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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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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你

縣城的超市在鐘樓對面,鐘樓矗立在七一廣場上,它如同這座縣城的心臟,四周通向各處的大路就是它的動脈和靜脈,人們順著這些血管流入流出,循環往覆。

幾人徑直走進去,穿梭在一排排貨架中間時,沈時晴的目光時不時被貨架上各種零食吸引,可總是腳步剛一頓,就發現前面的兩人已經走出去好遠,她又只好快步跟上。

剛剛從琳瑯滿目的零食貨架裏擡頭,就看見遲允暮推著購物車後退幾步歪頭看她,視線在貨架和沈時晴之間打了幾個轉,然後定格在她身上。

沈時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走過去,兩人一起走向在蔬果區挑挑揀揀的鄒順。

鄒順把一大袋稱好的蔬菜往購物車裏放,遲允暮握著車把手,垂眼看著幾乎裝了半個購物車的商品,心裏暗暗感嘆了句——竟然要買這麽多。

“有草莓啊,買一盒吧,給珠珠吃,女孩子們都愛吃這個吧……”鄒順很有領導者風範,說什麽就是什麽,於是堅定地拎起一小筐放進了購物車。

而沈時晴在看清草莓上貼著的價格的一瞬間,嚇得魂差點飛出來。

於是她第一次“忤逆”了這位自己敬愛的長輩,她從購物車裏拿出那筐草莓,有些慌亂道:“我不吃這個的,我們……我們買了太多,估計吃不了的,這次就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聚嘛,要不……下次再吃吧?”

鄒順用自己那只寬大的手按住沈時晴,“吃不了拿回家裏去吃,平時叔叔也不在你身邊,我又沒有兒女,不疼你疼誰?”

沈時晴忍不住瞟了眼遲允暮,鄒順循著她目光看去,兩人視線一起落在遲允暮身上,鄒順大手一揮:“這個臭小子,平時沒事就喜歡來我這裏蹭飯,也就偶爾還知道拿點好東西孝敬我……”

遲允暮本來倚著購物車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拉扯,結果目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他聞言不置可否,含笑點了點頭。

“不過,”鄒順話鋒一轉,他指著遲允暮,卻是在對沈時晴說話,只見他一臉嚴肅,語氣不容置喙:“不光我疼你,以後他也得疼你!”

遲允暮被點名,收斂了剛才的玩世不恭,他站直身子迎向沈時晴有些羞赧的視線,勾起唇角莞爾一笑,哄孩子一般輕聲道:“對,我也疼你。”

鄒順滿意了,把草莓重新放回購物車裏,帶著他的兩個“孩子”,接著向超市其他區域掃蕩。

三人一起走著,沈時晴看著走在前面鄒順的背影,自己的胳膊還偶爾會與身邊的遲允暮輕輕摩擦,走在自己身邊的兩個人好像都很在意自己,這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這一刻,置身於人海的沈時晴恍惚覺得自己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無異,都有人簇擁著,都有人愛著。

到結賬的時候,遲允暮跟在二人身後,當看著鄒順掃完二維碼後,跟沈時晴一起往外走去時,他卻又忽然轉身要往超市裏走。

掉頭返回去前,他朝二人喊了聲:“稍等一下。”

沈時晴看著遲允暮的身影又消失在了排排貨架間,忍不住道:“我們忘買什麽了嗎?”

鄒順沒太意外,他不知是在調侃還是在開玩笑,只聽他”嘖”了兩聲道:“只要他做出什麽在你意料之外的事情,那就說明他要哄你開心了。”

果然,話音剛落,就見遲允暮懷裏抱了一堆零食,從剛剛沈時晴佇足的貨架後走了出來。

兩人在出口處眺望,鄒順看見遲允暮,一拍腦門道:“哎呀,忘了買你們年輕人愛吃的零食了。”

沈時晴心裏五味雜陳,她看著遲允暮用自己手機結賬付款,然後走到二人跟前,沖沈時晴晃了晃自己手裏的一大包零食,然後說了句:“突然嘴饞想吃零食,但買的有點多,今晚需要你幫我解決一下了,謝謝。”

沈時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遲允暮是看到自己想買零食又不好意思,於是在鄒順結完賬後自己跑回去給她買了,結果反而還對自己說了聲謝謝。

沈時晴忽然情緒變得覆雜,她看著遲允暮又順手拎起放在自己腿邊的那個沈甸甸的購物袋,叫二人一起往出口走。

沈時晴不好意思,不能讓人家出錢出力自己坐享其成,於是第一次急得在遲允暮兩邊打了個轉,想要拿他手裏的袋子分擔一下,但都被遲允暮躲開了。

幾人站在超市出口處,卻見外面的世界已經被亂墜的雪花覆蓋,雪一團團往下落,並不輕盈,速度快到眼花繚亂,數量多到幾乎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隔著雪簾,隱約能看到對面的馬路和商鋪,以及灰蒙蒙的天。

“又下雪了。”沈時晴看著天,眼眸在不知不覺地變黯淡。

遲允暮沒有說話,他提著全部的東西站在沈時晴身側。

“我們不能等雪停。”鄒順又開始發布命令,他看著紛紛而落的雪,好像在看過去那些與命運糾纏不休的宿敵。“時間不早了,我們要趕緊回去做飯,並且得趕上八點的春晚。”

說罷,他率先走進雪裏。

遲允暮先看向沈時晴,沖她揚了揚下巴,“走吧。”

沈時晴踏進風雪中,遲允暮跟在她後面。

雪塊傾瀉而下,幾乎讓人看不見前方的路,沈時晴在遲允暮身側,還是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執意想要幫他分擔一些東西。

可每次剛一伸手拎東西,遲允暮就躲開,如此往覆,把遲允暮逗樂了。

“零食都給你,回去再分。”遲允暮忽然說。

沈時晴噎了一下,她平視前方,卻只能看見遲允暮的胸膛。於是窘迫道:“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下。”

說完,她擡起頭,發現遲允暮正在笑,有些玩味地打量著她此刻略微羞赧的神態,好像這能給他帶來一些新的愉悅。

沈時晴知道,遲允暮又在存心逗自己了。

而遲允暮本來就知道,沈時晴幫他拎東西,不是為了霸占零食。

沈時晴看著他的表情,剛剛在超市裏積累的那些感動情緒都隨著寒風朔雪的侵蝕而化為餘燼,眼裏有一簇火苗在熄滅,她眸色冷了幾分。

遲允暮知道她要生氣了,在沈時晴轉身就走前說:“不用幫我分擔,你跟緊我,別走丟,就是在幫我分擔。”

沈時晴回頭隔著雪看他:“為什麽?”

遲允暮又露出那個好似在開玩笑的表情:“因為我疼你啊。”

沈時晴不說話了,她兀自往前走,沒再搭理遲允暮。

而兩人就這樣拉開一段距離,可沈時晴沒走幾步,卻又回頭。

二人隔著雪對視,兩人不約而同頓住腳步,那一刻,兩道視線交匯後慢慢回溫,然後彼此感染,溫度順著血液流進心臟,緊接著他們都會聽見自己軀體裏的那顆心臟在為彼此雀躍鼓舞。

“撲通——撲通——”

十八年來,沈時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無法抑制心動,或者準確地來說,無法抑制為某個人心動。

於是她轉身,和那個人對視,朝那個人走去。

她沈默地走到那個人身邊,微微踮起腳尖,伸手拈住了他大衣帽子,然後輕輕罩在他頭上。

那一刻是兩人距離最近的一次,沈時晴清楚地看見了遲允暮眼中的自己,她也能清晰地看清楚遲允暮發梢間的雪花。

一片,兩片,三片……數不清的雪花,遲允暮兩手都是東西,他無暇管有多少雪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在乎。

或許沈時晴是個很渺小的人,渺小到連一個看似平凡的願望都顯得那麽偉大,她希望世界上的人能不再淋雪,至少不要讓自己所愛的人淋雪。

而有時候做到這一點,往往只需要給對方戴上帽子,再或者是給對方一個家,一個可以躲避風雪的地方。

因為在她心裏,雪代表災難,雪奪走了她和遲允暮最愛的人。

帽子扣上的瞬間,遲允暮發現自己的唇與她額頭距離那樣近,他薄唇微顫,然後輕聲說:“謝謝。”

沈時晴不在超過他走,他們兩個並肩而行。

好像這樣,他們頭頂之上的雪花能平均地落下,不只是壓在一個人身上。

好在大院離這裏不算遠,沿著銀杏大道往裏走,大院的那顆紅星就在皚皚白雪顯露出來。

走進單元門,三人抖掉身上的雪,剛要上臺階,卻迎面撞上一個和藹的中年婦女。

“哎呦,老鄒,這是誰啊?”女人紅光滿面,幸福全都溢於言表:“你外甥?還是……”

“戰友的孩子。”鄒順順手攬過沈時晴,卻沒有另一只手去拉遲允暮,他又自豪地補充一句:“跟自己孩子一樣,兩個孩子都特別優秀!”

女人聞言,臉上的笑僵了僵,她重新打量沈時晴和遲允暮,大概知道了他們的父親可能在十年前那場邊境沖突中喪失生命,於是露出了些許憐憫之色。

“兩個孩子都挺好的,一看就優秀。”隨便吹捧了一番,兩夥人告別。

樓道很黑,三人繼續上樓,沈時晴一點點摸索腳下的路,她怕鄒順看不清路會被臺階絆倒,於是下意識去撈他胳膊,結果撈了個空。

她攥著左手袖管,裏面空蕩蕩的,她甚至忘了,鄒順已經在戰場上失去了自己的胳膊。

一時之間,手攥住的好像不是那冰涼的袖管,而是自己的心臟。

“樓道太黑,註意腳下啊,不要踩空。”鄒順洪亮的聲音響起,他好像仍然在下達命令。

沈時晴在他身邊,答應了一聲:“嗯。”

過了幾秒,身後不遠處的黑暗裏,也傳來一聲輕輕的:“好。”

鄒順的“孩子們”都在,一個也沒少,好像鄒順班裏的戰士,一個也沒少,再走幾層臺階,就要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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