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落花晚暉 (10)

關燈
聖火文化連年虧損,之所以在賬面上幾乎看不出來,全是因為袁方的功勞,一個個隱形的杠桿環環相扣,硬是把賬面抹平了,然後讓下一個投資人掏錢填黑洞。然而再好看的賬面也只是個花架子。聖火文化就像層層疊一樣,唐泗水用他的愚蠢從底部抽積木,袁方用他的天才地在頂部堆積木,最後堆成了一個搖搖欲墜,卻高聳入雲的花架子。大概也只有袁方這樣的“天才雜耍演員”才能維持這個架子不倒。但袁方在被迫離職時,根本沒有把這其中的關竅告訴唐泗水或者他的繼任者。

我敢肯定,聖火文化的新任財務總監,要花上至少一個月的時間才能理清公司的賬目,而向唐泗水解釋清楚現在聖火文化的實際財務狀況,又要一個月不止。

沒有想到,當瑞騰決定撤資後,第一個意識到袁方那些裝點門面的伎倆馬上要開始反噬聖火文化自身的,竟然是李康傑。

不知道是誰把瑞騰將要撤資的消息透給李康傑的。但以李康傑的手腕和人脈,在瑞騰內部有眼線一點也不奇怪。在那次會議之後的第三天,李康傑就一個電話打過來:“大美女,最近不忙吧?我叫上了唐泗水,你過來一起吃個飯怎麽樣?”

“當然可以。”

高腳杯裏的紅酒讓我想起了呂冬友從圖靈測試站內信給我發的那幾張現場照片。滿地的鮮血也是這樣鮮艷的紅色。

跟著那些照片和資料一起發來的還有這樣一句話:“應該是李康傑做的。到現在這個案子還沒破。你怎麽會和這種人在一起了?註意安全好嗎?再這樣我直接報警。”

我回覆道:“說好了。只要我不犯法,你就幫我。”

呂冬友回覆了一串“……”

我猜,呂冬友一定要被我氣死了。

“現在應該是你們Oakhill投資聖火文化的最佳時機了吧?既然瑞騰準備撤資了,Oakhill不是能正好跟進嗎?”李康傑說完,頗為紳士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我嘗嘗這瓶新開的紅酒。

這話說得真精明。瑞騰撤資,讓Oakhill跟進當冤大頭,還一副好像Oakhill占了便宜的口氣。

“這件事看泗水的。”我一邊夾菜一邊說,“最近關於你當年抄襲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就連美國的網絡文學論壇上都有人說起了。你再不給個回應,Oakhill想投錢都師出無名。畢竟,Oakhill和AS的關系不錯,AS告瑞騰抄襲的事剛過,我們不能投資一個據說是靠抄襲起家的公司。”

我一說完,李康傑和唐泗水的臉色都變了。

所謂“投資聖火文化”一直只停留在“傳聞”階段。放出這樣的風聲,是讓Oakhill對瑞騰的投資看起來像是一個迫不得已的方案B,從而給Oakhill真正的目標,也就是將來吃掉瑞騰,釋放□□。

而第一次和李康傑單獨吃飯時,我拼著被人下藥的風險,放在包裏故意讓李康傑偷看到的資料是假的。所有的文書都是假的。Oakhill從來沒有像文書上所說的暗中投資了唐泗水,從來沒有看好過聖火文化。我只是想讓李康傑自以為得到了內部資料,讓他相信Oakhill既然已經投資,就不會任由聖火文化賠錢,從而放心地把大把大把的錢投給聖火文化,多到如果聖火文化賺錢,他也會身價翻倍,而當聖火文化大廈將傾的時候,李康傑也要賠到肉疼。

李康傑一直堅信的暗中投資實為子虛烏有。然而此時他也不可能拿著偷拍下來的資料找我對峙。

李康傑對著我冷笑。那是野獸要吃人之前的笑容。我也報以同樣的微笑。

唐泗水臉上青一陣紅一陣:“Chloe,你不要人雲亦雲。說我抄襲,除了網絡上的那些水軍,難道還有法院的判決書嗎?如果那個什麽荼白真的覺得我抄了她的,讓她出來告我,不然我還要告她誹謗呢!趁著我要做新項目的時候潑臟水,這就是炒作!惡意炒作!”

我忽然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

唐泗水,你死了。你已經死了。

“你看看泗水氣的,Chloe你怎麽還笑呢。這事你得和Richard好好說說。”李康傑端起酒杯,“來,泗水,我們一起敬Chloe一杯。Chloe,你可不能由著別人坑朋友。”

我喝掉杯裏的酒:“康傑,咱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這事你真的得問問泗水。泗水,這裏沒一個外人,你就說句實話,當年到底抄沒抄?”

不知道是因為多喝了酒,還是因為情緒激動,唐泗水兩眼赤紅:“Chloe,我當年抄沒抄,關現在什麽事?我的小說有人看啊,這才是重點,對吧?之前說的那麽好,現在說不投就不投啦?”

“你這麽說,那就是真的抄了。你和我說沒用。Oakhill也不能逆著觀眾的口味。前幾年,有個寫了抄襲小說,自己拍改編電影的,請了一群明星,最後票房還是撲街了。導演在路演的時候,聲淚俱下地問‘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們才不會罵我的電影’。說句實話,就算他死了,他和他的小說還有電影還是會一直被罵的。畢竟是個前車之鑒。抄來的IP,賺一回錢還可以,還能一直賺?我們都是生意人,投資公司,可以。賠錢,不行。”

聰明如李康傑,果然聽出了我的話外之音:“Chloe,話不能說的那麽死。要是你們認定了只要投資就會賠錢,那這可就是死胡同了。”

“怎麽是死胡同?只不過要泗水退一步海闊天空。聖火文化不是舉辦過幾次網絡征文,簽過幾個小作者嗎?那裏面,總有幾個身家清白,能放心捧紅的吧?”

“你什麽意思?”唐泗水直接摔了筷子。“Chloe你存心來惡心我的是嗎?你不過也是個給人打工的。你的一切就來得那麽清白?來這裏跟我裝什麽清高?”

我看了一眼李康傑:“泗水是不是喝醉了?要是泗水嫌我們Oakhill的運作能力有限,不是什麽項目都能賺錢,就自己想一個能賺錢的法子來。”

李康傑像看猴戲一樣看著我和唐泗水,然後伸手拍了拍唐泗水的肩膀:“泗水,人家問你呢?你是不是喝醉了?”

唐泗水觸電似地差點跳起來,接著恨恨的看著我。

至此,只能不歡而散。

按照我和呂冬友的約定,如果唐泗水願意公開向荼白道歉,我可以在聖火文化破產的時候,給他的後半輩子留一點養老的錢。

現在,聖火文化絆住了李康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透。版權糾紛是民事案件,我是荼白的什麽人?就算我想告,法院都不會受理,畢竟“原告主體不適格”。至於呂冬友、至於其他人,也只能在網上罵一罵唐泗水罷了。

我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結局除了失望,別無其他。

公司在德國法蘭克福的分部接受了一個極為緊急極為棘手的項目,我是被總部緊急抽調人手派去救場的之一。這個調令現在只有我和Richard知道。只是吃了一頓飯的功夫,手機裏已經多了十幾封未讀郵件。情況緊急,去德國的飛機就是今天半夜。我回到公寓,收拾了一包比去健身房大不了多少的行李,直接去了機場。

而在新的地點,我不過又是另一場資本惡戰中的小卒,又是忙到隨時有猝死的危險,忙到連回憶的時間都沒有。

我討厭在現在的工作,一如高中時的我討厭父親。26歲那年,我甚至因為受不了工作上的爾虞我詐和隱藏在看似公平的叢林法則背後的性別歧視、種族歧視,曾經一度想過放棄。太難了,太惡心了。

那年年假,我去歐洲旅游,到了維也納,看見史蒂芬大教堂有安魂曲的演出,我想也沒想就訂票了。我不知道如果荼白還能握著我的手,會不會察覺到我的膽怯和迷茫。我不知道怎麽繼續下去。我看不透資本的運行,是資本的運行裹挾著我,身不由己地蠅營狗茍。

對不起,荼白,你的天棘是個什麽都做不好的笨蛋。

那天認識的Chris Junes 大概是唯一一個看出來我本心的人。他曾經對我說過:“如果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那就辭職。你不一定非要在金融行業。你或許更適合當個藝術家。”

他說的完全沒錯。

Chris無論在金融和商業,還是在藝術上,都可以當我的導師了。從26歲到28歲的這三年裏,我最平靜的時候就是在城郊他父母的老宅裏彈鋼琴。因為他,我到現在都喜歡鋼琴。和他在一起,我才終於知道什麽叫做游刃有餘且歲月靜好的日子。我到現在都感謝他給我的提點。

和他在一起,我也終於知道了什麽是美中不足今方信,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我接受了他的求婚,可在試婚紗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挑的那件魚尾裙擺、蕾絲面紗的婚紗,是我曾經夢想著給荼白穿的。鏡子裏那個長發及腰,一身雪白的女子,分明是深藏在夢境深處的幻影。

婚紗店的老板說,他從來沒見過哪個姑娘試婚紗的時候像我這麽激動。Chris抱著泣不成聲的我,一個勁地說:“我愛你,我的公主。”

“我不是公主……”我對 Chris說。

我想對 Chris 說,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已死的公主的影子。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和 Chris 的緣分盡了。有誰會在試婚紗的時候,就開始在心裏策劃著何時離婚呢?

Chris 給了我一個不會被歧視的白人姓氏,借給了我一點人脈,當然也教會了我在商業金字塔的更上一層裏生存下來的技巧。Chris 是個好人,除了這些,他還希望給我心靈的平靜。但唯有這個,他永遠也給不了。我永遠也不可能和他一樣,帶著平靜的微笑,坐在鄉村小教堂裏聽著牧師傳教,相信基督能救贖所有世人,原諒所有罪孽。

我不可能一輩子陪著 Chris 聽布道,在鄉村小別墅裏的古董鋼琴上彈巴赫和莫紮特,我終究要面對我的夢魘,我的戰鬥。

而現在,我的戰鬥結束了。但每夜的夢魘,一直都在。

從京兆到法蘭克福的飛機上,我又夢見了荼白。她站在河水中央,滿眼哀愁和不舍,似乎在向我道別,然後身影消散在水汽中。夢醒之後,舷窗外平流層上的陽光燦爛耀眼,頸上像是被火鉗夾過一樣。我對著窗玻璃,發現美人魚項鏈墜尾巴上的碎鉆不知什麽時候掉了。

到了德國,我卻再也沒有夢見荼白。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時,我就搜國內的新聞。

來德國之後的第三天,我搜到了這樣一條新聞:“《知名作家唐泗水離奇去世,警方展開調查》”

這個結果沒有太出乎意料,但我還是不由得一整天都渾身發冷。希望某人死,和最終真的出了人命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第五天:“《唐泗水案3名犯罪嫌疑人已落網》”、“《生前疑雲,身後爭議,聖火文化、康傑集團雙雙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看這兩個新聞的那天,我接到了呂冬友的電話:“你現在怎麽樣,確實一切安全嗎?不聲不響就出國了,一點音信也沒有,簡直嚇人。你最近有沒有看新聞?”

“新聞?唐泗水的事嗎?我配合著唐泗水擺了李康傑一道,騙他投錢給聖火文化,他一時找不到我,只能找唐泗水洩憤。我以為李康傑暴打他一頓,或者威脅他按我說的承認抄襲,再爭取一下Oakhill的投資也就罷了,誰想到李康傑會殺人。”

呂冬友的聲音透著熬夜過度後的疲憊:“你可真行啊,把李康傑和唐泗水栓在一起。李康傑眼看要賠錢,的確是打算找你和唐泗水報覆。就在你和李康傑吃完飯的那天夜裏,你的公寓被人放火了,還好當時你已經出國。至於唐泗水,就沒那麽幸運了。要我說你什麽好?你出國是巧合還是計劃好的?”

我覺得頭暈目眩:“是計劃好的也是巧合。我的確計劃和李康傑攤牌後立刻就走,但最後訂不到第二天早上的票,只能半夜走,卻是巧合。”

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借來殺人的刀,也會架在自己脖子上。只不過,只要殺敵一萬,我不在乎會不會自損八千。想到這裏,頸上的美人魚項鏈似乎又開始發燙。

“那李康傑呢?康傑集團破產了,他本人呢?”

“已經刑拘了。我聯系到了TrulyTuring。他以前曾經和公安合作過,他幫我把證實李康傑下令放火和綁架殺人的證據遞交給了公安。”

“那你呢?你之前難道在監視李康傑嗎?這人不是反偵察能力特別強嗎?你就不怕萬一暴露,平白把自己扯進去?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可你有妻子女兒啊。”

“你都把李康傑牽扯進來了,之前還出了下藥的事。我能不管嗎?還好我這次比李康傑的人技高一籌。”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

“魏璋?魏璋,你沒事吧?”呂冬友問道。

“一切都結束了是嗎?”我虛弱地問道。

“都結束了。唐泗水死了,李康傑被捕了。現在網上各種風言風語,說什麽的都有。有一點可以肯定,《花開如雪》這麽晦氣的 IP,算是徹底糊了。魏璋,看來你說的沒錯,我啊,果然是個特別天真的理想主義者,覺得這個世界會有一個答案,就算是《銀河系漫游指南》裏那個奇怪的數字42也好。至少有答案的世界是理性的,而有理性的世界就可能會是美的。我到現在都希望要是唐泗水沒死多好。他真的罪不至死,他也真的欠著荼白,欠著你一個道歉。”

呂冬友是《銀河系漫游指南》的鐵桿粉絲。他的兩個 ID 都來自這部小說。

“沒有‘如果’,這個世界只怕也沒有答案。我最想要的‘如果’是‘如果荼白還活著’。這個世界並不在乎對錯,只在乎叢林法則,只有惡人和惡人的相互殺戮,卻沒有懺悔和寬恕。我現在倒有些慶幸,荼白沒有看見我現在的樣子,不知道我做了這些荒誕殘酷的事情。”

“魏璋,其實並不是這樣的。抱歉我不該提這些。日記和畫我什麽時候還給你?”

“不用了。你留著吧。以後還有事情麻煩你。”我掛斷了電話。

我給自己請了一天假,開著車一路出城。剛過正午的時候,我終於在郊外的田野上停了車。我下車走上河堤,看著美茵河靜靜流淌。歐洲的天空,藍得清澈而明艷,白雲低低地堆在天邊,仿佛熟睡的群羊。

我用手機登錄了荼白在天海文學城上的賬號,把《岔路》的最後幾章發布了上去。然後給呂冬友發了一封郵件:“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國。荼白的弟弟塗樺要成家了,家裏大概很缺錢,如果有人要找荼白簽約買版權,麻煩你幫忙,別讓荼白的三次元信息被媒體知道,荼白不喜歡被打擾。也別讓塗家在簽約的時候被人坑了錢。感激不盡。”

當年的通海河裏,荼白隔著河水,看見了什麽樣的陽光?那時的她,會很害怕、會很冷嗎?

這些問題我想了十年。現在或許是時候知道答案了。我的手指按在了關機鍵上。

“叮咚”一聲,屏幕上跳出來一條信息通知:“神煩(夏眉):我的天哪!!!!!荼白更新啦!!!!”

“叮咚”“叮咚”“叮咚”又是一串響:

“荼白沒事,真的太好了!!![哭][哭][哭]”

“結局和我想的一樣!荼白最後借艾薩克的口說,她知道人心從來險惡,但是她原諒了這個世界。荼白真的是太好了!!![大哭][大哭][大哭]荼白沒事真的太好了!!![大哭][大哭][大哭]”

“[表情:風暴式哭泣]”

"Chloe,你什麽時候回國啊?幫我出出主意,怎麽找到荼白,我想和 AS 爭取一下,至少讓我把《岔路》和《落花辭》漫畫化[拜托]”

“[表情:鞠躬]”

“你現在不忙吧?能不能接個電話?”

“鈴鈴鈴……”手機鈴聲大作的同時,屏幕上跳出來幾個提示:

“神煩(夏眉)邀請您語音聊天”

“呂冬友:??我對版權的問題一竅不通啊……你那邊工作上出啥事了?”

“呂冬友發來一條語音信息。”

我現在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我掛掉夏眉的語音聊天,給她發了一條信息:“你冷靜點,自己好好準備一下資料。我做完手頭的項目之後就回國。”

抱歉,荼白,請再等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