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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所餘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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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所餘藏

日中光暖,荒土漸柔。

播種完畢的向陽坡安靜恬淡,四壟田壟平整規整,松軟黑土之下,稻種沈眠靜待萌芽。晨霧徹底散盡,澄澈天光鋪滿曠野,枯草褪去霜白,泛出幹燥柔和的淺黃。空氣裏混著泥土清香、草木微涼,一派安穩平和。

田壟覆土之後,無需日日翻耕。

只要穩住濕度、隔絕蟲害、靜待出苗,土地便會按時回饋生機。播種是短期任務,而接下來,四人必須解決最直白、最現實的生存缺口。

缺肉,缺布,缺禦寒之物。

連日以來,眾人飲食只有幹菌、野菜、草根,無油脂、無肉食,身體消耗遠大於攝入。荒土晝夜溫差殘忍,夜裏霜寒入骨,單薄衣衫不足以抵禦深夜低溫,幹草被褥粗糙僵硬,保暖性極差。

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糧食。

要肉、要棉、要皮毛、要厚實布料。

正午時分,四人在坡地簡單休整。

清水就著幹菌野菜,咽下粗糙一餐。簡單進食過後,顧野擦幹凈嘴角,目光望向西側連綿的低矮溝壑,語氣直白質樸:“長期素食,扛不過霜冬。西溝有一條活水溪流,水清魚瘦,先去捕魚。”

滄城物資統一分配,肉品受控、定量供給。

廢土無人管控,山野河湖,本就是天然糧倉。

四人即刻動身,向西溝前行。

枯草沒過腳踝,腳下土質濕潤松軟。寒潮過後的荒野草木清新,風色溫柔,沒有往日凜冽肅殺。沿途草叢留有細小淺痕,是小型走獸踩踏形成,痕跡細碎、彎繞,隱匿在雜草之間。

行進途中,陸時衍腳步微頓。

他落在隊伍外側,目光習慣性掃過周遭地貌。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年少家敗跌落底層,常年游蕩在城區邊緣、無人荒灘、廢棄工地,他早已練出一雙識土、辨跡、探查隱蔽點位的眼睛。

風聲掠過荒草,帶來一絲異樣滯澀。

前方夾縫山體處,枯草堆疊異常濃密,草木排布不似天然生長,更像是長年人為封堵;巖壁邊角平直生硬,帶著人工夯築的規整弧度,完全區別於荒土自然亂石。

“那邊有建築殘跡。”

陸時衍擡手指向兩山夾縫,嗓音低沈冷靜,打斷前行腳步:“人為土墻,草木封堵,年代很久。”

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看清那一處隱蔽角落。

荒草太高、色調枯黃,完美融入曠野底色,尋常人哪怕擦肩而過,也只會視作普通山巖。若非陸時衍常年探查廢土死角、熟悉舊時代人工建材紋路,絕不可能察覺分毫異常。

顧野微怔,多看了一眼那片荒草遮蔽處。

他在荒土漂泊多年,竟從未留意此地。

“是舊時代庇護所。”陸時衍語氣篤定。

那是管控局尚未成立、算法還未統治城市的年代。幾十年前,舊秩序崩塌前夕,普通人自發修築的民間避難所。沒有官方編號、沒有城區登記、無人記載,純粹是底層人為活下去鑿築的隱秘據點。

年代久遠、無人問津、被荒草掩埋大半。

沒有高科技物資,沒有機械能源,只剩老舊、樸實、耐風化的生活存貨。不算驚天奇遇,不算逆天金手指,只是荒土遺留、恰巧被他一眼識破的舊物據點。

“先捕魚,傍晚我帶你們過去。”

陸時衍順勢定下行事順序,條理冷靜、務實穩妥:“午後水溫偏高,魚群靠近淺灘,適合捕撈。傍晚光線柔和,探查遺跡更安全,避開夜間寒流。”

沒有多餘花哨計劃,一切遵循自然時序。

眾人無異議,繼續向溪流行進。

沿途草叢,細碎獸印清晰可辨。

“有野兔。”陸時衍目光銳利,垂眸掃過地面淺痕,聲音低沈:“爪印小巧,糞便幹燥,群居,活動範圍在溪流周邊。”

常年底層漂泊的探查經驗,在此刻盡數體現。

“夜裏布設簡易陷阱。”顧野點頭附和:“荒土野兔瘦小,肉質緊實,無毒素,是最好的肉食來源。皮毛還能晾幹處理,縫補衣物、遮擋夜風。”

皮毛禦寒,魚肉飽腹。

山野饋贈,最是樸素實在。

二十分鐘腳程,溪流豁然出現在眼前。

溪水澄澈見底,水流緩慢柔和,水底鵝卵石圓潤光滑,淺淺水流沒過石面,透明清亮。水面映著天光,泛著細碎銀波光,兩岸長著茂盛雜草,隱蔽幽靜。

淺水區域,細鱗野魚成群游動。

魚身小巧通透,脊背銀灰,緊貼石縫穿梭,數量繁多,警覺性低,是天然易得的口糧。

顧蕎蹲在溪邊,眼裏亮起幹凈光亮。

她從小生在荒土,野菜菌菇吃到麻木,極少能遇見活水魚群。荒土死水多、活水少,幹凈溪流本就是稀缺之地。

“我削魚叉。”

陸時衍走到岸邊硬木叢,挑選枝幹筆直、質地堅硬的樺木。短刀鋒利,削切木枝發出清脆聲響,他動作幹脆利落,手法嫻熟。底層漂泊那幾年,他常在滄城邊緣野河覓食,削叉捕魚,早已是本能技巧。

木屑紛飛,落在枯黃草叢。

林棲站在溪水旁,安靜觀望。

透亮溪水漫過青石,涼意氤氳,潮濕水汽拂過臉頰。她素來久居培育棚,常年面對恒溫無菌的人工水源,從未見過這般天然流動、澄澈自由的活水。

風過溪流,水波蕩漾。

白霧散盡之後,山野開闊明朗,無監控、無高墻、無冰冷算法。

這裏萬物自由,生靈隨性。

魚叉削制完畢,尖端打磨成三棱銳口,堅硬鋒利,穿透力極強。陸時衍卷起袖口,露出骨節分明的小臂,皮膚偏冷白皙,常年勞作留下薄硬繭痕。

“水涼,不要靠近淺灘。”

他側頭叮囑身側女子,語氣平淡溫和。

溪水底層暗藏濕滑淤泥,看似淺顯,實則容易陷腳。他下意識把她攔在身後半步,自己踏在粗糙堅硬的鵝卵石上,隔絕濕滑危險。

成年人的保護,向來不動聲色。

林棲聽話止步,靜靜站在岸邊長草之間。

澄澈溪水之中,黑影一閃,野魚緩慢游弋。陸時衍屏住呼吸,目光鎖定石縫間游魚,手臂蓄力,木叉驟然破水而出。

水花飛濺,水光四濺。

鋒利木叉精準穿透魚身,銀灰色小魚在叉尖輕微掙紮,尾鰭拍打水流,濺起細碎水珠。

一叉即成,幹脆利落。

沒有花哨動作,只有常年積累的精準力道。

接連數次起落,木叉破水、穿刺、提起。不過半個時辰,岸邊堆放十幾條野魚,大小均勻,魚鱗透亮,鮮活肥嫩。

肉食,終於到手。

顧野在一旁修整獸夾。

利用硬木、藤蔓、碎石,制作簡易踩夾,布置在野兔出沒的草叢路徑。陷阱構造簡單,卻貼合荒土獸類習性,精準有效。

“夜裏下霜,野兔夜間覓食。”

顧野手法老練,纏繞藤條、固定木夾:“明早過來查看,大概率能捕獲。皮毛留著,我教你們鞣制,做成貼身軟墊,鋪在土窖幹草裏。”

有肉、有皮、有保暖物資。

生存條件,肉眼可見變好。

捕魚結束,日頭偏西。

四人折返,去往陸時衍發現的舊時代避難所。

隱蔽在兩山夾縫之間,大半墻體被荒草掩埋,土黃色墻體風化褪色,墻面斑駁脫落,表面布滿幹枯藤蔓。入口低矮狹窄,被枯枝、落石、雜草封堵,荒涼沈寂,無人問津數十年。

沒有科技感,沒有金屬光澤。

純粹是舊時代最簡陋、最樸素的人類庇護所。

陸時衍上前,撥開厚重枯草,指尖用力搬開封堵落石,推開腐朽木板。木板幹澀發脆,推開時發出沙啞滯澀的摩擦聲響,揚起漫天灰塵。

一股陳舊、幹燥、古樸的塵埃氣息撲面而來。

“進去。”

他率先走入,擡手遮擋飛揚塵土。

避難所內部幹燥不漏雨,墻體厚實堅硬,結構完整,沒有坍塌風險。層高偏低、空間不大,僅能容納七八人居住,是小型民間庇護點。

裏面整齊堆放舊時代存貨。

老舊麻布、加厚粗毯、防水帆布、麻繩捆索、磨損布衣、銹跡菜刀、陶制器皿。沒有昂貴物資,沒有珍稀能源,全是最基礎、最樸素、最耐用的生活必需品。

恰到好處,補足所有缺口。

布料解決穿衣單薄;

厚毯解決夜間霜寒;

麻繩加固圍欄、捆綁物資;

鐵刀處理魚肉、切割草木。

顧蕎興奮整理布料,指尖撫遍粗糙麻布。

布料老舊褪色,質地厚實耐磨,防風隔寒,雖然粗硬,卻比他們身上單薄衣衫好上數倍。小姑娘抱起一卷深色厚毯,眉眼明亮,滿心歡喜。

林棲蹲下身,輕輕撫摸老舊帆布。

布料表面布滿歲月磨損痕跡,邊角發白,纖維粗硬,卻完好幹燥,沒有黴斑腐爛。她抽出一塊素色麻布,觸感厚重紮實,足夠裁剪、縫合、做成貼身蓋毯。

從今往後,夜裏不必再忍受刺骨寒涼。

陸時衍檢查鐵器與繩索。

生銹鐵刀經過打磨便可鋒利覆用,麻繩韌性極強、不易斷裂。他隨手拿起一卷細麻繩,目光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林棲。

光線昏暗,塵埃飛舞。

狹小老舊的避難所裏,天光從破洞縫隙灑落,一束束落在兩人身上。

“我幫你裁一塊軟布。”

他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輕:“夜裏土窖漏風,護住肩背。”

粗布不算柔軟,卻是當下最好的織物。

林棲擡頭,撞進他沈靜漆黑的眼眸。昏暗光線柔化輪廓,他眼底沒有直白熱烈,只有成年人克制、內斂、藏不住的細致溫柔。

他總能最先察覺危險、最先發現生路、最先默默替她籌謀冷暖。

“好。”

她輕輕應聲,語調柔軟溫順。

顧野站在避難所門口,望著外面連綿荒草,神色淡然。

他活在荒土半生,竟不知此地藏著一處舊庇護所。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看似清冷寡言,實則心思縝密、觀察力駭人。滄城底層的漂泊歲月,磨出了他一身探查、求生、辨識環境的硬本事。

四人分工收納物資。

布匹折疊整齊,繩索捆紮成卷,鐵刀擦拭除銹,陶皿清理泥沙。所有存貨仔細篩選,破損腐朽就地舍棄,幹燥完好盡數帶走。

不貪多、不囤積、理性收納。

傍晚夕陽下沈,餘暉染紅天際。

四人背著物資、提著魚串、扛著布料,緩緩返程。沈重物資壓在肩頭,步履緩慢,卻每一步都踏實安穩。

溪水潺潺,獸跡隱草,晚風溫柔。

身後古老避難所重歸寂靜,被枯草半掩,隱於荒土溝壑。它沈睡數十年,被陸時衍偶然識破、尋得,恰好贈予他們衣物、材料、過冬底氣。

不必再懼怕霜寒,不必再單一素食。

魚肉補身,皮毛禦寒,粗布擋風,繩索固窖。

今夜,他們有肉可食、有布可蓋、有物資可存。

暮色歸途,人影錯落。

枯草連綿,晚風輕揚。

這一片冷漠殘酷的荒蕪土地,終於開始回饋溫柔。

人尋山野糧,土藏舊歲物;

風寒終有蔽,餘生皆可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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