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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肋骨下側一道縫合過的疤痕,似一條蜿蜿蜒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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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肋骨下側一道縫合過的疤痕,似一條蜿蜿蜒蜒的蛇。



宋思禮將保安經理攔住,示意他第一個上去查看那棺木內的情況。

四周都是廢墟,粉塵裹挾著視線,他感覺矛盾,內心在這一瞬不停拉扯,既希望她躲在裏面,又害怕她躺在裏面。

手掌先覆上去,棺木蓋板上的灰已是手指厚度,他只恨探不見裏面的溫度。

蓋板被推開的聲音,似從深邃的山洞內傳來,一拍一拍震蕩在心臟之上。

秦爺曾說,許多年前當警察終於把睡在棺木裏的他救了回來,他阿媽的五臟六肺才能歸位。

聽著話時只覺辛苦,卻不真的明白。這一刻才算明白,一顆心懸空著,像是被生生挖起的,無法歸落,他呼吸不暢,只得屏氣。

一張寂寞卻美艷非常的臉,逐漸逐漸地、一寸一寸地,於混淆了沙塵的空氣當中顯露出來,如同一瓶汽水終於被撬開了蓋,宋思禮才倉促地恢覆呼吸。

一邊手緊緊扣住棺木邊緣,另一邊手緩緩伸出,去探她的鼻息。明明已經察覺她的胸口腹部還有起伏,卻還是不敢放心,直到一根手指觸及到她鼻下,一陣微弱卻溫熱的氣息沁了上去,宋思禮砰地一下雙膝跪地。

保安經理還帶著人等他的信號,全都僵著不敢動,終於,見他轉過頭來點了點,一行人便立即包圍上去,紛紛俯身朝棺木內看。

裏面躺著的人看來十分平靜,膚色蒼白,活像個已經死去的人。臉上身上卻都是傷口,分明與爆炸無關,應該是遭人虐打過。

宋思禮先註意到她袖口的位置掩著一圈紫紅色,揭開去看,一雙手都有。移開視線去看她的腿,腳腕上也有同樣的痕跡。她是被人捆綁禁錮過。

“應該是爆炸之前就已經暈過去了。脈搏很弱,心跳聽來也不規律,趕緊先把人送去醫院檢查看看!”保安經理說。

宋思禮牙根緊咬,眼神恨不得想殺人一般,他太熟悉那幾道綁痕,那幾圈印記,中間粘連著商商的血汗。以她的能力,簡單綁過幾道不見得能長時間將她控制,當中一定有過她很多次抗爭,直到磨皮見骨。

警察同搜救隊已經趕到,在倒塌的別墅底下尋找活人的跡象,遠處平整處躺著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體,保安經理過去詢問,得到的答案是那是個女人,這棟別墅本來是她名下的物業,她丈夫姓鄺,她是鄺太。

“不止一個人。”保安經理回去同宋思禮說,“周圍有目擊者見到鄺太是同一個年輕男人一同進去別墅的,警方懷疑是她和她兒子。”

救護車行駛的一路上商商始終沒醒,宋思禮聽著救護員一處一處記錄她身上的傷口,破皮見血的有七處,膚面完整的有十三處。

七加十三如此簡單的算數題,宋思禮卻在心裏反覆計算,從商商最後一次嘗試聯絡他到最終尋回她,中間相隔不到三個小時時間,他算不清,這樣頻次的傷害是發洩著擄走她的人多深的仇恨。

他問坐在對面的保安經理,“那女人一家什麽身份知道嗎?”

“不清楚。商小姐同我們徐老板的生意不是每一單都讓我們參與,有時客戶身份特別,商小姐同徐老板會簽保密協議。等徐老板出來就知道了!”

“徐敘還在警署?”

那保安經理臉上有些詫異,似乎對他直呼老板姓名感覺有些不便,點點頭說,“只能說是遇上無妄之災了。”

一旁的同事接話,“都不知道那些警察怎麽辦事的!很明顯是其他人開了徐老板的車啦,這都可以關他大半天!晚些時候等他出來,可能會將鄺姓那家人拆骨煎皮!”

安保經理提醒他別失言,“你還嫌徐老板不夠煩嗎?他平時提醒過你多少次?叫你在公開地方講話小心一點!”

實情他話沒講錯,徐敘從審訊室出來,已是一副遇佛殺佛、遇神殺神的臉色。律師緊跟身後,正忙著幫他聯絡,而他腳步疾速往電梯間沖,途中撞到一位警員也絲毫不作停留。

律師告知他,“商小姐被救護車送去了寧安醫院。”

徐敘正想囑咐他做出安排,就聽見他又補了一句,“聽講之前你叫我幫忙聯絡的那位宋生已經拜托了院長親自來檢查商小姐的情況。”

那正好,徐敘可以專心於一件事了,查清為何商商會被擄走虐打,且遇上爆炸。

許多年前他同商商剛回澳門,曾經接過一單委托是來自香港建築商人鄺勇浩的女兒,鄺秀瑛。

那時鄺秀瑛還只是高中生,想去國外念書卻沒錢,找上商商。

“酬勞到時就在你從我阿爸手中騙來的錢裏面扣!”她這樣同商商說。

徐敘原本很反對接這一單,他看得出,鄺秀瑛正值叛逆年紀,對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心懷仇恨,唯恐天下不亂。

可是商商心痛這女仔。

心痛她本可以做嬌嬌女,卻被壓在弟弟的影子底下長大;

心痛她天資聰穎,卻不論怎麽爭取都還是得不到父親的寵愛;

心痛她照料在父親病榻前,非但享受不到一絲溫情,卻還需聽他細細交待自己的身後事,件件樁樁都是為兒子打算;

心痛她於日覆一日的偏心之中逐漸變成偏執暴戾的少女。

“不是騙,即便我接受你的委托,我也只會通過合法的途徑達成目的。”商商糾正過她。

鄺秀瑛卻只是一邊在桌面上磨著自己的指甲一邊說,“隨便啦!好似我爸經常掛在嘴邊的,只要幫你辦事的人能將事做成,又何必管他是用什麽方法!”

最終商商當然是實現了她的願望,卻沒預想到之後發生的事竟如多米諾牌一樣地接連倒塌。鄺勇浩帶病入獄、鄺太精神崩潰之後出現不受控制的情況、兒子鄺天勤被退學。

那一單委托裏,鄺秀瑛成為徹徹底底、也是唯一一個贏家,她帶著一大筆錢,其中包括有商商替她爭取來的,高中畢業後只身前往法國。

因她而起的那一筆筆賬,終究是被計在了商商頭上。

徐敘十分懊悔,當初沒有更堅決地反對商商接下那次委托。更懊惱自己竟然沒能第一時間猜到商商失蹤是因為姓鄺那一家人。

宋思禮曾在和鳴街聽箏箏說過,商商腿上有觸目驚心的疤痕。他在當時還好奇過,那上半身的呢?是否好好地愈合了?

卻沒想最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知曉答案。

他親眼見到商商下了救護車之後被一路直推向急救室,聽說她是一場爆炸中的幸存者,渾身血傷,急救的醫生同護士一邊拉上圍簾一邊用剪刀剪開她的衣服。

靠近她肋骨下側一道縫合過的疤痕,似一條蜿蜿蜒蜒的蛇,通過圍簾的間隙在宋思禮眼中一閃而過。

眼淚不可遏制地上湧,宋思禮背過身去,將半邊身體倚靠在墻壁上。

他不敢想,商商已經躺在那具棺木之中多久了?更不敢想,若是他們再遲一些趕到,或是再遲一些找到她,她還有機會被送來這間診室嗎?

眼前往來了一位接著一位的醫護,全為救她而奔忙。在宋思禮幾乎快要壓制不住自己的不安時,已是半退休狀態的唐院長帶著一隊下屬過來,朝他站著的方向點了點頭。

過了不久,又見圍簾被拉扯開來,宋思禮的呼吸就如同被掐止在那裏,等著唐院長給他訊號。

“她應該是受過嚴重的毆打,身體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傷痕,到目前還意識不清,且已經出現顱內出血的跡象,我們現在要推她進手術室,抓住最佳救治時間。”

見他滿面慌張,唐院長又輕聲勸慰一句,“放心!寧安有最好的團隊,我會親自督促,應該會大步攬過的,你再等待一陣!”

“不過!如果她有親人,還是盡早叫過來陪伴。等她下了手術臺,今明兩晚是最關鍵的!”

保安經理在一旁聽見,連忙掏出手機來打給徐敘,回頭一見,發現宋思禮連退了兩步,直到雙手往後摸到墻壁,再慢慢地蹲了下來,仿若雙腿無力,整個人縮身躬背。

他幾乎想上去攙扶他。

宋思禮不是第一次守在手術室外,距離上一次已經有兩年時間,那時是秦爺接受手術,他同秦爺的家人們一齊等了足足五個小時。

那一次他並不十分緊張,篤定秦爺一定會順利,畢竟過關斬將是秦爺的日常。

可明明過關斬將也是她慣來做的事,當她被推進手術室,他卻緊張得分秒難渡。

徐敘回電話過來,不是回撥給保安經理的,而是直接打給他的。

“我知道你找了寧安的院長幫忙,手術有把握嗎?”

“有!應該沒事的!你在過來的路上嗎?”

“既然有把握的話......我不過來了。”宋思禮驚詫地聽到徐敘說。

“鄺勇浩前天在獄中自殺被救回來了,我要在警方正式控制他之前去見他。”

“等商商出手術室,你再打個電話知會我。她要是出不來,我要姓鄺的一家陪葬。”

宋思禮還來不及反應,就見走廊的尾端有兩位醫護往手術室的方向奔跑,手中提著一盒不知裝了些什麽,臉上的神色是一秒都耽誤不得。

他們沖進去的那道門傳來轟隆聲響,一時間再一次打亂了宋思禮的心跳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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