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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情分只是出於最深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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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情分只是出於最深的利用。



人與人之間的聯結,也可能是恨。

宋思禮聽完宋思敏的講述,感覺與商商之間只剩銅墻壁壘。

商商與宋家之間的前塵舊事,上面鋪著的都是帶血的砂石,即使兩人中間只剩一臂距離,宋思禮也沒可能跨越過去。

明知商商對自己的態度從未起過漣漪,他卻深深為未能展開的纏綿故事惋惜。

“你盡可以去找找當年的報導,看看當時的輿論走向是怎樣?商葶在車禍中喪命,記者傳媒筆下的新聞卻完全不心痛她,反而一邊倒地責備她。二十幾年前雖說也倡導輿論自由,但傳媒從來都是現實社會的縮影,一樣受資本控制。普通市民能得知的真實信息有限,報紙電視餵他們什麽,他們就吸收什麽。”

“當時有幾家報紙帶頭影射,是商葶在車上鬧脾氣,不單只不肯系安全帶,還試圖去扭方向盤,才導致司機駛入對方車道撞車。而當時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更加吸睛的故事版本隨時等著報導出去的,光是標題都惹人非議,‘平民細佬女貪慕虛榮偷上豪車引致交通事故’。”

見宋思禮的神情凝固,宋思敏笑了,“你沒聽錯!當時早就預備好了一場腥風血雨等著商葶同她媽媽來承受。你試想一下,富豪人家辦生日派對,本來就沒有邀請她過去,是她自己摸過去的。不論當時大哥到底同她講過些什麽,都是她自願搭乘那架車的。隨便一個細節拎出來都夠那些收了錢的無良傳媒渲染一番。”

“你覺得商飛燕作為媽媽,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女兒被人這樣汙蔑嗎?即使有再大的冤情,她當下最大的盼望都是想商葶入土為安。”

“所以阿爸同當年的宋太,就是拿捏準她這一點,換得她對真相守口如瓶。”宋思禮幾乎想笑,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喚了那男人‘阿爸’十幾年,卻從未有一日真正了解他的陰暗。

“據我所知,起初商飛燕是幫商葶購置了龕位的。但當年報紙將商葶的資料曝了光,龕位就經常遭人破壞。我不知背後破壞的到底是誰,是不明就裏卻義憤填膺的市民?還是同樣收了錢辦事的有心人?總之,後來長生殿的管事不堪其擾,情願賠錢都要商飛燕為商葶遷位。阿爸自然就有了他想要的機會。”

“當年有個相士專門幫阿爸同集團算風水的,就是他同商飛燕講,商葶的命格不好,那龕位本來就同她相沖,如果想令她得到安息,最好就是重新選一個有利於她轉世投胎的墓地,還指明是要好山好水侍奉,且景地遼闊。呵!商飛燕難道不知是借口嗎?但以她一個普通女人又能有什麽辦法。”

“至從遷了墓地之後,就再沒有任何報紙雜志繼續報導商葶的車禍。後來聽說商飛燕也搬了家,另組了家庭。每年商葶忌日,也即是我生日那天,她都會事先打個電話給阿爸,然後到墓地去探望。”

“也就是從那之後,我的生日就變作阿爸最忌諱的時日,他是從來不會為我慶祝的。我不知他心中到底是否真的對商葶歉疚,但除了在我生日那天格外黑臉之外,我見不到他對商葶有任何其他形式的掛念。他甚至從來不肯親自去拜祭,我阿媽過世之前倒是會去,你阿媽入門之後就是她代替阿爸去。”

“所以這些年來,每年生日我都會再受一次教訓,叫我對阿爸不該抱任何期望。一個連自己女兒的死都可以拿來利用的人,分給另一個女兒的愛又能有多少!在他心中人與人之間就只有利用價值的區分。當初我以為他是過了野心最大的年紀,不再在乎金錢,在乎美貌賢淑,所以娶了你阿媽。如今再看,他只不過是沈溺於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將你同你阿媽箍在身邊一世。”

宋思敏將剛才交給宋思禮的那沓文件拿起,“我還是看了這些才知道,原來當年你還有個花名是‘平民小彗星’啊!說你之前在平民學校讀書的時候代表學校參加競賽得過很多大獎?怪之不得當年你被綁的事會如此受關註啦!”

“別開口閉口就是什麽平民,優越感無需這樣體現。都是教書育人的學校,無非一些學校提供的資源更優勝些,但也不至於好似你口中那樣可以貴賤來區分。我幼年讀的那幾間學校不論校長還是老師都十分盡責,能培養出在校際比賽中拔先的學生一點都不出奇。”

宋思敏笑,“隨便啦!我想講的重點是,阿爸娶得一位樣貌標致、個性純良的繼室,又白得一個天資過人的便宜仔,這場買賣果然沒得輸啊!”

卻只見宋思禮將資料推至桌邊,傾身向宋思敏靠近,無形中施她以壓力,眉目之中露出奇異的神采。過去多年中也就是這副神采令宋家兩姐弟發覺他難被馴服。

“我相信你剛才說的句句屬實,但我還不習慣與你好似今天這樣坐下來談心。之前你主動將股份轉到我名下,現在又將這些資料交給我,你別告訴我,只是出於姐弟情誼。不妨直言,這次你又想我拿什麽出來交換?”

“我要自由。是絕對脫離宋家的自由。”宋思敏的語氣同目光決絕。“這不僅需要很多錢,我還需要能與大哥抗衡的力量,單靠我自己肯定不可以,目前我唯一可選的拍檔就是你。”

似乎是怕宋思禮懷疑,她不禁抓住他的手背,盯牢他一雙眼說,“我希望不久後的將來,每一年我都能堂堂正正地慶祝自己的生日,而無須為宋家的任何一件錯事負責。”

宋思敏步出餐廳之後,宋思禮獨自坐著,周遭一切在他耳廓裏似乎隱去了聲音。他仍在沖擊之中,無法消化事實,那個救他於危難、給予他媽媽下半輩子安樂生活的男人一開始竟也是設局擺布他媽媽的人。

他突然變得憤怒非常,多年裏他見證媽媽疲於應對生活中的苦難,情願好似鵪鶉一樣躲藏在陰影底下,若被她知道多年情分只是出於最深的利用,不知會否崩潰呢?

懷安打來的電話將他喚醒。

“餵。”

“宋棺......”啊不是!禮少!哎你現在不賣棺材了我都不知怎麽稱呼你好!”

“照舊啦!反正都是一句!”

“哇!你的聲音聽來無精打采喔!在做什麽啊?你近來怎樣?”

“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啦!”

懷安自然聽得出,電話那頭無意聊天,但想要找人傾談的其實是他自己。於是他又繼續,“你最近見過商老板沒?她恢覆得好嗎?聽說沒?她關了鋪,同徐敘不知去向!”

“是嗎?”宋思禮的語氣這才有了情緒,訝異加上少許失落。“我不知道,她沒同我提過。”

“唉!都不知她是否傷得太重,不想再做了,甚至打算離開香港返澳門。你近期沒怎麽來過和鳴街,你不知道啊,其實很多同行都不舍得商老板的。雖然嚴格來講她不算是同行,又經常惹出麻煩,但畢竟她所做的事能令那些過世的人真正安息,其他鋪老板嘴上不承認,實則心底是認同的......”

懷安的聲音聽來縹緲又遙遠,漸漸失去了宋棺的註意力。眼下只得兩位女人的身影在宋棺腦海中交替出現,媽媽,同商商,直至他確認,原來世上他最在意的人也只是這兩位。

卻偏偏她們都被宋家傷得最深。

懷安知道宋棺沒在聽他講話,但他執意講下去。他此刻必須要借其他事錯開自己的心神不寧。

“我同你提過沒?早些時候Charlie約我去攀石。他說有場慈善比賽在香港舉辦,叫我一齊去參加喔!”

“希望是我的錯覺啦!我總覺得他是想借機害我。我之前已經聽他建議,將保險金受益人改為基金會了。你說他會不會趁攀石的時候送我一程,好令保險兌現呢?”

“我當然同徐敘講過啦!你知道的,他平時只有一副態度,什麽都雲淡風輕、很酷的態度。他叫我約定Charlie這個禮拜六去訓練,說他到時會提前過去查看場地。”

“哎!有他在我當然心定一些啦!但我又怕......徐敘最近因為商老板的事一定很奔波,到時都不知他還在不在狀態。”

“我其實也擔心商老板,之前去醫院探望看她渾身是傷,誰知沒幾日她就已經出院了。以她的身體到底是否應付得來啊?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雖說和鳴街同合歡巷的商鋪加起來都上百間,但不知怎麽,先是你關鋪不做,接著商老板的店也關了,突然之間我覺得兩條街的人氣都冷淡了許多,有時竟覺得街道上空寥寥的......”

“懷安!”宋棺終於將神志集中到電話上,喚他說。

“嗯?”

“你不會有事的。”

聽得懷安怔住。

“商商同徐敘既然接了你這單,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履行承諾的。到時有徐敘照應你,你定會平安無事。”

“至於商商......她有應對萬難的能力,也會照料好自己的。”

懷安靜了幾秒,卻問宋棺,“兄弟!你今日情緒很差嗎?有事令你煩惱?”

“你現在在哪?需要我過來陪你飲酒聊天嗎?”

宋棺隔空笑了笑,稍微舒解了神色,“我只是突然擔憂,如果我不能護衛所愛之人,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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