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宋棺守鋪七年,還是頭一次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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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棺守鋪七年,還是頭一次見鬼。



閆家別墅大閘門外守著寸步不離的一班記者,他們都收到消息,閆老爺的葬禮上有意想不到的年輕女人出現。

“真是一群鬣狗!一點風吹草動就死咬住不放!” 看到門口的監控,閆家二子煩躁地摔了手中的水杯。

“你沖我們發火也沒用啊!快想想辦法怎麽解決吧!” 與他說話的,是閆老爺的大女。

“家姐!我真是越想越後悔!昨天為什麽要聽你的放那女人離開會場!起碼都要找她問清楚,她到底是什麽身份?她講的那番話又是什麽意思?!”

“不放她離開能怎麽辦?你找人當場把她扣押?阿爸最憎被人拿來作新聞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我們當場同她對質,她越鬧越難堪,你叫那些賓客怎麽想?”

“現在不也同樣鬧大了嗎?那些記者把門口圍得水洩不通,那女人還不知在哪裏逍遙快活!”

“她逍遙快活我都不怕,我擔心她主動找記者爆料,是非黑白就全憑她一張嘴說!” 這時,閆家的幺女開了口。

“你看看,細妹都不同意放那女人走!當時我說要派人去截她的車,你就應該準我去!” 二兒子又埋怨。

“你還好意思說!” 家姐不再受他的氣,反而向他質問起,“賓客名單是你梳理的,我交待過多少次,叫你好好核查,一個錯漏都不能有!你問那女人是什麽身份?那她是以什麽名義去祭拜阿爸的,你現在查清了嗎?”

二兒子即刻便如同被紮破的氣球,憤懣地癱坐在沙發上,憋紅著的一張臉側向一邊。

閆老爺三個兒女當中,幺女話最少,但記性卻最好。這時她終於記起,“我見過她那對耳環!真是阿爸的玉石!”

“你確定?你幾時見過?” 大女與二子異口同聲。

幺女急急忙忙叫家傭將平日她愛看的雜志拿了過來,從當中翻出一本舊刊。

“是這本!”

“雜志?你在雜志上見過?” 大女不解地問。

幺女翻出那幾頁,“這本雜志采訪過阿爸,說他是玉石大收藏家,還列舉過他之前在世界各地的拍賣會上買回來的玉石,其中一塊翡翠原石是他認為成色最好的,他專門找了師傅將它切割打造成一套首飾,包括一條頸鏈同一對耳環。”

“你們看看!是不是那女人戴的那一對?”

“對對玉石耳環都差不多樣子啦!” 二子不懂首飾,嫌這頁面上被放大的那對耳環綠得令他心慌。

“再講!就算是款式一樣,也保不齊她那對是假造的!不一定真就是阿爸送的!”

大女仔仔細細地盯著雜志看,心又往下沈了些,“不可能是假的!她有膽子來悼念會,就預料到會被我們查!如果真是同一對,她同阿爸一定有私交!”

閆老太本來躺在樓上臥室休息,被幾個孫輩吵得頭痛,杵著拐杖慢慢走下來。

大女心細,始終記得悼念會上是嫲嫲第一個意識到那女人心懷不軌,於是走去樓梯旁一邊扶她下來一邊問,“嫲嫲,你真是不認識那女人?今天阿媽不在,有話你不妨同我們幾個講!”

閆老太摸著沙發扶手坐下,臉色不悅,“以你們阿爸這種身家,身邊鶯燕環繞,這麽多年一兩段霧水情緣當然有過!但都好來好去,不至於有哪一位要等到他死後來悼念會讓他難堪!”

“這哪裏說得準!女人向來小氣......” 二兒子在一旁插嘴,被嫲嫲眼神制止。

“我最怕是......”

“嫲嫲!有話直說!我們心裏有底才能幫忙平息這場風波!” 大女催促著。

“我最怕那女人並不是你阿爸在外面逢場作戲的對象,而是......是他棄養在外面的私生女!”

“私生女?!” 細女猛地站起身,再顧不得研究剛才手中那本雜志。

趁她沒留意的間隙,大女同二兒子偷偷與彼此交換了眼神,默契地不作聲。

“你們阿爸曾經有一次在國外飲醉酒,與一個在酒吧識得的香港華僑過了一晚。那華僑是個大學生,半工讀在酒吧做侍應,你們阿爸一時把持不住,就......”

“為了補償那學生妹,你們阿爸幫她交足學費,還幫她在當地租了一間設施完備的上等公寓,誰知那學生妹發現他出手闊綽,就纏著他不放,連學業都不要了想跟他返來香港......”

“阿爸心軟了嗎?真是帶她返來香港了?阿媽知嗎?” 細女問。

“你們阿爸哪會這樣糊塗!他同那個女仔講明自己已經有家有世,叫她不要再糾纏,就自己一個人返來了。誰知,過了兩年,她突然找去公司,懷裏還抱了個嬰女,才得一歲大!哭哭啼啼地叫你們阿爸收留她們兩母女!”

“你們說說,能將自己才剛一歲大的女兒用來要挾你們阿爸,那女仔心腸該有多麽歹毒!” 閆老太眼神中帶著恨意,一雙手交疊著緊緊握在拐杖上。

“您懷疑悼念會上那女人......就是當年那個一歲大的嬰女?!”

“那嬰女真是阿爸的骨肉?查驗過嗎?” 細女又問。

“哎......” 閆老太嘆了一聲,“怪就怪你們阿爸太善良!耳根軟容易聽人勸!前兩年,我聽他講,說這個私生女在加拿大碩士畢業了,要送一份禮物賀她學業有成!”

“他說自己虧欠這個女兒......唯有拿禮物補償......” 閆老太邊說邊搖頭,悔不當初。

幺女反應過來,“送的就是那副翡翠耳環?”

“嫲嫲!” 孫仔即刻怨了起來,“你早知道是這樣!你怎會放那個女人走?你既然懷疑是當年那個私生女來鬧事,就應該當場捉住她!”

“我就是怕如果真的是她,當場質疑她只會激怒她!整個廳都是你們阿爸生前最親密的人,個個都有身份地位,如果她歪曲事實胡言亂語,你們阿爸這一世就要毀在她手上!”

“可是放她走了又怎樣?外面人海茫茫,誰知她又會鬧出什麽風雨?!” 孫仔頹喪地又坐回沙發上。

“你放心!有我這個老骨頭在,不會讓那個死丫頭踏進我們閆家一步!”



一連好幾日,下午茶時間宋棺總來和鳴街晃蕩,

這天他的身影又晃進The One,惹來懷安的白眼。

“鋪頭生意不好嗎?你日日得閑?”

“掛念你嘛!” 宋棺自顧自坐了下來,身體沖向大門。

“......對面那間‘黑’鋪怎麽好似一直沒營業?” 他扮作不經意地問。

懷安眼厲,即刻將手機放下,盯著宋棺,“你別告訴我...這幾天你來我這裏,其實是因為惦記對面的老板娘?”

“切!” 宋棺索性站起身,大大方方走去門邊,手指著那間‘黑’鋪,“我是羨慕她不憂生意,不用天天來守鋪!”

“還真被你說中了!她應該確實不愁生意!我聽德叔講,她一次□□足整年的租金,所以現在德叔簡直把她當財神奶奶供!”

“說來真是奇怪!” 懷安走去宋棺旁邊,“你應該聽說過吧,對面那間鋪的位置據說是整條和鳴街風水最好的!”

“詩慧姐曾經想把對面也租下來擴充鋪頭,德叔卻說開發商不同意,寧願空在那裏,都不想被其他人的命理擾亂那間鋪的風水!”

“但又會偏偏租給一個做死人生意的!真是出奇!”

宋棺琢磨著,是不是那店鋪白天不方便接客?於是,第二天晚上十點,他將自己的店鋪關了門,又晃晃蕩蕩地走去了隔臨街,想看看‘黑’鋪到底營業沒。

還真被他逮到了,‘黑’鋪大門打開著,鋪內卻沒開燈。

“是剛開呢還是正打算關呢?” 他狐疑著。

宋棺站在鋪面的臺階下,擡頭打量起這間鋪的招牌。

那招牌同樣是黑色,只是色度與墻體稍稍不同,他踮起腳仔細去看,那上面單單一個“僖”字,顯得招牌巨大。

“人字旁加個喜,” 宋棺默念,“難不成是人逢喜事的意思?”

“你有事嗎?” 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問,粗啞的一把男聲,像悶在石缸裏蹦出來的。

宋棺轉身,那男人高他半頭,神情不大禮貌,正半垂著眼看他。他認得,這是平日跟在老板娘身後的那一位。

“噢......” 那男人太嚴肅,宋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我下班經過...我的鋪頭開在隔臨街......”

“所以呢?” 那男人又問。

宋棺來了脾氣,“所以就剛好經過嘍!和鳴街都是白天做生意,你們鋪頭夜晚才開門,被路過的人多看幾眼,有什麽不可以?”

“那你看完了嗎?” 男人做出手勢請他離開。

宋棺不滿,卻想起正事兒,問那男人說,“你們老板娘呢?”

“沒來。”

“我知道她沒來!我是問你她在哪,什麽時候來?我有事找她!” 宋棺漸漸更不耐煩。

“你有事和我說就可以。”

宋棺唯有呵呵笑過,“沒事了。”

見那男人上了臺階,宋棺苦笑了下又將他喊住,“告訴你們老板娘,董媛有東西讓我交給她!”

等都快回到公寓了宋棺才突然發覺,他連自己是誰叫什麽都沒告訴臺階上那男人。

雖然他是認識她,她卻未必記得他。

“算罷啦!下次天黑再去找她。” 這樣想著,宋棺打算進電梯,手機卻突然響起。

“餵!”

是董媛入住的那間醫院派護士打過來的,就在兩個鐘頭之前,董媛陷入昏迷,經搶救無效,已經離開人世了。

宋棺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也不記得向護士道謝,只覺得雙腿發軟,頭也發蒙,抓著手機倚靠在墻上,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賣棺材這些年,還是第一次送親密的人走。回憶起在醫院與董媛最後一次見面,她雖虛弱卻仍生動,仿佛隨時可以盼望下一秒她就能落床旋轉,像從前那樣,似蝴蝶輕盈轉圈。

直到雙腿蹲到發麻,宋棺才扶著墻壁起身,埋著頭往外走,他要回去鋪頭。

面對著鋪內的棺材而坐,宋棺想象著董媛躺在裏面的模樣,心頭如同遭尖錐穿刺那樣疼痛。

董媛的棺木還沒完全準備好,事實上,宋棺這一刻才意識到,只要董媛不走,他就永遠沒辦法將她的棺木預備好。

原來為珍重的人訂造棺木,過程中是這樣不舍。

外面的街道安靜,夜風輕薄,只時不時聽到有穿行的車駛過。

盯著棺木太久,視線已經朦朧,一擡眼望見鋪外,竟有一道瘦削的黑影朝他移動過來。

宋棺守鋪七年,還是頭一次見鬼。

是個女鬼,長發披肩,黑色的連身裙長及地面,只見她緩緩飄近,越過門檻。

“聽說你有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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