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房

關燈
病房

如血水傾註,紅色的液體在石灰色的地面上蔓延開來,一只已經被摔得變了形的鐵桶在地上翻滾幾圈,最後就躺在那裏。飛濺的紅色液體甩上了旁邊的樓房,因摔下來的高度過高,有一定的沖擊力,所以那紅色的液體直直被甩出了一人高。

四下尖叫四起,在一片混亂中,夏熒火慌忙從蘇夜身上撐起身,方才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將蘇夜撲了出去。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那灌滿了的油漆的油漆桶桶幾乎是擦著夏熒火的後腦勺砸下去的,由於情況緊急,夏熒火用的力氣過大,兩人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將將停下。

“蘇夜,蘇夜!”蘇夜本就身體虛弱,經過剛才的一番劫難,此時他居然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呼吸紊亂得不行,神志不清。夏熒火當機立斷,立刻給蘇夜做起了急救措施,一邊還在招呼周圍人叫救護車。

救護車來的很快,因為有夏熒火在,蘇夜的情況沒有再惡化下去,但因為現在這裏沒有其他蘇夜認識的人了,所以夏熒火也跟著一同前往了醫院。

最後是安然無恙地搶救過來了,但一直到蘇夜被送進私人病房,他還沒有醒,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是,對,我今天請假……什麽?提前打烊了?好的,我明白了。”夏熒火掛了電話。他靠在墻上,長舒了一口氣。他的身上還有已經幹了的油漆,雖然衣服已經肯定報廢了,但皮膚上的如果再不快點清理可能就洗不掉了。只是他現在沒這個心情。

他悄悄隔著小窗看向裏面熟睡著的蘇夜,他睡得安靜,臉上的表情卻不怎麽好看,臉色已經白到了嚇人的地步,不知道是不是在病痛中還做了噩夢。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雖節奏快但也有序的腳步聲,一名身著筆挺西裝的男子帶著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那男子梳著一頭利落的短發,臉上盡是焦急之色。等他走進了,夏熒火就發現,這名男子同蘇夜長得有幾分相似,只是蘇夜的長相偏秀氣,而這名男子長相偏硬朗,且明顯要年長幾歲。

那男子問值班護士:“小夜怎麽樣了?”

護士如實回答:“現在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但他還需要靜養,建議先不要進去打擾病患。”

此言一出,男子臉上的焦躁神色絲毫未減。他餘光瞥到站在一邊的夏熒火,說:“你好,我是蘇夜的哥哥蘇懷。”

旁邊的人立刻給夏熒火遞上一張名片,看起來這人是蘇懷的助理。

“感謝你陪我弟弟過來,但是請你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蘇懷的眼神中帶著審視,他的目光天生自帶一種上位者的威壓,而這種目光能在這樣一個年輕人身上出現,可見對方也來歷不小。

夏熒火依然沒有絲毫慌張,他擡眸看了一眼蘇懷,便又垂下目光:“一個油漆桶砸了下來……”

夏熒火不擅長敘述,但到底是講清了。蘇懷氣的不輕,他恨聲叫來旁邊的助理:“怎麽會這麽湊巧,就有一個油漆桶砸下來?查!給我狠狠地查,我不信真的只是巧合!”

罵完,他又轉向夏熒火:“這次多虧了你救了我弟弟,這是一份薄禮,還希望你收下。”說罷,助理又拿出一張已經簽好了的支票,不由分說地塞進夏熒火的手中。

夏熒火一楞,他剛想說什麽,就聽到一旁的護士道:“蘇小少爺醒了!”

這下,蘇懷也顧不上其他什麽事了,領著助理邁進了病房。本來夏熒火也想跟進去,卻被助理攔在了門外:“抱歉這位先生,請您先回去吧。”

病房門在夏熒火的面前關上。

夏熒火沈靜片刻,但他還不肯離去,拿著支票的那只手不由得攥的死緊。隔著病房門,他隱約能聽到裏面蘇懷的聲音,他好像很生氣,毋庸置疑地對蘇夜道:“從明天開始,你先不要去學校了,好好在家裏待著。”

夏熒火死咬住唇,他隨手將支票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扔,就邁著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離開了。

這廂病房中,蘇夜才剛剛蘇醒。他現在還很虛弱,臉上盡是冒出來的虛汗。他迷迷瞪瞪地看向大步流星走過來的蘇懷,雖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但心中依然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蘇懷又想限制他的自由,不讓他出門了。

蘇懷這人,雖說是關心弟弟,卻時常顯得有些過於擔心了。他一直覺得蘇夜一個人在外面行動實在太危險了,明明知道自己身體差,就應該老實在家裏修養,哪有天天往外面跑的?

“更何況,你就算去學校,大部分時間也都在畫室裏,難道家裏沒有你的畫室嗎?去哪裏不都是一樣的。”

蘇夜卻是不想再聽他絮絮叨叨了,他背過身去蜷作一團,一掀被子將自己整個人蒙得嚴嚴實實,聲音悶悶地從被褥中傳來:“親哥!我的好哥哥,你可行行好,少念兩句吧!”

蘇懷一瞧他這逃避的態度,氣就不打一處來:“又嫌我煩了不是?你早一些聽我的話,又怎麽會遭遇今天的事情?”

“羅一寧!”只見蘇夜又是從被褥中探出頭來,受不了地對助理道,“快把我哥帶走!”

羅一寧一見這兩人又要吵起來了,趕緊勸架道:“老板,蘇小少爺這還在病中呢,可不能太刺激他啊。”

“要是不想和我吵,乖乖聽話不就好了?”他雖是這麽說,語氣卻也弱了些許,看來是也不想再吵架了。

蘇夜這才重新癱回床上,剛剛那一情緒激動,就又耗光了他的體力,此時卻已然動彈不得,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力氣。

過了一會兒,他才呢喃一般地問道:“夏熒火呢?”

蘇懷一挑眉:“你說送你來的那個同學?”

羅一寧說:“那位同學已經離開了。”

蘇夜就又不說話了,再次翻過身去。過了一會兒才又道:“哥,你知道的,對我來說我的藝術理想比什麽都重要。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靈感,我是不會放棄的。”

蘇懷靜默片刻,最後終是無奈地說:“真的比你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蘇夜無言地點點頭,但從蘇懷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顆上下晃動的後腦勺。

蘇懷嘆了口氣:“你就仗著我們都慣著你,都把你慣成這種任性模樣了。”

“總之,你先在病房裏觀察一晚上,看看情況。”說罷,蘇懷站起身。蘇夜到底還是個病患,也不好一直在他這裏打攪他,還是需要讓他休養,“有事或者給我或者給爸媽打電話,不過爸那邊最近在忙,就算接電話多半也是助理接,所以給我或者媽打就行。”

蘇夜虛弱地探出手晃了晃,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只聽身後“啪嗒”一聲響,就知道蘇懷和羅一寧已經關門出去了。

蘇夜又翻過身來平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已經不知道見過這樣的天花板多少次了。

他是醫院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來醫院住兩天是常有的事,以至於從很早以前開始醫院就有了一間他的專屬病房。小時候或許還沒那麽頻繁,但隨著他年齡的增長,進醫院的頻率也越來越多。

這具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0315。”他輕輕喚道,“陪我說說話吧。”

聲音沒有立刻響起,像是躊躇了片刻,0315的聲音才再次在蘇夜的腦內回答道:【我沒有臉見你。】

明明是為了拯救蘇夜回到了過去的時間點,明明是從未來歸來,卻不能為蘇夜提供有效的預警。但是在他的記憶裏,當年他和蘇夜並沒有遭遇這樣的事。

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麽來著?0315想起來了,當年好像確實有文化墻上的油漆桶突然掉落,差點砸傷學生的事情。但由於當時並沒有造成人員受傷,再加上夏熒火一向不關心其他人的事,所以這件事並沒有在他腦內留下太多的印象。

但為什麽如今受害人變成了蘇夜?他很肯定當時出事的地點,周邊的人中不可能有蘇夜。

當年的他這個時候和蘇夜在幹什麽?

他想起來了,在現在的時間線他們離開那會兒的前半個小時,打工的地方的老板就打電話過來,求他幫忙加個班,所以兩人都提早半個小時就走了,自然不會遇到油漆桶事故。

那為什麽這次這件事沒有發生?

但是,蘇夜正式開始出事的確是在這之後。這期間,蘇夜不知為何大小災禍不斷,所幸全部化險為夷,而到後來就慢慢的不再頻繁出事了。不知道什麽是因,也不知道什麽是果。

“好啦,我又沒有怪你。”蘇夜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現在我就想誰來和我聊聊天,無論誰都好。”

一個人的病房實在有些太空曠了,在這裏什麽都不能做,不知道什麽時候這生命就會悄然無息地逝去。就在這空曠裏,就在這寂寞裏,就在這無能為力裏。

0315嘆了口氣:【你想聊什麽?】

事實證明,蘇夜就是個小話癆。他完全不需要有人能接上他的話,自己就能叭叭叭。從東扯到西,夢到哪句說哪句——雖然,0315也知道這和他現在還在生病有關,這個人每次生病都會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但他實在需要一個可以附和他的人,告訴他現在不是他一個人在這裏,他旁邊還有其他人在。

到最後,蘇夜自己叭叭累了就睡著了。0315又是無奈地嘆口氣,輕聲道:“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