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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空手而來,最是令他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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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空手而來,最是令他恐懼。



唐志民做醫生以來,從未真正體驗過重癥患者的情緒。原來只能幹坐著等死,是如此難熬的事情,度過的每分每秒似乎都在將他的軀幹掏空。

可悲的是,此刻除了看著商商在屋內走動,其它什麽他都不敢做。

他聽說過她的歷史,自有它的威懾力。今晚她空手而來,最是令他恐懼。原來他自己這樣膽小,身為男人的自尊是這樣可笑。

商商觀察著這間屋,墻上的壁畫、沙發上的針織毯、小心存放的繪花茶具,無一不顯露著女主人家的巧思,不值錢卻受過特別的照顧。但整間屋都漂浮著一層衰敗的氣息,令人懷疑是否哪裏藏著腐肉,卻原來都是因為男主人的頹喪同無能。

“我還以為你太太能得到資助是因為你對宋思言有什麽特別的效用,原來並沒有。那間基金會是正常運作的,宋思言並沒有暗箱操作受助者名單。你太太被選中是因為她所患的疾病太罕有,香港不具備足夠的醫療條件。而她也真是福薄之人,偏偏在出發去接受治療之前病發死亡。”

“那麽問題來了,你是為何肯替宋思言辦事呢?你太太幹幹凈凈,而你卻有什麽把柄被他握在手裏呢?”

唐志民相信,商商已將他的底蘊摸得一幹二凈。

果然,商商繞了回來,帶來一陣瘆人、冰涼的氣流湧動。

“原來關鍵位是在Father Joe!”

“你一定有許多事需要懺悔吧?所以你才同他那麽投緣?想他幫你緩解良心的不安?”商商問。

“在你這懦弱無能的一生裏面,最令你後悔,最令你懼怕的是什麽?我盡管來猜一下。”

“是從醫學院畢業之後找人做搶手寫論文?畢竟如果不是那篇獲獎的論文,你未必能進明輝醫院。萬一被揭發,你除了被迫離職,應該還會被醫學界除名?”

“不對!對於這件事你應該是心懷僥幸的,因為你後來還做過很多錯事,比這件事錯得更大、更惡劣的事!”

商商再次俯低身體,向唐志民的臉逼近。“是你累死病人的事。我猜得對不對?”

唐志民的眼神震蕩,但裏面沒有愧疚,更多的是被人揭穿後的不甘與惱怒。

“你為了收回傭,向病人開一種並不適合他的貴價藥,結果反而引起並發癥,令病人不得不接受手術,需終生服藥。這件事在院方的記錄上同你無關,因為Father Joe幫你擺平了,從醫院推了另外一個資歷比你更淺的醫生出來做替死鬼!不出半年,那病人因毫無希望選擇自殺,你也因此逃脫從來不被追究。”

“我真是不得不服,Father Joe有時的布局真是很縝密很超前!當他出現在醫院,為明輝的一班醫護做禱告舒憂解難的時候,從人群之中第一眼就識別出了邪惡又無能的你!你就是他將來可以利用的一顆棋!”

商商質問,“你接受他幫助的時候,有想過你太太嗎?”

“你以為逃過一劫,可以安枕無憂地生活下去的時候,有想過你太太會為你折壽嗎?”

“我就是為了阿慧治病......”唐志民辯解著。

可未說完,商商突然摑了他一把,快得他以為是一只無影的手不知從何處伸了過來。

“都講過啦,還沒到你開口的時候!”商商向他吼道。

她臉上的動靜,令他近距離見到一只暴怒的母獅。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同我講,向我解釋。不著急,我來教識你,一陣到你開口的時候該如何與我溝通。”

“首要的是,要誠實,不要謊言。為阿慧治病你做了些什麽?偽造論文?收受回傭?還是導致病人患重癥?”

“是阿慧叫你這樣做的嗎?她抱怨你沒錢?嫌你收入少不能送她到國外治病?她有過嗎?如果有的話,她還肯陪你捱到她去世嗎?”

“你前前後後收的回傭,加起來七十幾萬,去了哪裏?”

唐志民驚地見到,他一直隨身的手機不知何時到了商商手裏。

她絲滑地解鎖亮出畫面在他眼前逼他看,“不是都去了你的股票賬戶,打個轉之後就蒸發了嗎?”

然後商商看著那畫面冷笑,“學人玩杠桿啊?風險不高的你都不碰喔!也是為了阿慧?阿慧知道你有這七十幾萬嗎?那去年阿慧的母親逝世,連買副好的棺木的錢都沒有,怎麽不見你買單呢?”

“你在醫院陪高級醫生、行政主任飲食玩樂,也是為了阿慧?那前年你大張旗鼓地追求院長女兒,也是為了上升階層好為阿慧治病?”

說著,一把軍刀在商商手掌中轉了圈,利刃嗖地探出,唐志民甚至感覺它晃眼。

“在醫院救死扶傷算是英雄,而你,頂多算是披著醫生袍的禽獸!”

刀尖擡在唐志民的下巴,他已止不住地後縮身體,兩手緊扣在沙發扶手上。

你很難想象,一個如此貪心的人會這樣膽小。越是無能的人越是對自己的極限缺乏認知。

商商今天就是過來教他認識自己。

她用另一邊手打開他手機上的攝錄功能,鏡頭對向他。

“坦白吧,現在到你說了。阿慧知道嗎?你是這樣低劣的一個人。”

唐志民抖索著嘴唇不敢開口。

商商於是暫停了攝錄,用刀尖指著他身體的不同位置,在皮膚上輕輕地劃過,帶給他一股刺骨的涼。

“你學醫的,關於人體放血的知識應該知道不少吧。我聽說,如果刀口一樣寬,一樣深,劃在這個位置放血的速度最快。其次是這裏,然後是這裏。”

“但我還沒有機會實踐過,今晚是個機會。”

唐志民被她的坦誠震懾了。她如同講起一件微不足道的街坊傳聞。但同作惡一樣,掙紮也是他的本能。

他剛想推開她逃跑,居然被擊中膝蓋又倒進沙發裏。他判斷自己的膝蓋骨已經裂開了。

商商從他身後的神臺上順手拿來一粒橙。她手上那把軍刀可削鐵如泥,眨眼間橙已被削去了頂,如同人被瞬間揭起天靈蓋,唐志民幾乎能感受到噴出的橙汁打在他額頭上。

他又見到商商用手死死捏住橙,將它擠出更多汁水,順著他的臉龐滴滴滑落。

“你也一定很清楚,一個成年男人,身材中等,一共可以放出多少血?等於多少只橙?你計算過沒?”

一時間,唐志民竟覺得那些橙汁帶有血腥味。

接著,商商用刀尖在他腿上劃。她一定很熟悉這把軍刀,極知輕重,盡管每一次他都擔心刀會劃破布料,鉆進皮肉,然而每次都沒有,都僅差一層。

但是每一道,都劃得他痛,劃得他癢,劃得他接近崩潰。

最後他再次掙紮,奮力將她推開,下一秒刀尖卻逼在他的眼球上,他動一下,就等著瞎一只眼。

“怎麽?痛?還是癢?還是不知怎麽區分?”商商問,“你應該了解過阿慧的病到後期會帶給她什麽感覺的啦?就是這種感覺!”

“她越來越痛,皮膚越來越癢!越癢就越撓,越撓就越癢,好似百萬只蟻在咬,百萬根針在刺!最後撓得她皮膚潰爛,流膿結痂,都消除不了她的痛苦!可能有無數次她都想過,還不如一刀了結了她!”

“夫妻一場,你好應該分擔她的痛苦啊!你不敢,我幫你!”

商商揚高手,將刀對準他腿上最易血流洶湧的地方捅下,嚇得唐志民大喊,“我講!我講!”

刀收放自如,又隔著布料穩穩停住。

商商點點頭,恢覆攝錄。

“......阿慧不知道我收受回傭的事。也不知道我追求院長女兒的事。但是天地良心,阿慧對我癡心一片,陪我捱過窮苦的實習生涯都還留在我身邊,我一定會照顧她一輩子的!”

“我原本是打算......用那七十幾萬越滾越大,等足夠了,就可以照顧阿慧的生活,為她治病。誰知......誰知那經紀蒙騙我,累得我只能拿更多的錢出來填補!”

“所以,你覺得自己很無辜?”商商問。

唐志民不敢答。

“那我換條題目。Father Joe是怎麽聯絡你的?他承諾你什麽好處?”

“......他沒有親身給我指令,但我知道是他。他說如果我不幫他完成,他就會公開我間接令病人換上重癥的事。還說......還說會將我炒股欠下大筆債務的事透露給管理層同醫管局。”

“你怎麽確定是他?你這麽自私,不像是不確認自己會惹上什麽爛攤子就貿貿然替人辦事的人。”商商又問。

唐志民猶豫的瞬間裏,商商的刀從他耳旁削過,令他有失聰的錯覺。他分不清,沿著鬢角滑下的到底是汗還是血。

他只得開口。“他有一張特制的銀行卡,屬於一間私有銀行。Father Joe講過,如果有一日有人拿著那張卡來給出指令,一定是授權於他本人。”

終於解出謎題,商商臉上浮現詭異的凜笑,唐志民知道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杜Sir帶著一班手足趕到,原以為會與昔日師傅手下的人馬有一番爭鬥。卻見到那些夥計分開兩隊貼墻站在走廊兩邊,絲毫沒有阻擋他的跡象。

他不得不停住腳步猶疑了一陣。然後又見到,從那間開著門的屋內傳出腳步聲,商商走了出來。走廊上的風鼓動她的頭發同衣擺,令她在暗影下好似一只黑色的蝙蝠。

杜Sir示意一名手下過去查看屋內的境況,那手下出來搖搖頭講了一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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