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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初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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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初破

結束第二天的拍攝工作已經是傍晚。

雨也是這個時候才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待秦釋整理完所有器材走出MOME大樓時,已成了傾盆之勢。

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斑,街面反射著破碎的霓虹。

他沒有叫車。

相機包在肩頭沈甸甸的,秦釋卻覺得有種莫名的興奮在血管裏游走。

他需要這場雨——需要鏡頭裏被打濕的街道、搖晃的招牌、匆匆躲雨的行人,以及那些在狼狽中洩露的真實情緒。

對街便利店門口,幾個年輕人縮在屋檐下等雨停。

秦釋舉起相機,調整光圈。

取景框裏,一個女孩將外套脫下來罩在同伴頭頂,自己半個身子露在雨中。

他按下快門。

清脆的聲響在雨聲中幾乎被吞沒。

他沿著街邊屋檐慢慢走著,鏡頭像第三只眼睛,貪婪地捕捉著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雨夜把白天的偽裝都沖刷掉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焦急,或是難得的放松。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在取景框裏看見了不該出現在這的人----芮秋棠。

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從街角轉過來,步伐穩得不像是走在濕滑的人行道上。

傘面傾斜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緊抿的唇和線條利落的下頜。

秦釋的手指在快門上微微收緊。

她正在打電話,側臉對著街面。

從口型看,語速很快,偶爾蹙眉。

那是他在拍攝現場見過的、屬於經紀人芮秋棠的慣常表情:

冷靜、高效、不容置疑。

一個抱著公文包的男人慌慌張張從她身邊跑過,濺起的水花幾乎要打濕她的褲腳。

芮秋棠敏捷地側身避開,同時向那人投去一瞥——那是種極其短暫卻鋒利如刀的眼神,寒意十足。

男人甚至沒敢回頭,跑得更快了。

秦釋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對,就是這樣。

雷厲風行,高不可攀。

和她白天在片場時一模一樣。

可就在他準備移開鏡頭時,芮秋棠的腳步忽然停下了。

她掛斷電話,傘面微微擡起。

秦循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只瘦小的三花貓蜷在垃圾桶旁的紙箱裏,被雨淋得瑟瑟發抖,紙箱一角已經塌陷,小貓半個身子泡在水窪中。

芮秋棠站在原地停頓了約三秒。

她做了件讓秦釋差點沒拿穩相機的事。

她先是左右看了看——

確認沒有旁人註意——

她快步走到紙箱旁,將傘完全傾向小貓。

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肩膀,深灰色西裝外套的顏色深了一塊。

她蹲下身,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沒做過類似的事。

伸出的手在空中懸停了一瞬,才輕輕落在小貓濕漉漉的背上。

“別怕。”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淹沒,但秦釋讀懂了唇語。

小貓虛弱地“喵”了一聲。

芮秋棠皺了皺眉,似乎在做某種心理鬥爭。

幾秒鐘後,她將傘柄夾在頸間,雙手小心地托起小貓,用自己西裝外套的前襟裹住它。

起身時,她腳步踉蹌了一下——高跟鞋在濕滑的地面上打滑。

但她很快穩住身形,抱著貓走向街對面一家24小時寵物醫院。

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

秦釋放下相機,站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發滴下來,他卻感覺不到冷。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像發現了某個不得了的秘密。

原來那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芮秋棠,會為一只流浪貓停下腳步。

原來她也會露出那種猶豫又溫柔的表情。

他重新舉起相機,在她即將推門進入寵物醫院時,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沒開,只有高ISO捕捉到的昏暗畫面:

女人濕了一半的肩膀,懷裏微微隆起的一團,以及推門時側臉上那一抹罕見的柔和。

就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芮秋棠忽然回頭。

她的目光穿越雨幕,精準地落在秦釋身上。

隔著一條街,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雨聲、車聲、遠處的喇叭聲——所有的背景音都模糊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秦釋第一次沒有立刻掛上笑容。

他就那樣站著,任由雨水打濕頭發和外套,任由相機垂在身前,任由自己臉上可能是她見過最真實的表情:

探究、興味,以及一種近乎貪婪的好奇。

芮秋棠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她微微頷首——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轉身進了寵物醫院。

玻璃門合上,將她隔絕在溫暖的燈光裏。

秦釋在雨中又站了一會兒。

直到寵物醫院的玻璃門再次打開,芮秋棠走出來。

她的懷裏已經空了,手上多了一個印著寵物醫院logo的小塑料袋。

傘重新撐起,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伐依舊穩定,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經過秦釋所在的位置時,她沒有停下,甚至沒有轉頭。

但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秦釋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

“雨大,早點回。”

聲音不高,卻穿透雨幕清晰傳來。

那是種很特別的嗓音,不似白天工作時的幹練利落,反而帶著一絲雨夜特有的微啞,像砂紙輕輕磨過木質表面。

秦釋的手指微微蜷縮——他想起來,她說過她是聲控。

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也是。

“芮姐。”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芮秋棠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但傘面微微傾斜,表示她在聽。

“貓還好嗎?”

“打了針,留院觀察。”

她簡潔地回答,

“店員說會幫它找領養。”

秦釋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精心計算過的燦爛笑容,而是嘴角自然上揚的弧度:

“沒想到你會管這種事。”

芮秋棠終於側過臉。

雨夜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映著街燈細碎的光。

“我也沒想到,”

她說,

“你會在大雨天出來拍街景。”

她的目光落在他已經濕透的相機包上,

“器材不心疼?”

“有些畫面只有下雨天才有。”

秦釋拍了拍相機包,

“值得。”

芮秋棠沈默片刻。

“昨天在衛生間門口,”她忽然說,

“你對著那兩個人笑的時候,眼睛裏其實一點溫度都沒有。”

秦釋的心臟漏跳一拍。

“但現在,”

她繼續道,視線從他的眼睛慢慢移到還在滴水的相機,

“你拍街景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

她頓了頓,

“雖然還是會有種讓人看不懂的感覺。”

秦釋喉結滾動了一下。

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滑進衣領,帶來一陣涼意,但他胸腔裏卻燒著一團火。

“芮姐看人真準。”

他輕聲說。

芮秋棠沒有接話。

她看了看表,重新將傘擺正:

“我走了。你也——”

“我送你。”

秦釋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秦釋迅速補上一句:

“就當是回報昨天的事。而且,”

他指了指她濕透的肩膀,

“你這樣容易感冒。”

芮秋棠看著他。

她的眼神裏有評估,有考量,還有一絲秦釋讀不懂的情緒。

最後,她淡淡地說:“隨你。”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

秦釋沒有傘,芮秋棠也沒有把傘分他一半的意思。

他就那樣走在雨裏,與她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雨水不斷打在臉上,他卻莫名感到一種近乎愉悅的清醒。

“你住哪?”

芮秋棠問。

“相反方向。”秦釋老實說,

“先送你。”

“沒必要。”

“有必要。”

芮秋棠側目看他。

秦釋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裏褪去了昨天的乖巧無害,也沒有了剛才在寵物醫院外的探究狂熱,只剩下一種平靜的堅持。

“行。”

她最終妥協,報了一個小區名。

那是一個離MOME公司不遠的高檔小區,秦釋知道。

環境好,安保嚴,符合她經紀人的身份和收入。

一路無話。

只有雨聲,和兩人交替的腳步聲。

秦釋偶爾會舉起相機,拍下路面積水倒映的霓虹,或是被雨打濕的櫥窗。

芮秋棠沒有阻止,也沒有好奇地探頭來看,只是以她恒定的步速走著。

到小區門口時,雨小了些。

保安亭的保安顯然認識芮秋棠,朝她點頭致意,目光在秦釋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就到這裏。”

芮秋棠在閘機前停下,轉身面對秦釋。

她的頭發也濕了些,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和臉頰。

少了發膠的固定,那些頭發顯得柔軟許多。

秦釋註意到她的睫毛很長,沾了細小的水珠,在路燈下微微發亮。

“謝謝。”

他說。

不知道是在謝她允許自己送她,還是再一次謝她昨天在洗手間說的那些話。

芮秋棠從包裏拿出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

“擦擦。”

秦釋接過。

紙巾帶著淡淡的香氣,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樣——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洗衣液或柔順劑,很幹凈的味道。

“秦釋。”芮秋棠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擡起頭。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她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無論是陽光開朗,還是可憐委屈。”

她頓了頓,“真實點,比較不累。”

秦釋感覺心臟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說些什麽,比如“我沒有裝”,或是“這就是真實的我”。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那芮姐喜歡什麽樣的真實?”

芮秋棠看著他。

雨幾乎停了,只剩下檐角偶爾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像緩慢的心跳。

“不傷害別人的真實。”她最終說,然後轉身刷卡進了閘機,“路上小心。”

她沒有回頭。

秦釋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小區深處,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綠化叢後。

他慢慢展開手中那張已經被捏皺的紙巾,紙巾很普通,卻在這場雨夜裏給了他十足的溫暖

他將紙巾小心折好,放進口袋。

回程的路上,雨徹底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後面朦朧的月亮。

街面泛著水光,空氣裏有種雨水洗刷後的清新味道。

秦釋沒有直接回家。

他在一家便利店買了罐熱咖啡,坐在店外的長椅上,打開相機回看今晚的照片。

一張張劃過:躲雨的戀人、奔跑的孩子、疲憊的攤販……最後停在芮秋棠抱著貓走向寵物醫院的那張。

畫面很暗,噪點明顯,但她的輪廓清晰可辨。

傘傾斜的角度,微微前傾的肩膀,還有懷裏那一小團凸起。

秦釋放大了照片。

在極其有限的光線下,他捕捉到了她側臉上一種近乎溫柔的神情——那種她絕不會在工作場合流露,甚至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相機,仰頭喝了一口咖啡。

溫熱液體順著食道滑下,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叔叔發來的消息:

“過段時間的家宴,記得來。到時候時間地點再發你。你媽媽念叨你了。”

秦釋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沒有回覆。

他又一次想起9歲那年,向鴻摔倒後許苓看他的眼神——那種混合著失望、不耐煩,和“又是你惹麻煩”的斷定。

也想起更小的時候,父母還沒離婚前,母親會在他做噩夢時輕輕拍著他的背,哼一首走調的歌。父親偶爾早回家,會把他扛在肩上,在客廳裏轉圈。

那些記憶已經模糊得像是別人的故事。

秦釋站起身,將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

鋁罐撞在桶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芮秋棠的號碼——是昨天送她時以“方便溝通”為由要來的。

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話:

“貓怎麽樣了?”

發送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七分。

他沒指望她會回。

但兩分鐘後,手機屏幕亮了。

“店員說退燒了。睡了。”

簡短的兩行字。

秦釋看著屏幕,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真實的笑容。

他擡頭看向夜空。

月亮完全出來了,清清冷冷地掛在樓宇之間。

雨後的城市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像是一切都被洗凈了,準備好了迎接新的開始。

秦釋背起相機包,朝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裏,那張帶著口紅印的紙巾貼著他的大腿,微微發熱。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芮秋棠站在自家陽臺上,看著手機上那條簡短的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點開回覆框。

她轉身進屋,玻璃門合上,將夜色隔絕在外。

茶幾上,寵物醫院開的收據還攤在那裏,旁邊是半杯已經冷掉的茶。

芮秋棠拿起收據,看了會兒上面“三花貓,約兩個月,營養不良”的字樣,輕輕折好,放進抽屜裏。

關燈前,她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和秦釋的對話界面。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眠。

而一場雨,沖散了某些偽裝,也讓某些東西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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