憶。

隱隱約約,黎森意識到所謂墮落可能遠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嚴肅。

“這樣是不是讓你不太舒服?”馮艾琳突然道。

溫和的聲線因為是從頭盔之下傳出,顯得頗有點悶悶的,可那聲音立刻擊碎了黎森所感受到肅殺氛圍。

黎森沒有開口回應。

“雖然玩家都只將墮落當做一種進化方向,可真正的墮落卻遠沒有那麽容易。”馮艾琳說著說著,語氣卻稍微停頓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思考,最後下定了決心一般的開口,“墮落分為初始墮落和後天墮落,第二世界不是什麽良善之地,背叛、死亡、痛苦如影隨形,總會有在途中精神崩潰之下絕望的人,達到開啟墮落的條件,這就是後天墮落。”

黎森無法想象,也能理解在馮艾琳簡單描述之下,後天墮落的玩家是經歷怎樣的痛苦才會墮落,他所看到的只有馮艾琳用死亡和墮落,換了重生。

“而初始墮落……”馮艾琳似乎很是躊躇,“是在,剛剛進入第二世界時,自身就,已經無法再選擇更積極的進化方向的玩家了,他們,可能,沒有信仰,不抱希望,不祈願存活,精神出了某些問題,被拋棄的,在等待死亡中卻意外活下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只有向著墮落方向進化的選項。”

難怪要這麽欲言又止。

雖然穿越的時候年齡太小,可能沒有對現實世界太詳細的記憶,可到底成熟的、經常接觸各類玩家的女性,也察覺到了他的狀態吧。

如果他是被拉到無限世界裏的人,大概只有墮落一種進化方向吧,馮艾琳說的很委婉,可黎森聽到了她未出口的真實——他們是被進化拋棄的人。

無限世界裏這麽多的人,總不可能總是將更聰慧且更有能力積極向上的人拉入無限世界裏。

在那邊的世界。

像他這般邊角料有很多嗎?

“墮落在輪回中是很神奇的力量,可能是他們對死亡比起正常人要更無所畏懼,所以其實也很強大,卻無法預測,怎麽說呢,就其實……多多少少不太好交流,在這種狀況下,反而會讓墮落進化方向的人更受,嗯……”

是受到歧視吧。

馮艾琳這樣吞吞吐吐,在顧慮他的感受,只是既然因為墮落者而比起平時更加擔憂安全屋的狀況,是因為也拿捏不準墮落者的狀況。

馮艾琳至今未曾見過繃帶男,通過經驗總結出繃帶男很危險,這種固有意識之下隱含的忽略個體差異的總結和歧視很像,馮艾琳似乎很難訴之於口。

黎森垂眸,道:“嗯。”

別人的事,他關心不來。

他不認為他能理解這些可能同為墮落者的‘同伴’,就像黎森不請求別人理解他,也不認為自己能理解其他處境下痛苦的人一樣。

他也不打算理解其他人對他們的統一看法。

“直接接觸墮落者,危險難以預測,所以我想盡可能,直接給你一個隨身攜帶的防禦道具。”馮艾琳道。

繃帶男很危險嗎?

至少至今為止黎森沒有真正體會過繃帶男的恐怖,對方聲音沙啞低沈,如同恐怖故事插圖一般的在凝固著黑色血液繃帶下的看不見的漆黑的臉,可並沒有給黎森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如今黎森看著馮艾琳的被擦拭的光鮮亮麗的頭盔,那應該也是馮艾琳為了擋住大部分人都很難適應的臉而做的部分努力吧,那繃帶男的繃帶是不是也是同樣的理由呢。

都是人類。

差異很大,卻並非完全不共通吧。

“你身上已經有很強大的恩澤轉生的道具了,可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經歷死亡,那是很絕望且痛苦的經歷。”馮艾琳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樣物品,黎森隱約能看到在馮艾琳手指縫隙之中散發著的淺淺光芒的道具。

馮艾琳攤開了手,一個很小的如同戒指一般的圓環狀道具,相當細致,只是在圓環上不斷流竄著淺淺的白色流光,像是一條極其細小的發光游魚。

“這是不息靈鰭,是在神聖庇護所內被充滿靈氣的聖水滋養的,最為純潔的未開智靈物幼崽,它可以驅逐靠近你的危險汙穢之氣,擁有強大的進化能力,只要幼崽未死,就可恢覆,只是需要一定的回覆時間。”

可重覆使用但有CD的道具,黎森僅僅看著就覺得這不是簡單的道具,似乎因為蘊含著凈化的能力,現在馮艾琳捧在手心時的手正在不自覺的細微顫抖,黎森隱約看到從鎧甲的手指關節連接處不斷溢出的融化黃金,再一次不斷收回又溢出,馮艾琳拿著它似乎很辛苦。

應該是和馮艾琳屬性相克的道具。

那馮艾琳要使用這樣的道具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甚至還是可重覆使用道具。

“我能給你戴上嗎?”馮艾琳問道。

黎森沒有回應。

“因為是戒指,還是有點暧昧了,所以我稍稍改變了一下形狀,這是一個耳環。”馮艾琳的聲音中隱隱透著點不好意思的窘迫意味。

黎森沒有回應。

而馮艾琳似乎在試探著黎森一般,伸出手,比正常人類更為高大,手臂也自然會比正常人要更長,手更大,在馮艾琳的手略過黎森臉頰邊緣之時,黎森眼角的餘光甚至覺得那幾乎似乎一個能直接包住自己腦袋的龐然大物。

只是這巨大的只要稍稍晃動就好像能讓他的腦袋飛出去的手明明因為道具屬性相克而顫抖的厲害,卻精準的將那耳環戴在了他的耳朵上。

黎森明明沒有耳洞,那這東西應該是個耳夾,可黎森卻沒有感覺到疼痛。

馮艾琳收回了手。

端詳了他好一會兒。

之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嘿嘿’笑聲,黎森隱約聽著有點憨。

“這東西我其實帶在身上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你,這一次運氣很好,實際上光是能看看你,我真的比想象中的要開心。”

黎森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滯在自己蜷縮後的腳尖上。

“你胖了些,還有很大繼續胖的餘地。”

“頭發剪了啊,比之前真的清爽了很多,看上去有好好修剪過,聽說你不太愛出門,是其他玩家修的嗎?”

“我上次來這裏時嘗了嘗這裏新來的廚師的手藝,我第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你肯定無法想象我當時吃到的時候都快哭了,我很久都沒有回去現實世界了,就一口吃的都能讓我想回現實世界裏去試試了。”

黎森自始至終都沒有回答過馮艾琳的問題,馮艾琳本身似乎也並不是一個特別多話的性格,絞盡腦汁的在想可以和黎森聊的話題,但是所有的話語內容並不連貫,中間有相當長的停頓時間。

黎森並不是不想回應馮艾琳,他本來也不是無法和人對話,只是沒有目的,不怎麽需要思考的閑聊反而很費腦。

在黎森組織好語言想要回答上一個問題的時候,顯然想要活躍氣氛的馮艾琳已經努力思索到下一句話,黎森沒能回應她。

好在仿佛黎森即便不回答,對方也能自顧自的,高興著說下去似的。

“我最近其實感覺到稍微變強一些了,我一直能活得更久,似乎多少也是因為是在第二世界裏長大,和其他人的心態不同,習慣感知危險,忘記了平和吧,一般人都會在家裏更熟悉不是?不過這應該是我想要逃離的‘家’,才對吧?不知道現實中的人有沒有人想要從家裏逃跑哈哈。”

家?

把無限世界稱作家?

黎森莫名其妙想起了墮天使,對墮天使來說,無限世界才應該是真正的家吧。

“有。”黎森喃喃道。

“嗯?”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黎森回應的馮艾琳陡然一楞。

“想從家裏逃跑的人,有。”黎森緩緩道。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

但或許他就是那個想要從家裏逃跑的人,僅僅坐在家中,饑餓的面對著餐桌時,仿佛也能感受到一點一點掐住了喉嚨,滿是無法吞咽的窒息。

只是在他察覺到可以逃跑之前,他先一步被拋棄了。

馮艾琳好像突然沈默了,黎森眨了下眼睛,微微擡眸,因為透過頭盔無法看到馮艾琳的表情,黎森不知道馮艾琳的沈默是為什麽。

他……

說錯話了嗎?

“天,天啊,屋主,你是在安慰我嗎?”馮艾琳一向溫和的語調中夾雜著點微妙的驚喜,她似乎格外高興黎森能給予她回應,“本來只是想和屋主說說話,哪怕屋主什麽話都沒說,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心靈療愈。”

……療愈。

馮艾琳的笑音一直未消,道:“因為早就忘記了平和本來是什麽樣的,在安全屋找到這一部分時,我其實有一點點,就只有一點點恐懼,但是在接觸和了解之後,這種感覺會很上癮,想著如果現實世界的人都能體會這樣的美好,那一定是很幸福快樂的地方,這其實也讓我更有動力通關了。”

黎森啞然。

“和屋主說說廢話都會很高興,早知道這樣,就多點勇氣就好了,對待屋主不知道怎麽就有點小心翼翼了?”馮艾琳輕笑道。

黎森無意識動了動唇齒,卻還是沒有回應馮艾琳。

“我好像獲得太多舒適度了,如果舒適度加滿,我可能會因為太過舒適導致危險意識喪失而獲得一個debuff了。”一個不太會開玩笑的人努力開了個玩笑,馮艾琳有些窘迫的抓了抓頭盔,咳嗽兩聲,“我得走了,來這裏只是為了設置一下防禦道具,這次給你這個,下次會再次來設置的,屋主,希望你能更安全。”

要走了?

鎧甲的聲音,明明應該是很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可馮艾琳的一切動作其實都很輕,比起厚重的鎧甲,聽上去卻好像在聽風鈴聲一般。

黎森腳下稍微用力,想要從椅子上坐起身,可馮艾琳已經轉身。

在黎森的眼前,馮艾琳鉆入了衣櫃門裏消失。

黎森收回了踩在地面上的腳,重新蜷縮起來,手指有意無意的揉了揉耳垂。

黎森對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什麽,也沒有對著鏡子查看一番的想法。

他對自己身上掛了什麽飾品並不在意,只要它們安安靜靜的沒有感覺,黎森可以當做不存在。

馮艾琳走的太快了。

黎森覺得,對於來自馮艾琳顯然超出了她能力的付出,用會讓自己更危險的debuff換取他的安全,讓本就不高的存活率降低了,至少應該說一句謝謝。

黎森無意識撫摸著自己的喉嚨。

只是在面對人的時候,過於明顯的情感交流總是會很遲鈍。

黎森有意無意的撥弄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不息靈鰭的存在感太低,觸碰時只有細細的入手感,黎森稍微拉扯,沒有將道具扯下來。

馮艾琳,是將無限世界當做家的人。

只是黎森總是會想到墮天使,那是出生在無限世界裏的人。

一直以來,黎森並不明白為什麽墮天使對他似乎格外有好感,在其他玩家對安全屋的態度之餘,似乎還多了點別的什麽。

難道和馮艾琳一樣,是因為未曾接觸,所以才會更新奇嗎?

雖然黎森覺得墮天使應該會對他更為親昵一些,可在繃帶男的信息傳的沸沸揚揚的時候,卻沒見到墮天使來一次安全屋。

黎森垂眸。

不管他來不來,應該無所謂吧。

大概。

黎森放開了手,還是將目光放回了原本正在進行的事上。

小維:親愛的屋主,很高興你再次獲得來自玩家的守護,你的安全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小維:目前為止已經有龐大玩家數量登錄手機,通過共享玩家信息窗在手機註冊後成功登陸網絡,可目前為止有相當一部分玩家只註冊登錄使用網絡,而不上傳任何玩家個人信息和所經歷副本信息,其中大部分玩家為墮落進化方向玩家,目前玩家對您的擔心為正常擔心理由。

小維:親愛的屋主,為了您的安全,為了無限世界的未來,請註意保護好自己,盡量遠離危險玩家。

而此時黎森註意到一旁的電腦正在瘋狂閃屏,看過去時才看到小新正在瘋狂的試圖引起他的註意力。

註目閱讀小新的彈窗內容,卻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意外獲得了來自兩個AI的黎森覺得沒什麽必要的關心。

只是……

“嗯。”黎森淺淺回應。

黎森再次看向小新和小維這段時間努力的總結。

繃帶男多次前來襲擊,可顯然更多的玩家需要無限世界網絡,就如同曾經守護安全屋一樣,守護著淩維新的勞動成果,至今為止繃帶男甚至未能損壞任何一部分數據。

應該說術業有專攻吧,如果繃帶男和淩維新一樣擅長網絡,反而會比直接打碎電腦和服務器之類的要更快些。

無限世界的道具,其實相當逆天了。

“這已經是不能辯駁的事實了吧。”黎森看著經過這段時間小維和小新的努力之下匯總的所有信息,最終奠定了何熙的猜想。

雖然還有相當一部分內容沒有處理,可目前處理的數據也絕對不算少,就算是抽樣調查這個數量也絕對足夠了。

所有的無限世界玩家都是在至親之人所在地點附近生成的副本內掙紮著。

在親人努力活著的地方。

抗爭著死亡。

黎森甚至能看到一些經常在各個不同類型副本中生存掙紮的玩家,他們的至親之人在現實之中不斷徘徊在各個城市各個角落,為了尋找到自己親人的行動軌跡。

黎森雖然不曾特地去關註過失蹤人員家屬的信息,可在如今發達的媒體網絡之下聽說過類似的事,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的人踏上了看不到終點的旅途。

簡直像是黑暗童話一樣的現實。

這對黎森來說,是他永遠無法想象到的親情。

他的爸爸媽媽似乎永遠只對他表現出過冷漠,黎森甚至覺得就算現在死去,父母可能也不會記得要給他收屍。

黎森閱讀著一些很有特征的數據,註意到有一個父親跑遍了大半個國內的軌跡,可死在了路上,日期是在一個月前。

黎森目光偏移,看向了在總結表格旁邊的玩家副本信息總結,只是在這次副本之後到現在已經沒有後續記錄了。

黎森搜索了一下新聞,卻發現網絡上根本沒有相關信息。

“小新,這個人?”黎森問道。

小新:主人!我查找的信息沒錯,他就是死了!我查到了他的死亡證明!

小新立刻給黎森展示了這位一直在尋找孩子的父親的死亡證明,黎森楞怔了好一會兒。

以小新的能力,如果在網上有關於這位父親的新聞,不可能查不到,而現在卻僅僅只有一個死亡證明,只能證明這個人死的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人在意。

不……

也許……

“小維……”黎森喃喃。

小維:親愛的屋主,此玩家手機已經轉移至其他玩家手中,無法再對此玩家進行追蹤記錄。

黎森啞然。

副本失敗,親人死亡時,玩家會經歷失去親人的絕望、痛苦、悲觀,一系列debuff加身的情況下,玩家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黎森不知道。

可即便他無法對這個陌生的,從未曾見過的玩家共情,可這些淺薄的、不帶有任何情感的記錄,卻讓黎森覺得刺目。

如果沒有看到就好了。

雖然基本已經得到了結論,可黎森卻還是繼續搜索、查找、記錄,為了可能在其中出現的例外。

目前查找到的所有數據都會讓小維小新將記錄隱藏,添加權限。

黎森不知道這樣的結論對無限世界還能有什麽樣的影響,但是他一直等待著的淩維新的接替者應該能很好的利用這些數據,亦或是告訴發現這件事的何熙。

如果是何熙的話能成為接替者嗎?

應該不行吧,何熙似乎並不願意做這種事。

所以接替者……

是真的不會來了嗎?

淩維新這樣的人,真的有且僅有一個嗎?

只是即便如何思考,黎森也無法對任何玩家產生任何看法,是選擇保護自己和摯愛的家人,還是選擇創造無限世界的可能性,這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輕易做出的選擇。

至少黎森哪個都不想選。

-

黎森在半夜再次醒來了。

突如其來的驚醒,一如既往熟悉的感覺,黎森撐起身體坐起身,偏頭看向地面,果不其然在他的房間底層已經正在蔓延上來一層薄薄的黑霧,不斷被暗淡的床頭燈吞噬又累積,對抗著光芒一點點向著黎森所在的高處攀升。

黎森眨了下眼睛,驅散了點未醒的睡意。

當腳踝踩到黑霧上時,原本會淹沒腳踝的黑霧突然仿佛接觸到了光芒,被迅速的吞噬,黎森低著頭,那黑霧雖然從門口徐徐湧入,卻在接觸到他的周身時被消弭,仿佛在他的周身添加了一層防護罩似的。

黎森歪歪頭,耳上的小小戒指環晃動了下,依稀之間仿佛看到黑霧仿佛被風吹散一般變淡了些許。

黎森走出了門,再次擡頭看向熟悉的方向。

在一片漆黑之中,灰撲撲的繃帶依舊格外顯眼,那黑袍的男人似乎在看向他。

和以往不同,繃帶男這次沒有在看到他後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和黎森對視。

依稀之間,黎森再次聽到了幾次見面卻沒有聽到的繃帶男的聲音。

“你討厭我?”

低沈的、沙啞的,比起是從聲帶中發出的聲音,更像是從腹腔中湧上來的呼吸氣流卷動的聲響。

“雖然我不曾想過要你喜歡我,可你這麽做……”

依稀之間,黎森註意到繃帶男語氣中隱秘哀泣一般的低音。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能這並不是大部分人可以經歷的事。

黎森面對一直以來最好的朋友,卻當著他的面說出了和其他人一同嘲諷自己的話時,當時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緒呢。

是很覆雜的,難以言喻的,卻因為不舍得和朋友的親昵,最終閉上了嘴,吞咽了辯駁,只在當做無事發生後暗自哽咽。

作為寥寥幾個勉強能說得上話的朋友,哪怕對方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識對傷害自己的刺痛,都會因為珍惜而選擇視而不見。

即便那個場面,實際上潛藏在記憶中很多很多年。

黎森還記得當時朋友稚嫩的臉龐。

以及清晰的知道著對方對自己沒有任何抱歉心理的現實。

繃帶男安靜的站在遠處,他繃帶下不斷溢出著粘稠的仿佛融化的血肉一般的液體,一下一下滴落在電腦和處理器的周圍,黎森依稀之間好像看到有什麽在液體的腐蝕之下破碎,依稀聽到了某種聲音。

現在繃帶男正在處理的應該就是玩家留在這裏的防禦性道具。

和激烈的威脅到直接觸發防禦性道具的攻擊不同,潤物細無聲的腐蝕掉最重要的部分,速度很慢,但是很有效果。

至今為止已經沒有第二個淩維新了,黎森不確定能不能有下一個人重新改造新的電腦和服務器,建立新的無限世界網絡。

這一次繃帶男沒有和之前一樣在見到他之後迅速離開,而是就這麽站定在原地。

黎森依舊很瘦弱,和繃帶男沒有可比性,黎森能註意到繃帶男比他高大的身體,也能註意到對方佝僂著的脊背,無意識低著頭的,比起正常人要更為沒有自信的身姿。

繃帶男對他說的話,不是質問,也不是憤怒的威脅,而黎森通過這句話,回憶起了曾經過去的自己。

只是他似乎比曾經的自己更勇敢些,對方和他不一樣,他問出了口,是要得到他的回答。

即便不擅長和人交流情感,可黎森這一次卻張了張嘴,咬住下唇,對方會不會其實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想這麽多不過是在自作多情?

“是朋……”明明是正常的話語,卻卡住嗓子難以輕易說出口,喉嚨的滯澀感在消除後,黎森的聲音比一開始要小了很多,帶著一些未曾發聲的氣音,“朋友擔心我,給我戴上的。”

繃帶男的沈默有些長久。

就像黎森想不到如果回到當初,回到同樣的場景,如果朋友和他道歉、解釋,他能回答什麽。

“是很好的朋友嗎?”當繃帶男聲音出現的一瞬間,黎森眨了下眼睛,從無意識沈浸的記憶中拉扯過來,他和朋友的立場調換,成為了繃帶男和他。

“有點,淵源。”黎森拿捏著一部分界限,他也無法判斷自己和馮艾琳的距離到底能稱之為什麽。

“他很擔心你。”

“大概。”黎森道。

“他知道你不怎麽怕我嗎?”

“大概不知道吧。”

繃帶男似乎笑了:“他小看你了。”

黎森聽著那微不可查但確實存在的笑聲,緩緩點頭。

“有點防備心,很好,我們,不是和善的玩家。”繃帶男似乎真的沒有在生氣,他回應的語氣和初次見面時一樣,“我對你沒有惡意,不代表其他玩家沒有,我們是這樣的人,是卑劣的群體,你朋友擔心你,是對的。”

黎森沈默著,卻不是忽視,觀察著繃帶男的反應。

“雖然,今天,現在,看到你時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能理解我的友好。”

現在在繃帶男臟汙的繃帶之下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呢?黎森覺得就算自己仔細端詳也無法分辨。

他只感受到站在他眼前的是成熟的人,是成熟的回應。

黎森意識到,同樣的場景,可繃帶男明顯要比他更為懂得處理尷尬的氛圍,而自己只是困在那記憶中未曾長大的孩子。

現在,黎森也試著成熟的回應對方。

黎森伸出手,無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指尖碰了碰來自馮艾琳的耳環:“不是針對你,只是不讓我的……朋友擔心。”

繃帶男輕輕點頭:“我沒有後悔對你有好感,你能做出誠實的回應,我滿足了。”

繃帶男似乎是個比他想象中更為豁達的人。

繃帶男似乎得到了足夠滿意的答案和回覆了,他轉過身,在黎森的眼前再次離開,就和前幾次一樣沒有繼續再在他的面前破壞防禦道具。

黎森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在繃帶男離開之後迅速被光芒吞噬的黑霧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知自己的心情是個什麽滋味。

走上前,黎森垂眸看向還在處理數據的小維,小維也察覺到他的到來,迅速彈窗。

小維:親愛的屋主,請不用擔心,目前來到安全屋的玩家添加的防禦性道具比破壞者的破壞速度要更快,無限世界網絡為大部分玩家們一致認為需要維護的重要發展可能性,作為無限世界內玩家的一份子,維護和保護無限世界網絡是所有希望變革的玩家的責任,對此您每次驅趕破壞者的行為,小維代替所有玩家向您道謝。

小維:本次道謝並非小維自我意願,而是來這裏設置防禦性道具的玩家在和我交流過後希望和您表達的感謝,我只是代為轉達。

黎森並沒有想過為什麽自己會一直下意識在繃帶男出現的時候醒來,他只是很自然的醒了。

他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守護無限世界網絡,他僅僅只是看一眼繃帶男罷了。

只是如果有一天,無限世界網絡沒能撐住的話……

他能帶走小維嗎?

似乎是黎森註視著電腦的時間太長了,小維再次給了黎森一個彈窗。

小維:親愛的屋主,請問有什麽需要我為您做的嗎?

黎森移開目光,最終回到房間,他需要繼續睡覺,延續被打斷的夜晚。

在黎森剛剛轉身的瞬間,從身後傳來了一聲衣櫃門響起的聲音。

又來了一個玩家嗎?

黎森沒有興趣探究,剛剛邁步打算繼續回到小房間時,卻突然被人從身後擁抱在懷中,黎森腰間被攔住,他居然在一秒之內被徹底攏在了那人懷裏。

黎森張嘴想要抗拒,卻聽到了一聲輕盈的,舒適的喟嘆,帶著黎森熟悉的一絲溢出的嗓音。

黎森抗拒的動作停住了。

“嗚嗚嗚,快讓我吸一吸,我真的要累死了,如果再沒有吸一下屋主我感覺我馬上就要上萎靡debuff了。”墮天使熟悉的雌雄莫辨的聲線在耳邊響起,伴隨著氣流鋪灑在脖頸上,讓黎森無意識的聳了下肩膀,脖頸處傳來的微妙的觸碰感讓黎森很不適應。

墮天使的身高和他差別不大,更是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纖細,這樣的擁抱雖然強硬卻並沒有給黎森帶來控制感。

黎森並不喜歡擁抱,卻意外沒有抗拒來自墮天使的擁抱。

“好累啊,真的好累啊,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累呢,是要去現實世界才行嗎?只能去現實世界才可以不這麽累嗎?”墮天使一邊抱著黎森猛猛吸,一邊碎碎念著抱怨。

黎森眨了眨眼睛,對那每次蹭過來時不經意帶起的癢意很不適應,他是如此不習慣被觸碰,卻莫名的沒有掙紮的欲望。

想要偏頭看墮天使,可墮天使卻好像並不太想讓他回頭,將那腦袋更深的埋入到黎森的脖頸之中,黎森只能隱約看到從臉側的熟悉的金色發絲,柔軟的,在明亮的光芒下仿佛呈現出幾分銀色的細碎軟毛。

“真的只有屋主才能治愈我疲憊的心靈,抱會兒,再讓我抱會兒。”

黎森沒有再反抗,而是任由對方抱著。

依稀之間,黎森好像聞到了某些異樣的氣味。

這是他在遇到玩家之後經常能聞到的味道,帶著點鐵銹味兒的,血腥氣。

黎森低下頭,想要看看擁抱他的墮天使的手臂,只是在黎森還未成功低頭之時,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額頭,讓黎森強行擡頭看向了天花板。

墮天使的手有些溫涼,黎森的感覺上能隱約察覺到這雙手似乎正在不自覺顫動,更像是在痙攣。

太熟悉了。

黎森看到了相當多玩家這樣的狀態。

墮天使的身體……

需要恢覆藥嗎?

“哎!!”在黎森試圖從細節查看墮天使的狀況時,墮天使突然非常刻意的非常大聲的長長的嘆氣,“我要努力,我要非常努力才行,為了我們親愛的屋主能一直過著安逸的日子,我得更加努力才行啊,沒辦法沒辦法,人啊,就是承擔起責任就沒辦法放下的人咯。”

黎森被迫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完全不知道墮天使在說些什麽。

“嗚嗚嗚,雖然時間很短,但是充分吸屋主真的會讓心情變好,我又行了!!”

黎森被放開了。

“我會好好努力噠,為了屋主,我成為一個有動力幹活的高能量玩家!”

墮天使的雙手扶著黎森的肩膀,笑嘻嘻的在黎森的耳邊呢喃,之後放開了雙手。

黎森眨了下眼睛,身後的聲音消失了。

回過頭,身後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墮天使消失的無影無蹤。

黎森的目光自左向右游弋,最終定格在衣櫃上,衣櫃門已經關死,黎森只要打開就能看到其中幾乎發黴的舊物件。

前前後後有三分鐘嗎?

來得突然,去的也很快速,完完全全是個超級忙碌的人。

他在忙碌什麽?

黎森對墮天使的忙碌有些心悸,畢竟上一次墮天使忙碌的時就是世界boss的時候,現在墮天使忙碌難道其實是某個不好的預兆嗎?

黎森也無法判斷。

他只知道在墮天使離開後,血腥氣也逐漸消散了。

而黎森從頭到尾都沒能看見墮天使一眼。

不要有不好的事發生了。

無限世界已經很辛苦了。

不要像報喪鳥一樣,總是帶來恐慌啊。

-

何玉奇又發來消息了。

黎森總是會收到何玉奇發來的消息,他特地告知溫霞何玉奇在對門的事情,讓溫霞隨時註意動向不要輕易暴露,所以這段時間溫霞並沒有上門。

溫霞目前已經將定制道具發出了七份,每一次都會給黎森匯報定制道具的消息,黎森偶然間查看了下密密麻麻的款項明細,發現溫霞的抽成比例不低,在高昂的費用之內拿走的部分也因此非常可觀,這麽多的錢,難怪溫霞會這麽上心。

何玉奇:很抱歉打擾到您,請問您有空可以和我們見見面嗎?

何玉奇:上次我安排助手的事情讓您不高興了嗎?我現在已經將全部助手撤走,只要您願意,我任何時間都可以回覆您的信息,請無論如何給我一次見面的機會。

何玉奇:黎先生,我可以知道一下何熙的狀況嗎?

何玉奇:黎先生,近期在國內出現了一起大型事故,目前傷亡人數已接近百人,雖然這麽問很冒昧,之前您預測過兩次大型事故,這起事故您有預測到嗎?

何玉奇:請問有什麽事情我可以為您做嗎?

何玉奇的信息總是隔三差五的發來,對此黎森還勉強可以接受,至少看不到人,如果不想看到何玉奇的信息,只要不點開就可以,不會有電話轟炸,不會有強迫他出門,至少作為丟失了孩子的父母,何熙的父母至今為止還很冷靜。

不過,百人死亡的大型事故?

黎森打開APP,查看最近發生的大型事故,是很容易看到的一起旅游雙層公交車大橋失控事件,正在瀏覽大橋風景的公交車突然失控,接連撞擊了三兩小轎車後帶著一輛乘坐一家四口的小轎車一同落水,目前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中。

黎森看著新聞上的簡單描述,從自己的房間內起身。

剛剛出門,對上了一個正在喝可樂的玩家,玩家看到黎森出來後立刻停止了喝可樂,眼巴巴的望著黎森。

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性,他看上去很疲憊,卻還不忘記和黎森打招呼。

“那個,你好,屋主,我,我是來補充一下能量……”玩家和黎森道。

“……嗯。”如果是以往,黎森應該會直接忽視對方,現在至少黎森會應一聲。

黎森繞過玩家,雙手撐在了老電腦面前,問:“小新,查一下最近公交車失控墜橋的事,在這些人中,有失蹤的人嗎?”

小新:好的!!

玩家站在了黎森身邊,直接坐在了地上,仰望著黎森:“現實世界裏,發生什麽了嗎?”

黎森沒有回應玩家。

小新的效率很高,立刻給了黎森消息,黎森猜想的沒錯,這其中的確有親人失蹤的家庭。

只是雖然說是親人失蹤,可真正親人失蹤的家庭意外沒有死亡,是在這次事故中被波及的車輛。

“沒死。”黎森無意識喃喃,這種完全只波及到周圍的人是會存在的嗎?

“是什麽沒死?”玩家好奇的問著。

黎森從小新給予的一大堆信息中偏頭,看向身邊的玩家。

玩家像是任何一個走在路上可能路過的中年男性一樣,身材很胖大啤酒肚,為人看上去很是普通,他身上看不出特別多的裝備和道具,只是黎森註意到了對方比起正常人要更大的手上帶著指虎,似乎是武力派的玩家。

他坐在那裏,看上去很是龐大,只是從他一直坐在地上能看出來,他很疲憊,或許副本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

不管怎麽說,都是玩家。

“車禍,近百人死亡,其中有失蹤者家屬,但是失蹤者家屬沒死……”在黎森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來自小新的新一條記錄,黎森念道,“失蹤者家屬丈夫……植物人……”

“不會吧……”玩家的聲音吸引了黎森,而在黎森將目光從小新的信息上轉移到玩家臉上時,看到了玩家此時臉色突變。

怎麽……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能不能再多一些詳細信息?失蹤的人是誰?叫什麽名字?哪一個玩家,有沒有數據……”原本還坐在地面上休息的玩家陡然起身,厚實的雙手抓緊黎森的肩膀,在黎森感覺到疼痛之前他突然被彈開,玩家才意識到自己的激動。

他似乎努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黎森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卻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

“是你的親人?”黎森進行對比,失蹤者的樣貌和玩家的樣貌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不,只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話……那以後難道我們沒處理好副本,最後的結果,會變成讓家人受傷嗎?”

這一瞬間,玩家的話讓黎森大腦中響起了警鈴。

黎森偏頭看向身邊。

失蹤者的家庭是一個五口之家,女主人失蹤,父親照顧家庭,父親是整個家庭唯一的經濟來源,三個孩子中大孩子照顧小孩子,而作為全家支柱的父親這麽倒下了,那其他孩子……

“我有一個孩子,但是我的妻子在生產時大出血去世了,現在是我媽媽在帶我的孩子,我爸爸也走了,現在不管是我的孩子還是我的媽媽,其中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出事啊,不然他們可得怎麽活啊?”

黎森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肥胖的中年男性,他似乎因為這個消息而受到打擊。

“我是個網紅啊,是個吃播,我以為我至少給家裏人留了足夠的錢,如果出了點事,被貪財的人惦記了……”玩家滿臉恍然,似乎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之後他吞咽了口口水,顫顫巍巍的道,“不,不不不,不能這麽嚇自己,也許只是意外。”

黎森看著玩家煩躁的揉搓著自己的短發,突然發現旁邊小新此時出現的彈窗,小新將黎森面前的玩家信息調取了出來,的確是一個知名吃播網紅,失蹤至今僅僅只有六個月,這也解釋了為什麽這個玩家基本沒什麽道具的原因。

“是意外,是意外的,現實世界裏除了無限世界帶來的風險,肯定還有不少意外的。”玩家似乎試圖讓自己安心,但是黎森明顯意識到這對玩家似乎沒有作用。

黎森不是玩家,無法對這個現象第一時間做出反應,而這對被拿捏著弱點的玩家們……

黎森看著自己無心之間透露出的信息,讓玩家如此混亂,呆呆站立在原地,無法應對。

“有其他的例子嗎?目前為止,有其他的……”玩家試圖和黎森再得到點什麽信息,然而他的聲音陡然卡殼,“積分,積分不夠了,我得回去了,我得……”

黎森眼睜睜看著玩家似乎無法反抗一般走向衣櫃,張了張嘴:“只有一例……”

只是黎森卻不能再多說什麽了。

他沒有其他信息。

他無法給玩家確切的這會不會是因為無限世界影響的結果。

玩家恍然擡眸,臉上滿是覆雜,他看上去似乎連思考的能力都喪失了一半。

最終在玩家回到衣櫃裏後,黎森也沒能得到玩家任何一點回應。

黎森站在原地,最終緩緩偏頭看向小新,小新不知何時已經再次出現了一個新的彈窗。

小新:大胃王豬不胖,是備受玩家喜愛的美食大胃王網紅,以優秀的廚師人設走紅,同孩子極其母親一同居住,孩子和母親均在其發布視頻中有出現,為人和善,尊老愛幼,有可查詢捐款記錄,已經查閱相當多在網絡上記錄的可查詢內容,玩家網絡人設和現實為人相符。

小新甚至還附上了一張網絡上流傳的網紅豬不胖和家人的照片,肥胖的男人摟著孩子和母親,笑的憨厚開朗。

黎森的眼前仿佛浮現出那一抹突然出現,突然消失的金色。

真的就和報喪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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