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雖然等待了很多年,卻從未感覺孤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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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等待了很多年,卻從未感覺孤單過。”



因為宋思言的死亡,記者連續多天圍在許思禮公寓門外,他將所有窗簾緊閉,屋內被遮得密不透光,即使是在白日也需要開燈才能明亮。

商商以為自己應當會很習慣這種環境,卻發現原來那是在她自己的居所內,當發現其他人的住處也是這樣的,才知道原來感覺是如此壓抑。

偶爾她也聽人說,相愛的人會漸漸變得相似,她不以為然。如今見到許思禮在短時間內正在方方面面都與她接近,才赫然發覺如同照見鏡中的自己,模樣並不喜人。

面對一個沈重的人,原來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持久的恒心,才能突破她的盔甲去看到裏面柔軟鮮活的內心。又是多深的愛與關註,才令他拼命想將那份沈重卸到自己身上,由得自己逐漸深陷泥沼。

“你還有伯母、宋氏,宋家對你畢竟是算有養育之恩,你不必......”

“我還有你。”許思禮說。

“但你不能因為幫我就完全不顧慮其他。”

“我不能因為顧慮其他而失去你。”許思禮說得斬釘截鐵。很顯然所有的衡量他內心早已做過,拉扯過,如今的決定就是他要去奔赴的方向。

他雙手放在商商兩邊手臂上,這姿態似乎是保護她,也似乎是在請求她,“或許你更了解宋思言,但我更了解他外婆。一個人的思維同行動可能是出生之後養成的,也可能從長輩和祖輩身上繼承的,有些殘性和惡劣,是經好幾代新的家族成員清洗之後都仍去除不了的。我在宋家那些年,經歷同見證過三代人的惡毒,相信我,商葶的事對於宋家來講不會是個例,隨時有可能再發生一次。”

“以前是宋思言在等待他在宋家最輝煌的時期到來,但如今他死了,宋家消沈了,現在宋家僅存的人都想重現往日的光輝。思敏是單純的瘋癲,即使將來有什麽動作也都是直來直去,不難防範。但宋思言的外婆就不同了,她的心性高傲,心思覆雜得多。”

“以我往日對她的了解,她現在想要報覆的,不單單只是宋思言的死。你追捕了獵物很多年,終於能將他逼進絕境,卻突然被其他人叼走了,你很氣憤吧?對他外婆來講,宋家又何嘗不是她經營、圍守了多年的獵物?如今獵物被撕得四分五裂,她不會甘心的,會傾盡所有清算所有有份分裂宋家的人。”

“我知道你去找過小迅,他會搜出奧丁森的信息,幫你用來逼翁大狀交出底細。但還不夠,遠遠不夠。我不允許宋思言的外婆將宋家的債全都記到你頭上,我會對付她。”

說完,許思禮穿上外套打算送商商走,全然不記得桌上還有等著他的一頓愛心飯。

對阿媽殷切又擔憂的眼神也視而不見,只顧著給商商說,“我這裏不安全,外面除了記者,還有原來為宋家辦事的人。我送你返別墅!”

商商擋在他面前,“我自己走。阿黃載我來的,還有傑仔跟車,我不會有事的。”

“那我送你出去,我還另外有事要辦。”

伯母在背後輕輕喊著,“阿禮?你去哪裏?無論如何要記得回家休息啊!”

縱使盼長了頸,也未聽到兒子的回答。

商商坐在車上看著許思禮的身影被甩在車後越來越遠,他的面容卻奇異地在眼前越來越清晰。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下面掛著青色,視線同五官都變得鋒利了很多。

她回憶起一個明媚的春日清晨,她第一次在教堂外見到許思禮,那時他還姓宋,卻戲謔地給自己得了個‘宋棺’的花名。那天他應該也是因為生意捱了夜才趕過去,眼下同樣掛著兩片青色,可眼中神采奕奕,似一個心無牽掛、無所憂慮的棺材鋪老板。

一年而已,物是人非,那雙眼中的神采已化作仇恨。

他像暗夜中的守衛,一直緊盯著她的車走遠、消失。

商商忽然猜到了他即將要去的目的地。

Lily正努力維持著她不規律的睡眠。她極度疲憊,卻又不得不撐住,吃飯同睡覺已經變成歷劫,她強迫自己去做。可等好不容易睡著了,畫面如同魑魅的電影,一幀一幀拉扯著變幻,將她的神經與意識也扯得疼痛不已。

畫面中,她先是見到一場白煙,帶來焚香的味道,實在是太過濃烈了。她想撥開煙去看真切些,忽然又被一場突然升騰的火差點燒掉了眉毛。用手去擋,就接著聽到一陣接著一陣的吟誦,以令人厭煩的節奏。

她往別處搜索著,又見地上躺著一具棺木,竟是白色的,純白無暇,卻令人懼怕。她一伸手,身體竟就自動走到了棺木面前,一低頭便看見,裏面同樣冒著白煙,似冰箱一座。她預感躺在裏面的是孫仔宋思言,卻看到一名孩童,臉上的笑容天真稚嫩,如同睡在床上一般自在,她認出是幼年的許思禮。

那孩童朝她笑,卻令她渾身如受針刺。她狠起心去揮打,那畫面又眨了一下,躺在裏面的人變成了她真正的孫仔,渾身都是刀痕,面容也不祥和,眉間緊蹙。他突然睜眼,問外婆,“你怎麽忍心叫我躺在這裏?”

她嚇得後退,就見到一個身穿黑色道袍、描有金色袖邊的法師跳進畫面,他拿著一把劍往不同的方向去刺、去揮斬、去驅趕。咒語即是他吟誦的,一句比一句惡毒,咒天咒地,咒神靈同惡鬼,咒人間無光,萬物皆成灰燼。咒念之中,他有玉石俱焚的決心。

越是想看清那法師的臉,她的整張頭皮就被扯得越緊、越痛。直到那法師疾步跨過來,橫比著劍往上噴出一口血色的液體,火也被液體推湧著往她的方向撲,她感覺到臉上一陣灼燙,嚇得驚醒過來。

她還是沒能看清法師的臉,但她斷定一定是許思禮。從他進宋家她就嫌他曾經活著睡過棺材太晦氣,到他開棺材鋪之後更覺得當初準他進門是個大錯。

只有他能像夢裏的法師那樣給她情緒陰冷難測的感覺。你想他怕時他偏不怕,你認定自己贏定了,他卻偏偏不服輸。

等她從噩夢中平覆了些,才聽到窗外好似若隱若無地傳來一陣陣低低的講話聲,一時分不清男女。她想起許思禮派人在警署外做法事、喊驚,即刻擔憂是不是噩夢成真,許思禮此刻正在樓下院內?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將窗簾揭開一角去看,院中寂靜一片,不見有人走動。幾盞燈將每個角落照亮,不見有影子躲藏。

確實是近來神經太脆弱了,她想。放下窗簾後,卻分明聽到幾聲女人的笑,涼薄到極致,令她的脊骨也跟著發寒。

再一次小心地將窗簾揭開,院內依舊空無一人,視線收回時稍稍擡高了些,落在大宅外的街道,見到一個頭戴黑帽的身影,瘦削且長。她判斷那一定是個女人,剛才的笑聲就是從那邊發出。

她雙手緊攥窗簾,盡量將自己一雙眼藏起,卻又同時使勁想去看清那道人影。那不是商商,究竟是誰?

就在她的眼睛瞪到就快飆出眼淚,街上那女人忽然擡起頭來,仰面往上看。她一定是知道她就躲在窗簾後面,十分寒涼地朝她笑,嘴角是詭異的幅度,似被機械牽扯起來。

起初她不認得,腦內似忽然亮起一盞燈,想起那是另外一個給宋家找麻煩的女人,謝詩慧!

她真是痛恨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在孫仔活著的時候她們緊纏不放,等他死了之後她們仍不心足。

可她一早就發現了,女人的欲望像男人一樣無窮,只不過是更深藏不露。

謝詩慧來幹什麽?她是真的站在那裏,還是只是自己的幻視?Lily慌忙叫來家傭,派保安去外面查看,卻返回來消息,街上空無一人,就連監控裏也是幹凈的。

“怎麽可能沒有?你們都瞎了嗎?”她又奔去窗邊,一鼓作氣地扯開窗簾,剛才那女人的身影不見了,那瘆人的笑容也消失了。

商商令阿黃將車開到宋家大宅外,原以為是會見到許思禮,卻意外地見到裹著一身黑信步離開的謝詩慧。她對來往接近的車很敏感,又即刻認出那是商商的座駕,過來敲了敲窗然後上車與商商並排。

商商沒問她怎麽過來的,來做什麽。謝詩慧也沒問她。兩人靜默了一段路,謝詩慧突然望著窗外說,“我雖然等待了很多年,卻從未感覺孤單過。”

一時間商商不明所以,又聽她說,“因為有你。我早就聽說商葶之後她媽媽又收養了一個女孩,我打聽過,知道她有在好好長大。”

謝詩慧側轉頭來,沈沈地看著商商,“我認定你同我一樣,都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所以當你出現在和鳴街,我只覺得是來了一面鏡子,你同我是一模一樣的。你我不相識的那些年,我都因為知道有你的存在而感覺世上有能理解我的人,所以我不覺得孤單。”

“但是你呢?如今看到有人變成了你的模樣,你也不孤單了,但心情應該很覆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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