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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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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紮希塔城郊好像離天更近,能看得清天上閃爍的星座。

士兵們三三兩兩在巡邏,到了後半夜,遠處的槍聲和炮火聲逐漸平息,換崗的時候第一批士兵才有機會休息。

林啟和遲允暮都是第一批巡防士兵,二人走在回去休息的路上,林啟主動貼了過來,卻依舊目視前方,小幅度開口說:“那個醫生,記不記得?”

“哪個醫生?”遲允暮也直視前方,邊走邊低聲問。

“嘖……”林啟皺了皺眉,他不得不承認,忘記的人剛好是昔日的愛人的確很殘忍。“你真不記得了?”

“她叫沈時晴,你今天上午救的那個……”林啟提醒道。

遲允暮沈默了,林啟悄悄瞄了他一眼,只見他神色緊繃,似乎在蹙眉思索,在腦海中挖掘著有關沈時晴的一切,似乎很容易抓到什麽苗頭,可是想要細究,那一切關於她的記憶就飛一般地游走了。

紮希特城郊傳來幾聲鸮叫,雪山吹來的涼風掠過平原,戲謔地拂過赤松林,待到天邊泛白,破曉的訊號在天際升起,松濤依舊,戰爭依舊。

第二天站地醫院依舊繁忙,紮希塔有了被恐怖分子襲擊的危險,有風聲說反政府軍要在今年冬天前發起攻勢結束為期十餘年的戰鬥。

紮希塔中央廣場外圍的一些平民區已經被摧毀,現在是一片廢墟安詳地躺在陽光下,醫院恢覆了秩序,只是站在頂層的天臺上,可以看見城郊的墓地又添了不少新的花束,斑斑駁駁的白色綴在黑洞洞的墓園裏,渺小到風一吹就要散。

沈時晴來這裏時已經快要入秋,在紮希塔呆了幾個月,E國的冬天已經要提前降臨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清楚,於是所有人的心一天比一天恐慌,好像死神會踏著雪大駕光臨一般。

沈時晴好久沒有見到遲允暮了,她平靜地過著每一天,安慰著一個又一個不平靜的戰爭中的受害者,直到有一日的清晨她看見遠處蔥蘢的松樹林上覆了層白霜,好像未化去的糖霜一般牽住她的視線。

她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又忍不住落在了遲允暮身上,她又一次與遲允暮失去聯系了。

可沈時晴對這種情況無動於衷,她習慣了欣賞任何景物時想起他,十年裏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她把這次意外見面當作老天爺給她的教訓,而同在一座城中卻也能失聯讓她明白了自己和遲允暮的緣分是多麽淺薄。

就像本應不該纏繞在一起的紅線,風一吹,就各自飄散了。

深秋停留在紮希塔的最後幾天,戰況如同紛紛落下的枯葉一般急切,醫院接待的傷員越來越多,在紮希塔轉運的物資也越來越多,Z國的維和士兵們總到各地執行任務,沈時晴治療過不少受傷的士兵,都沒能見過遲允暮。

她慶幸著,又是莫名失望著,於是在一天早晨如願見到了遲允暮——在醫院的候診室裏。

沈時晴正在給別的傷員包紮,今天清晨的任務使很多士兵受了傷,沈時晴目之所及之處全是陌生面孔,她想開口詢問什麽,可所有人都神色凝重,沈時晴瞬間什麽也問不出口了。

留在這裏的每一天,生命都需要倒計時。

沈時晴剛給一位傷員包紮好傷口,一個醫生就急切地迎了上來。

沈時晴回頭一看,是一位來自港島的年輕醫生,她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滿含期待地望著沈時晴問道:“沈醫生,隔壁有個傷員被碎玻璃紮到了,傷口裏好多玻璃碎屑很難剔除,我一個人可能搞不定哎,您能來搭把手嗎?”

沈時晴點點頭,認認真真把手洗幹凈,然後跟著她來到隔壁病房。

幾個士兵或坐著或站著,懶洋洋地盯著剛進門的二人,其中一個看清走在後面的沈時晴後,立刻站直了身子,忍不住叫出聲:“沈醫生!是你啊!好久不見。”

坐在病床上,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自始至終都望著窗外,宛若文藝覆興時期為了展現人類肌肉線條而雕刻的一尊完美藝術品,有幹涸的血液蜿蜒纏繞在一側肩膀——沈時晴移不開眼,心跳比大腦先一步認出對方。

遲允暮聽到林啟的話,這才緩緩回頭,視線在二人身上流轉,最後停駐在沈時晴身上。

久別重逢的四目對視,一如當初。

一對上那雙深邃的眸子,沈時晴就明白,遲允暮清醒了不少。

她不確定遲允暮記起來多少,可那雙眸裏就是漆黑清澈,如同十年前見面的那個雪夜,與此後無數次對視時一樣,遲允暮看她的眸色,永遠溫和又狹小——那裏只容得下她一個。

“沈醫生。”他竟然主動開口,低低地喚了句。

剛才帶沈時晴進來的年輕醫生緊張地扶了扶眼鏡,尷尬地說:“原來……原來你們都認識啊。”

沈時晴有些猶豫,她盯著地板,踟躕著不願走上前。

陽光灑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淡淡的,柔柔的。

沈時晴卻覺得兩人之間隔了座沈甸甸的大山,或許少女時代的她願意翻山越嶺去尋找自己的白馬王子,可現在,對面的不是白馬王子,她也不是未經世事的天真少女了。

“誰來幫忙掰藥?有誰能抽出時間來幫忙的嗎?”忽然,米拉女士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沈時晴感覺站在自己身後的醫生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問:“沈醫生,要不我幫米拉女士吧,她現在需要幫助哎。”

沈時晴無奈點了點頭,她飛快掃了眼遲允暮肩膀上的傷口,輕聲道:“去吧,我一個人可以。”

年輕醫生一路小跑溜了出去,林啟看著二人,也開始把其它士兵往外推,“哎走了走了,老大不喜歡被外人看。”

其他人莫名其妙,林啟偏裝神弄鬼,沖二人擠眉弄眼了半天,把人都攆了出去:“走走走,上二樓找瑞克去,兩周前剛出院,聽說前幾天又受傷進來了,他運氣真是絕了……”

“砰——”

門被關上,重逢後兩人第一次重新獨處一室。

沈時晴深呼吸,緩緩走到他身側,沈默著開始準備醫用器材。

“沈醫生,”遲允暮的視線至始至終跟著她,他聲音低沈地再次開口:“我想知道你是誰。”

他有些急切,好像不願墜落的枯葉,期冀著風能拖住他似的。

“我是醫生,你是傷員。”沈時晴拿起鑷子,推了推他,讓他強行轉過身去。

沈時晴視線不敢亂瞟,可又忍不住打量,那赤/裸的背肌和結實的臂膀讓她有些心緒紊亂,男性荷爾蒙氣息不加刻意顯示就洶湧地充斥了整個房間。

這具身軀她曾依靠過,擁抱過,可她還是第一次這樣明目張膽地打量。

沈時晴夾起一塊傷口周圍的碎玻璃扔進托盤,“當啷”一聲,好像心臟落地,遲允暮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不,你是很重要的人。”

沈時晴心臟狠狠抽動一下,險些沒拿穩鑷子。

心裏有某種久違的欣慰和愉悅泛起,如一層油一般輕飄飄浮在心緒的水面上,抑制著下方翻湧的酸澀。

“我不是。”沈時晴輕聲說。

她希望遲允暮別聽到,又害怕他聽不到。

沈默無言,室內安靜得只有沈時晴換藥發出的聲音,醫療器械輕輕碰撞,發出叮當脆響,就連遠處的戰區也沒了槍聲和炮火聲打擾。

沈時晴給他纏好繃帶,又打了一針破傷風,遲允暮這才動了動坐僵了的身子,拉過一旁的衣服套上。

沈時晴收拾東西,眼前忽然出現一抹天空藍,她詫異地後仰,這才看清遲允暮手裏的東西。

藍色的小布包,其貌不揚的鳥兒在右上角撲騰,撲騰了十年,還是沒能飛出這片天。

“你認識這個嗎?”遲允暮隔著那舊物,望著她。

眼裏分明有答案,他卻還在等沈時晴的答覆。

沈時晴低著頭,沈默地收拾東西,她害怕做出回答,也不敢做出回答。

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她怕誓言還沒死亡來得及時。

她也怕遲允暮想起了過去,會難過或者是恨自己。

十年了,理應沖淡一切,都應該回到各自的生活裏,沿著不同方向的軌道走下去,無論顛簸與否,兩條道路都不該相交。

林啟找過她後,她想了很多,過去那些淺薄的緣分,不足掛齒去回憶,也沒必要提起。

“有什麽用?”沈時晴苦澀地笑了笑:“你要慶幸忘記了我。”

“你不該出現在我生命裏第二次的。”沈時晴想要把這句話說出口,可還是沒忍心去說,她要第二次傷害這個看起來強大到嚴絲合縫的男人——她做不到。

十年前大雨夜分別,她用了十年時間與自己和解,如果不是久別重逢,她或許還需要花更多時間來忘記遲允暮,說出那些違心的話,她自己也不比遲允暮好受到哪裏。

“你都想起來了嗎?”她有些忐忑地問。

遲允暮搖搖頭,硬挺俊朗的五官在此刻看起來有些煩躁,“沒有。”

“但我會想起來的,一定會。”

“你會後悔的。”沈時晴嘆了口氣。

“後悔也沒關系,我後悔的事情多了。”遲允暮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刻擋住陽光,一片陰影朝沈時晴壓了下來。

“是嗎?”沈時晴淡淡地苦笑一聲:“你還後悔什麽?”

“後悔當初沒讓你在上面繡上自己的名字。”遲允暮晃了晃手裏的平安符,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沈時晴避開他的視線,狠狠吸了口氣,然後艱難地吐出:“但我是個壞人……”

“我做了傷害你的事,這段記憶對你來說太黑暗,所以你受傷後會忘掉,這是腦外傷後遺忘,大腦自主選擇的結果,它是為了保護你。”

“不會背叛自己的只有自己,其他人都可能會傷害你。”

沈時晴後退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遲允暮站在窗影斑駁下,沈時晴退回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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