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下課,全班一起去操場拍畢業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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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安靜地站在一旁,她在這個班沒有朋友,所以也不用刻意地和誰排到一起。

終於還是要離開了,她想。

“楞什麽呢,走啦走啦去拍畢業照。”她還沒回過神,就被蔣辰拽著袖子拉進了人群。

她被迫站在了他的前面,而他旁邊站著的,是和他身高相差不多的顧安。

“謝謝。”陳希轉過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和他道謝,笑得很開朗很明媚。

“謝我什麽?”

“總之謝謝你,真的。”

“莫名其妙。”

他疑惑地看著她,伸出手不明就裏地撓了撓後腦勺。

“哢嚓。”

攝影師熟練地調試著手裏的相機,拍下一連串她們微笑的鏡頭。

生活也許就是,不管願不願意,你終究要被人流推著向前走。

“大家再檢查一下,2B鉛筆,橡皮,黑色碳素筆有沒有帶好,準考證我會在車上發,條形碼一定要貼在框內,就把它當成高中上百次考試中最普通的一次,聽見沒?”

底下有稀稀拉拉的回應聲。

她們在這座城市的另一所高中考試,臨走前,大家在教室集合,林薇站在講臺上不放心地囑托考試的註意事項。

陳希微微低著頭,較勁般地盯著眼前她用了兩年半的課桌,像是一定要記下些什麽。

她並不留戀,但是此時此刻,在這個環境的渲染下,她的心裏還是像打翻了一盆水,濕漉漉地難過。

顧安回過頭,用食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她的桌子。

“咱們班決定30號聚會,把所有事情忙完之後痛痛快快地去玩兒一場,你來嗎?”

“我應該……”

“別應該了,聚會我也會去,到時候我們一起吧。”

蔣辰突然開口打斷她的話,語氣過分得熟絡。

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顧安忽然笑了,嘴角輕輕地上挑,面不改色地直視她,“好啊,那你們可一定要按時到啊。”

你們。

“時間到了,我們走吧,大家好好加油。”林薇拍拍手,適時地打破了僵局。

陳希收回思緒,準備出發。

“高考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心裏反覆提醒自己。

匆匆三年,終需背水一戰。

NO.2

很多年以後,她發現,自己對那場所謂決定命運的考試,記憶竟然少得如此可憐。

留在她腦海裏的,是廣播裏傳出來的清冽的女聲,“考試時間到,請立即停筆,否則按違規處理。”

除此之外,還有那輛晃晃悠悠的大巴。

走出校門,她回頭小聲地和這裏說再見。

看著校門外帶著殷切的目光站在一起甚至已經造成交通擁擠的家長們,她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直到鼻尖酸到讓她再也無法咧開嘴角。

沒能鼓起勇氣走到顧安身邊說出那一句我喜歡你,沒能大方地揮揮手然後瀟灑地轉身離開,陳希終究不是好命的女主角,被人群的推搡,被阻隔的目光,這才是她的結局。

所以陳希,你還要繼續固執下去嗎?

高中三年,她做了那麽多的考試題,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她給不出答案。

等成績的日子變成了簡單劃一的重覆。吃飯,睡覺,看書,追動漫。高考結束後,她關掉了手機,拒絕接收任何來自外界的消息。

而所謂外界的消息,其實也只是那一個人的消息。

其實她一直不太理解,高考成績為什麽非要在零點公布。

她睡不著,可是苦了爸爸媽媽要陪她一起等。

一家三口坐在電腦前,各懷心事。

零點剛過,陳希開始登錄網址查詢成績,不過可能是登錄的人太多,系統癱瘓了。

後來,她完全沒有經歷顫抖著打字顫抖著滑動光標顫抖著打開頁面的過程,零點十五,嘗試了無數次的她不報任何希望地輸入了網址,卻意外地登錄成功。

575分,沒有溫度的數字平靜地躺在顯示屏上。

而今年她們省份的本一分數線是562。

爸爸眉開眼笑地摸著她的頭,媽媽的眼眶微紅,她實在心疼她這一年的辛苦。

陳希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電腦,確定沒有看錯後,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對得起這三年的努力了,她想。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到另一個人,她還是沒有辦法安眠。

他怎麽樣呢?

陳希起身,光著腳從櫃子裏拿出了被自己刻意遺忘的手機。

開機的那幾秒,她在心裏和自己做了強烈的思想鬥爭。

問,還是不問?

直到手機嗡嗡地震動了兩聲。

第一條短信,來自蔣辰。

“有時間嗎?我們一起出去玩兒吧。”

“剛開機,時間你定吧,我都好。”

她笑著回覆。

第二條短信,是顧安的,短短13個字,他向來惜字如金。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祝考好大學。”

她握著手機,腦子空白了不下十秒。

這句話,同樣地出自《氓》。

陳希斟酌了半個小時,小心翼翼地回覆,“我猜你的語文成績至少比數學少了三十分,查成績了嗎,考得怎麽樣?”

點擊發送,她把手機扔在一旁,不再理會。

不明白意思的古詩詞怎麽可以隨便送人呢?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記得當年我小他小,歡歡笑笑,哪有煩惱。

我們哪有當年?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了他的回覆。

“還好,你呢?”

她皺著眉頭打字,“還好是什麽意思?”

“能上A大了,你還沒告訴我你考得怎麽樣。”

陳希看著A大這兩個字,心中滿是苦澀的歡喜。

25號,爸爸媽媽請客吃飯,雖然被定義成為她舉辦的慶功宴,其實也只算是一個小型的家庭聚會。

聚會從中午一直持續到了下午四點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她借著去廁所的機會給顧安發了短信。

“你在幹嘛?”

“家庭聚會,我居然不知道我有如此龐大的一個家庭。”

陳希笑了,高考結束後,只要成績不算太差,總有大把的理由可以用來慶祝。

“我也是,同病相憐啊。”

“要不,我們溜出去玩兒吧。”

“這樣,好嗎?”

“怕什麽,反正有成績護體。”

她楞楞地看著手機,實在想象不到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和語氣。

“那好吧。”

“半個小時後我到你家,你準備一下就下來吧。”

陳希忸怩地和爸爸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只叮囑她註意安全早些回來。

果然成績才是硬道理。

她按時出門,遠遠地就看見了安靜站在那裏的顧安。

“我們去哪啊?”

“我知道新開了一家冰淇淋店,聽說味道還不錯,我們去吃吧,你們女孩子好像都喜歡這些東西。”

陳希擡頭看他。

好看的眉眼,轉過身就可以一點不差描述出來的熟悉的輪廓。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她堅定心神,告訴自己。

如果註定要分開,那麽好歹留一個善良的結尾。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竟然學會了自欺欺人,仿佛半個月前那個面容清冷的女孩,只是她的幻覺。

她揚起頭,瞬間綻放了一個碩大的笑臉。

陳希輕輕地說,“好。”

只可惜,她的這種快樂最終沒有持續超過兩分鐘。

五十米開外,穿著白色襯衫雙手插在褲袋裏的蔣辰,安然利落地站在那。

炎熱的六月天,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冰冷來形容。

“給你打電話,為什麽不接?”

她有些心虛地去翻包裏的手機,出於對家人的禮貌,她把手機直接開了靜音。

五個未接電話,一條短信,來自蔣辰。

“不是說好一起出去玩嗎?就今天吧,我去你家附近等你,你看見短信就出來吧。”

她擡起頭,忽然很想蠻不講理地問他,“為什麽是今天?”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

☆、山雨欲來

NO.1

“你們兩個約好要出去嗎?”

顧安看了看兩人,略帶尷尬地開口。

站在正前方的蔣辰面色陰郁毫不猶豫地冷著臉說,“你沒來之前,本來是的。”

她低下頭,沒有紮成馬尾披散著的長發擋住了眼睛,她實在沒有勇氣去看他的表情。

“好吧,那我先走了,陳希,我們改天再約。”沈默了幾秒,他平靜地開口,嘴角甚至還帶著理解寬容的笑。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滿不在乎,還是太會掩藏自己的情緒,內心就算波濤洶湧也不會流露出一絲一毫讓別人知道。

顧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裏,陳希收回目光,有些失落。

“你能不能別擺著這副臭臉,好像我打擾到你們約會了。”

你的確打擾到了,她想。

“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們兩個這麽熟啊?高三這一年都沒看見你和他說過幾句話。”

她斜眼看著他,“你其實可以選擇閉嘴的。”

“當然了,每個人都有一副面具,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都不會摘下它,”蔣辰沒有理會她的挑釁,繼續說道,“只不過有的人戴著冰冷的面具,掩蓋著的卻是陽光和明媚,有的人戴著的是幹凈無害的面具,面具底下卻是冷漠和無情。你猜剛才的顧安是哪一種?”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喜歡研究別人。那你呢,你又是哪一種?”陳希目光冷冽,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她這一生所有的沖動,幾乎都和他有關。

蔣辰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氣氛有些僵,她低頭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不忍。

“高考考得怎麽樣?”

“普普通通的二本唄,我什麽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聽說你考得還不錯,好好報志願,不懂的我可以幫你。”

“你,聽誰說的?”

“問那麽多幹嘛?想知道你的成績還不容易。”

她點頭,蔣辰家裏在學校的人脈她還是聽說過的,否則以他的成績,也進不了尖子班。

只是當時,她只顧得追究聽誰說的問題,卻忘了問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要關心我的成績?

語氣裏的暧昧,當局者終究還是不明朗。

“你想去哪玩兒?”

陳希搖搖頭,她現在實在提不起玩兒的興趣。

“不然這樣吧,我們就沿著你家的這條路一直向前走,天黑之前保證送你回來。”

蔣辰看著她,眼睛裏有小小的興奮。

果然異於常人,做決定都可以這麽草率。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這麽多天都沒你的消息,幹嘛,窩在家裏下蛋啊。”蔣辰走在她的右手邊,又恢覆了以往慵懶毒舌的形象。

“等成績,研究報考指南,慶功宴,好多好多事要忙。”

“慶功宴?哈哈哈,你那點分有什麽值得慶祝的。”

他毫不留情地恥笑她,全然不顧自己剛剛誇完她考得不錯。

“也不是什麽慶功宴,就是大家借著這個機會熱鬧一下,我本來不想辦,我爸媽不肯。”

可能那個時候,她都沒有註意到自己無奈的抱怨中,洋溢著的是身在其中的幸福。

這種人才最可恨。

直到她回過神看到了蔣辰嘴角淡淡的笑。

他總是這樣,不開心的時候從不用悲戚的神情和滿腔的憤怒來表達,所有的傷心都是掩藏在他垂下的眼簾裏和嘴角的笑意中。

面對自己缺失的東西,總會變得異常的敏感。

“真好。”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家真好。”

“不好。”

“什麽?”

“我說我家不好,”她認真地盯著表情有些疑惑的蔣辰,“大舅家的表哥去年高考,分數只有我的一半,所以今天舅媽笑得很虛情假意,大姑父家裏很有錢,財大氣粗,他說他從來不相信知識改變命運這樣的鬼話。名義上是為我舉辦的慶功宴,但是我卻不知道意義在哪。今天到場的每一個人,我只愛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這麽說,是不是有些冷漠無情?”

他楞了很久,真的很久。不知道是驚訝於這些話,還是驚訝於這些話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的。

下一秒,他走過來摟了摟陳希的肩膀,笑得比以往都要燦爛,“是有一點,但是我喜歡。”

“所以呢,同樣的道理,我的家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你的家,也未必有你想象地那麽差。”

“嗯,也許吧。”

她笑著點頭。

如果當時他的爸媽繼續將就,未必有現在過得幸福。

那一天,兩個人走了很遠的路。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幾分鐘之前的隔閡與敵意,因為一次坦誠,變得蕩然無存。

能夠治愈人的,不一定只有希望,還有同病相憐。

比如我們都不是靠自己的實力來到這裏,比如我們的樣子和別人看到的樣子,千差萬別。

NO.2

6月28日,本科一批,本科二批志願征集結束。

在陳希還沒有真正消化自己做出的決定時,同學聚會開始了。

她和蔣辰一起到的,順便嫌棄了他一路的車技。

所謂的聚會,逃不掉的就是吃飯和K歌。

她推開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二十多個人圍在一起的宏偉場景,並且穿的還不是整齊劃一的校服,據說隔壁的包間也是她們的同學。

鶯鶯燕燕。這是她想到的第一個成語,可理科班,明明是男生居多。

“陳希,和她們一比,我發現你還蠻像文科生的,不是說長相啊,是你身上至少沒有氧化氫和碳酸鈣的味道。哦,可能是因為你成績不太好。”蔣辰湊到她耳邊賊兮兮地說。

陳希目不斜視地踩了一下他的腳,扔下齜牙咧嘴的蔣辰,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坐下。

她放下包,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顧安並沒有和她在同一個包廂內,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有一絲失落。

她埋頭吃著離自己最近的東西,安靜的像是一縷空氣,唯一說的幾句話只有“我不喝酒的”,“謝謝”,“蔣辰你不要給我夾菜,我嫌棄你。”

她向來不知趣,好在大家都已經習慣。

直到班裏有人喊,“哇,班長過來敬酒了”,陳希才擡起頭,見到了讓她一直矛盾著的那個人。

兩個人在這之前的最後一次交流,是他發給她的那一條短信,“好好報考,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專業。”

顧安端著酒杯,一個挨著一個喝,無非就是感謝大家這三年對他這個班長的支持和幫助,目的只有一個,漂亮話卻有很多,他站在人群裏,從善如流。

她處在中間偏右的位置上,當他坐到她左邊時,陳希硬著頭皮舉起手裏的飲料,看到的卻是他微微發紅卻波瀾不驚的臉。

“你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他說的不再是“大學生活順利”一類的客套話,卻問了她這樣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有,我剛剛在想,如果你左邊再站著一位穿著紅色旗袍的漂亮姑娘,別人可能會以為今天是你的婚禮。”

沒有什麽營養的冷笑話,顧安也沒有必要再配合她。

“你,報了哪裏的大學?”

她低下頭,刻意地掩飾自己的慌亂,“五個平行志願填得亂七八糟,最後被哪個錄取還不一定呢。”

“我想……”

“顧安,那邊的人還等著你去喝酒呢,你怎麽這麽磨蹭啊。”

“好。”他說了一半的話被人打斷,然後轉過頭看了她很久。

“大學生活順利。”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然後轉身離開。

所以,後來就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自嘲地笑了。

去Ktv的隊伍裏只剩下了將近三十個人,陳希本來也不想去,她是被蔣辰拖來的。

她很少唱歌,所以扮演的角色不過就是換個地方坐著的小透明。

“我覺得,我們班的歌技堪憂。”蔣辰毫不客氣地評價。

“怕什麽,我們又不是賣唱的。”

“你說什麽?聲音太吵我聽不見。”

“我說,我飲料喝多了想去廁所。”她對著蔣辰的耳朵大喊,換來的是對方實實在在嫌棄的白眼。

陳希笑著走出包廂,耳邊一瞬間清凈了很多。

她站在衛生間的化妝鏡面前,看著鏡子裏的那個紮著簡單的馬尾穿著短袖半裙清湯掛面的女孩,終於相信她已經畢業了再也回不去的事實。

她洗了洗手還沒走出衛生間,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她只朝外看了一眼然後就下意識地躲了回去。

洗手間裏,總是窺探秘密的最佳選擇。

陳希想走,但不能走。

門外站著的,正是她喜歡了那麽久的男孩。

還有許天歌。

☆、我不喜歡他

NO.1

她靠在洗手間的墻上,盤算著如果自己現在沖出去,被認為處心積慮偷聽的概率究竟有多高。

可是外面的兩個人並沒有要散場的意思。

脊背漸漸發涼,他們不說話,卻也不離開。

“你不會後悔嗎?”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陳希覺得自己必須要想辦法逃離這裏,墻外的女孩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只是一張嘴,就帶了濃重的鼻音。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

真好,隔著厚厚的一堵墻,真好,至少我看不見你點頭或是搖頭的樣子。

“我今天一路跟你到這裏,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我和身邊的朋友說,高中是我們最大的阻礙,離開這裏,我們就可以像普通情侶一樣,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我都堅持到了這,你為什麽不堅持?”

“每天臨睡前,我都會設想一下,未來我們的房子什麽樣,孩子什麽樣,要養幾只貓,幾只狗,要給它們取什麽樣的名字,這些都已經成為了我的動力和幸福。顧安,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了嗎?”

許天歌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她也斷斷續續地聽到了許多。講到最後,她哭泣的聲音被淹沒在有些遙遠的歌聲裏,格外的不清晰。

很多年以後,陳希都懷疑,當時的他們隔了厚厚的一堵墻,那些言語和哭泣,她是真的聽見了,還單單只是感應。

如果真的聽見了,那為什麽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得到顧安的回應?而斷斷續續聽到卻長久盤旋在記憶裏的,一直都是來自另一個女孩的失望與傷心。

如果不曾聽到,那或許只是一種明明是局外人卻好似身在其中的感應,哭訴和悲傷都是理所應當的,所以她知道。

陳希看著空無一人有些陰森並且時刻散發著異味的洗手間,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只是,現實總是讓人意外的。她還沒有找到出去不被發現的辦法,攥在手裏的手機就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她慌亂地按了鍵,甚至還沒有看清來電的是誰。

下一秒,她就聽到了兩個相同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個來自手機,另一個,來自洗手間門外的走廊。

“陳希你再不出來我就要報警去裏面救你了”,蔣辰懶懶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傳入耳朵。

很久很久以後,她都覺得自己那一天的經歷太過戲劇。雖然意外,可是細想起來,卻又如此的順理成章。

她撞見了自己喜歡的男孩和女朋友的攤牌,沒有所謂的欣喜,至少在欣喜還沒有湧上心頭之前,她就被突然闖入禁地的另一個旁觀者揪了出來。

最好的羞辱,莫過於此。

陳希從洗手間裏走出來的時候,忽然很想擺手對他們解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顧安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而許天歌則靠墻蹲著,雙手環膝,臉上有清晰的淚痕。

她忽然覺得疲憊。

這幾年,她圖的究竟是什麽?

如果只是為了自己,那麽已然畢業,一切都該自然而然地結束,她應該不留任何怨言地躬身退出,再也不回頭。

如果只是為了和顧安在一起,那麽他和女朋友剛剛分手,她扮演的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現在這麽窩囊無能的角色。

可是不管哪一種設想,都不會帶給她任何的快樂。

我不怕你不愛我,不怕我們之間隔了萬水千山,我害怕的是愛了你這麽久,到最後,卻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

人活這一生,最怕沒有希望。

她忽然就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只是從現在開始,她對那一個人的希望,終究還是斷掉了。

陳希緩緩地邁開步子,不再在乎眼前的這幾個人會怎樣想她,她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經過顧安和許天歌面前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清晰的啜泣,不再模糊,蓄滿悲傷。

“陳希。”

距離蔣辰還有五步遠,她還是聽到了許天歌的聲音。

她窺探了她的秘密,傷了她的自尊,她怎麽可能讓自己就這樣離開。

“陳希,你喜歡他嗎?你喜歡顧安嗎?”

許天歌搖搖晃晃地起身,目光淩厲地看著她,仿佛一定要讓她給出答案。

女人的直覺才最可怕。

她忽然笑了,“天歌,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出現在這裏的。”

所以,何必這麽咄咄逼人。

“我知道。我是問你,你喜歡他嗎?”

許天歌還是堅持。

我喜歡他嗎?

陳希低下頭,自顧自地笑了。

十六歲,我每一次走出教室的時候都要戴上難看的黑框眼鏡,因為我怕錯過每一個和你重逢的機會。

十七歲,文理分科,爬上三樓的過程中,我一步走得比一步堅定。

十八歲,在新年的當天目睹了你和你女朋友的郎才女貌出雙入對,從此之後,屢屢承諾,卻屢屢食言。

十九歲,高三畢業,因為你的一句“總角之宴,言笑晏晏”,最終毅然決然地報考了你要去的大學。

我喜歡他。

可這是我最後的驕傲。

那個善良堅持的女孩子,該有她的絢爛和精彩,我不能對不起她。

她偏過頭,明明是回答許天歌的問題,卻偏執地對上顧安的視線。

“我不喜歡他,從來沒有。”

她一字一頓,莊重地面對著這個終究還是不善良的結尾。

這就是路人甲陳希的故事。

未來山高路遠,女主角就算不是許天歌,也註定不是她。

NO.2

“你是不是冷啊?”蔣辰看著對面嘴唇泛白的女孩,有些擔憂地問。

她沒忍住,哈哈地笑了出來。

“你還是換個理由關心我吧。”

炎熱的六月天,他居然問她是不是冷。

“這就對了嘛,你還是笑起來好看,有活力。”

“謝謝你啊,蔣辰。”

“客氣什麽,逗你開心的本事我還是有的。”

“謝謝你這個營養不良的冷笑話,也謝謝你剛剛那麽幫我,真夠朋友。”

十分鐘之前,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蔣辰忽然走過來,十分惱怒地對著他們吼了一聲,“你們他媽的都是神經病。”

然後果斷地拉著她走了。

雖然離開的方式不夠酷,但至少還是離開了那個讓她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地方。

“這個就更不用謝了,要不是我沒頭沒腦地給你打電話,可能也沒剛才那些事。”蔣辰撓撓腦袋,有些愧疚地看著她。

陳希笑笑,沒回答。

長痛不如短痛,她終於被折騰到沒有力氣再去追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陳希,要不你還是哭吧。看你這個似笑非笑陰森森的樣子,有點嚇人。”

“可我一點都不想哭啊。”

她說的是實話。

以前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總有能力讓她傷心地抹眼淚。唯一一次有個正當發洩的理由,她卻一滴淚都沒有。

“蔣辰,你那自行車放在KTV門口,會不會丟了呀。”

“不錯嘛,現在還有心思關心我的自行車。丟了也沒辦法啊,你要是剛才那個狀態坐我的車,咱倆都得出事。”

“可是丟了我可以……”

“好了,別轉移註意力了。”他忽然出聲打斷她,語氣和目光驀然變得嚴肅,“我問你,你是不是最後真的報了A大啊?”

“你能不能不提……”

“不提可以啊,等你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幫你撕掉它,然後無償陪你北漂去,反正你對自己的前途根本不在乎。”

她知道,他在諷刺自己的不現實。

28號中午,距離本科一批二批志願征集結束還有6個小時。陳希坐在沙發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爸爸坐在她的旁邊,一根挨著一根抽著煙,“從小到大,只要你不做錯的事情,我從來不阻止你,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你背負著的是我的夢想。這次也一樣,我可以不攔你,但是,你要給我一個正當的理由,為什麽非要報二本的專業?你對學法律真的感興趣嗎?”

她哽咽著狡辯,“我考的分數根本不可能上一個很好的本一院校,再說,A大二本專業比很多一本的大學都要出名啊。”

“陳希,”爸爸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語氣更是前所未有的惱怒,“你還不打算對我說實話嗎?”

全家人在一起研究了三天的報考指南,最後一天,她忽然告訴他們她要報考A大的二本專業,她知道父母的不理解,更知道父親對她撒謊的忍無可忍。

“爸,就這一次,您別問我了行嗎?我以後會好好的,再也不任性了。”

這是長大以後,她哭得最傷心的一次。

過了很久很久,爸爸終於熄滅了煙頭,選擇妥協,“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其實陳希曾經有過遲疑,但當她看著收件箱裏的那條短信時,還是毅然決然地在報考頁面上,單擊了確定。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陪著你。

既然不優秀,那就任性好了。

最後一刻,她還在這樣安慰自己。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懲罰來得那麽快。

“大一的時候可以轉專業的。”蔣辰出聲安慰她。

“轉不轉都無所謂了,二本的那幾個專業裏,我沒有什麽真正感興趣的。反正這輩子,也是最後一次了。”

“別難過了,給你看個東西。”

“什麽?”

他從書包裏翻了翻,然後拿出來一個很漂亮的信封,“畢業照,從飯店出來的時候發的,當時你不在,我就替你收著了。”

陳希打開信封,從裏面取出畢業照。

幹凈整齊的校服匯成了一片白藍色的海洋。

她梳著簡單的馬尾,很認真地笑著。

而身後的男孩,被暖黃色的陽光籠罩,溫暖與笑意不曾浪費一分一毫。

她們是那樣美好。

只是距離很近,其實很遠。

她伸出食指輕輕地觸了觸他幹凈熟悉的眉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回原處。

遲到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唯一的合照,唯一的記憶。

再見了,我的高中。

☆、紅色棒球衫

NO.1

蔣木晗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夜晚十點半。

她偏過頭為難地看了一眼司楊,語氣有些不安,“我們真的要在馬路牙子上坐一夜嗎?”

“以後想在一起都沒有機會了。”他淡淡地開口。

她最終繳械投降,發了兩條短信出去。

第一條發給了媽媽,“我住同學家了,別擔心。”

第二條發給了陳希,“老規矩,幫我兜著點。”

撒謊的本事逐年漸長。

司楊斜眼看著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要玩兒手機嗎?”

蔣木晗沒有反駁,聽話地收起手機。

所以你看,這麽多年,她依然沒有辦法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同學聚會還沒結束,兩個人就偷偷地溜了出來。

本以為會有很多話想說,其實,什麽都沒有辦法說出口。

沈默不是控訴。至少對蔣木晗來說,這只是一種想等他主動開口說話的最佳方式。

司楊嘆了口氣,聲音微弱得她幾乎聽不見,“其實我想知道,你後來為什麽會喜歡我?”

“因為你長得好看唄。”

他偏過臉,“我不信。”

“為什麽不信?”

“因為我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和平時不一樣。”

“別這樣,我會以為你是為了我好,才不和我在一起的。”

“你還沒問答我的問題。”

他不依不饒。

為什麽喜歡你嗎?

你要讓我用一個晚上的時間來講述平凡少女的心酸往事?

哪裏講的完。

“第一次註意到你,不能說是註意吧,畢竟憑你的長相,想不註意都難。”她直接進入話題,挑主要的說,“應該是第一次對你有好感是在體育課上,你穿了一件紅色的棒球衫。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見過能把紅色穿得這麽好看的男孩。”

”什麽嘛,那還不是因為長相。”

“不是的,我喜歡的東西哪是每個人都有的。”

其實是有些煽情有些自戀的一句話,或許這個世界穿紅色好看的男孩有很多,可是只有你穿的紅色明亮而不耀眼,可是命運讓我先遇見了你。

所以最終認定就是你了。

司楊終於變得安靜。

“後來所謂的喜歡,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你某一個給我帶早餐的清晨,也許是你某一個陪我聊天到深夜的傍晚。我真的,記不清了。”

“真是個笨蛋啊。”

她笑著點頭,“我覺得也是呢。不過,我其實一直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你問吧。”

“有一天早晨,我沒有吃早餐。你為什麽會帶火腿和牛奶給我?明明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那麽熟。”

為什麽偏偏是我。

“你想聽真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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