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落花晚暉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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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的眼睛,讓我仔細看: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時,魚的眼睛有透鏡的效果,會在魚眼的下方匯聚出一個光點。荼白覺得,這個樣子,就好像魚在流淚一樣——如果這麽想的話,所有的魚只要在有光的地方,就像是在流淚。光是魚的淚水。魚真是一種悲哀的生物。

荼白的這個比喻又浪漫又讓人心酸。接下來再逛的時候,我一直摟著荼白,就算有人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們指指點點也不管。大概是最近我們遇到的事情太讓人壓抑,我開始有些擔心,如果走得太艱難,荼白會不會也流著淚,像魚一樣從我身邊游走?

逛到人工海底通道時,我們身邊正好有個講解員給一群大概小學一二年級的小朋友講海洋生物保育。他指著人工礁石底下的一團影子說,那是他們從漁網裏解救出來的一只海龜。不過那個海龜性格很悶,常常在那裏一動不動潛水閉氣,像個入定的老僧,連餵食的時候都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所以這裏的潛水員給它起了個外號叫“方丈”。而另外一只解救來的小海龜“鬧鬧”就很活潑,還喜歡嚇唬潛水員。因為性格特別討喜,前幾天被移到另外一個親子童趣主題的展區,所以今天看不到可愛的海龜了。小孩子們全都遺憾地“哦”了一聲。

我覺得很有趣,也給荼白講鬧鬧和方丈的故事,然後指給她看在礁石底下閉氣的方丈。荼白正向著方丈張望的時候,方丈竟然探出頭,朝我們這個方向游了過來。方丈體型巨大,右前鰭狀肢上有一個很深很長的傷痕。大概是在漁網裏弄傷的,龜甲上也有各種深深淺淺的傷痕,滄桑得仿佛是只修行千年的老妖。它用鰭狀肢輕輕拍了拍通道的玻璃,還在荼白面前轉了幾個圈,才慢慢游走。

小孩子們興奮得嘰嘰喳喳。講解員也少見方丈這麽活潑,剛一臉驚喜地說“我的天!今天真有眼福,看見方丈出山了……”,又有一只魔鬼魚扇動著翼展兩米寬的巨大的鰭,游到我們的正上方。它貼著通道頂端,像梧桐落葉一樣翩然翻了個身,從通道的透明底板下悠然劃過,卷起水底的一片細沙,接著重新鼓翼擺尾盤旋而上,又重新俯沖回來。雙人床大小的一條大魚像幽靈一樣貼著頭頂和腳底來回滑翔,實在太壯觀太震撼了。被這條大魚驚動,其他大大小小的魚也圍著通道上下回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我看得都有些頭暈目眩了。小孩子們激動地又蹦又跳,以至於講解員不得不嚇唬他們,說再跳這個通道會塌掉。可是荼白喜歡小孩子,看見這麽多小孩笑得很開心,她也笑了。

海洋館出口有個海洋保育基金會的捐款箱。荼白把口袋裏的零錢全塞了進去。

如果我是惡鬼托生的話,那荼白一定是美人魚托生的。

我看荼白這麽喜歡魚,就問她要不要我們自己也養魚。可荼白說魚缸裏養的魚很容易死,而且把魚放在完全不自然的小空間裏,魚也很痛苦。我勸她說,我們養的仔細一點,讓魚活的久些。自然環境下的魚死亡率也很高,這是沒辦法的事。再說,觀賞魚本來就是適應人工環境進化出的新物種,只能在人工環境下生存。

荼白點點頭,眼神又暗淡了。

早知道不提養魚這個話題了。

===

李康傑的秘書扶著喝得臉色通紅的Chloe走到酒店的電梯間。Chloe醉醺醺,口齒不清地說著:“李總客氣了,多謝款待……”李康傑笑著說道:“Chloe,你這樣還能回去嗎?我讓小張幫你在這個酒店開個房間休息一下吧。都是一起做生意的,何必客氣呢。”

“李總,你看不起我是不是?”Chloe笑著說,“我的酒量,可是喝趴下過老毛子的……沒……事兒……”

正鬧著,電梯門忽然開了,裏面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大叔往外一瞅,頗為驚訝:“Chloe?老板找你好幾次了,你怎麽不回郵件?”

“嗯?老馮?”Chloe也一副驚訝的樣子,接著拉著老馮的手:“來,你來了正好,快、快過來,我們再陪李總喝一杯……”

“這是哪位?以前沒見過啊。”李康傑瞇起眼睛看著老馮,笑著說。

“我是Harvey先生在這邊的助理。”老馮說道。“Harvey先生說,明天要一早要讓Chloe當翻譯,見幾個Harvey太太在學界的朋友,還要緊急準備些資料。事情不大,但是比較著急。郵件聯系不到她,想著她大概還在叨擾您,讓我來接。”老馮扶著站都站不穩的Chloe,“我還是趕緊送她回去吧。我怕她撒酒瘋,讓您笑話。”

“誒,你這人怎麽說話,我沒醉!”Chloe一邊嘟嘟囔囔,一邊被老馮架走。李康傑看了看秘書,秘書小張也跟過去,一起扶著Chloe。半途中,Chloe還跑到衛生間吐過一回。老馮一路沖著小張低頭道歉,說什麽也不讓小張開車送,說怕Chloe喝醉了又吐,弄臟了李總的車,最後總算自己叫了輛車走了。

一路上,Chloe咬著牙,兩眼放空地看著車窗外,嚇得老馮也不敢言語。而到了公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Chloe把整個手提包摸了一遍,最後把包倒著翻過去,裏面粉盒、眼影、貼滿小亮片的特別版名牌化妝筆等各種雜物撒了一地,才總算在其中找到了鑰匙。Chloe只拿了鑰匙和一個帶著搭扣的軟面筆記本,其餘皆不管,便開門進家。老馮也來不及收拾地上,只好趕緊扶著Chloe跟著進了公寓。

Chloe晃晃悠悠關上門。現在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眼神恢覆了看下屬時一貫的淩厲的審視目光,問老馮:“是Richard讓你過來的?”

老馮不禁心中一凜,如實報告道:“是Richard的號碼,不過不是他本人。大概是他讓另一個助理用他的號碼給我打的電話。我覺得有點奇怪,沒聽說過要讓您當翻譯這回事啊。但看他說的很著急,還是過來看了。話說,您和李總到底怎麽了?”

Chloe淡然說道:“這事和你無關。以後不要和別人說,Richard和Lena也不可以。Richard和李總知道了會不高興。這麽晚了,麻煩你跑一趟。多謝你。工作的事情不會耽誤,你放心回去。”

老馮一頭霧水,出門把Chloe掉在外面的東西收拾回來,囑咐Chloe鎖好門,這才離開。

Chloe再也支持不住,一頭倒在沙發上,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淩晨四點。她洗了個澡,給自己沖了杯濃咖啡,然後把小桌案上被老馮撿回來的一堆雜物挨個翻了一遍。果然,粉盒盒蓋內側的縫隙有一個從未見過的整齊劃痕。如果她再動動手,大概會在盒蓋的夾層裏發現一個微型//竊%聽%器。老馮多此一舉,本來這東西可以扔在門口,順理成章被環衛工撿走。不過沒關系,就讓李康傑聽聽她是怎麽沒心沒肺,紙醉金迷,夜夜笙歌,也好讓他安心。

接著,她打開筆記本的搭扣,封面裏有一個小文件夾。Chloe輕輕撐開文件夾,取出文件。裏面的文件和單據按照她之前放著的順序和折疊方法原樣放著。但其中夾著的幾個從化妝筆上剝下來的米粒大的亮片已經不見。放在最下面的一張收據背後,原來點了一星眼影膏的碎塊,現在已經因為來回摩擦過,變成了細長曲折的劃痕。在她和李康傑吃飯的時候,這裏面的文件被人拿出來翻看過。

所以,結合著昨天晚上顯然是被下藥的反應,和李康傑在她的包裏放竊聽器、偷翻她文件的做法,Chloe確定,這家夥果然還在混著黑道呢。

Chloe有些後怕,萬一她沒有第一時間發覺不對,發出救助信號呢?萬一老馮不相信用Richard的號碼給他打電話的陌生人呢?萬一她撐不到老馮來呢?萬一老馮不夠聽話,真的和她一起坐上了李康傑的車呢?她現在會在哪裏?大概早就被李康傑強//jian拍//luo//照,以備日後要挾了吧?就算這些都做到了,萬一她沒有力氣自己摳著喉嚨催吐,或者當時已經吐不出來,導致持續吸收藥物,意識進一步模糊,忘記把可疑的東西扔在門外再和老馮說話,讓李康傑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呢?和黑社會的人可講不了道理,更不能讓他們發現自己被耍了。

但李康傑不混黑道,她就沒法完成這個臨時起意加入的計劃。所有的萬一,都萬幸沒有發生。老馮相信了那個電話,來接她了,她平安回到了公寓。李康傑已經看過了她包裏的文件。這最兇險的一步,她已經走過去了。

最重要的是,李康傑看過她連夜炮制的文件,會心急火燎地投給唐泗水很多錢,多到相當於買下唐泗水的聖火文化。

Chloe並攏起食指和中指,對著寫字臺上的限量版《花開如雪》實體書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

破 7

放在寫字臺上的手機,叮叮咚咚地響著微信消息的通知聲音。安靜的公寓裏,這聲音即便在浴室裏也能聽見。Chloe一點點把自己泡進盛滿冷水的浴缸裏。先是坐在浴缸裏,然後躺下,慢慢蜷起腿,讓身體沈在水裏。水一點點從胸口沒到鼻端。Chloe吐出肺裏的氣,猛然沈入水中。

燈光被水波和氣泡搖碎。Chloe不禁想象,如果這水面再寬闊一點,隔著波浪看陽光會是什麽樣子。

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一分零一秒,兩秒,三秒……

逼近極限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會異常敏銳地感到血液隨著心跳在血管裏脈動的節奏,每個細胞都會嘶吼著“快出去,我要呼吸!”

這就是求生欲。Chloe伸直腿,猛然浮出水面,嘴唇發青。浮出水面,吸入空氣的一瞬間,頭腦一片澄明開闊,仿佛一眼從地獄看穿到天堂。

這十年來,泡冷水是她最喜歡的“游戲”。尤其是在預感到將要發生大事或者到了職業的關鍵節點時,Chloe總喜歡泡冷水憋氣冷靜一下。

Chloe從冷水浴缸裏出來,用大浴巾把自己裹好,然後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一邊喝著茶,一邊點開微信。置頂是一個叫做“Raytime-IPO”的群。Richard Harvey等人來中國已經幾個月了,本土化已經做得相當好,至少微信都用起來了。Raytime是瑞騰的英文名稱。這個群就是討論瑞騰在美國IPO的。

為了給瑞騰IPO助力,Richard甚至動用了在美國的人脈。現在整個瑞騰的高層看Oakhill都跟看親爹一樣。除了買不來已逝的歲月,錢可以買幾乎所有的東西。Oakhill的錢買來了瑞騰的整個董事會和總裁周榮的信賴。而牽線牽來Oakhill的周榮,在董事會裏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

群裏的氣氛越來越熱絡。現在不僅有正式工作的討論,還有人開始分享比較私人的照片,比如就在Chloe泡冷水憋氣的時候,Richard就曬了他周末和Lena跟老同學一起短途旅游的照片,而這位老同學在美國的商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號人物。於是群裏有人認出來這個老同學的真實身份之後,其他人紛紛鼓動Richard什麽時候把老同學引見給他們。

真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Chloe點開她和周榮的對話。往上翻了一會兒,翻到了幾天前周榮發給她的信息:“之前你們說的那個報告,我給相關的人都發過去了。我也給你發了一份。”

這個報告是向Oakhill的投資方解釋雖然網絡上傳言《玄天奇聞》中道具、布景中疑似與畫手夏眉的作品相似,但實際上並不構成侵權。

由於和Oakhill的合作一直十分愉快,周榮幾乎忘記了從合作之初Chloe就要他給Oakhill提交這樣一份報告,直到最近。

唐泗水被HelloWorld42盜號發了調色盤之後,聖火文化獲得康傑集團追加投資的消息,又在網上引發一場公憤。為什麽當年偷來的東西,現在成了小偷手裏的聚寶盆、搖錢樹,而真正創作出這個故事的原作,這麽多年卻沒有一點音訊?

Chloe這時候不得不佩服一下網友們的戰鬥力:在唐泗水大把花著李康傑的錢買水軍刪帖、撤熱搜的情況下,關於唐泗水當年抄襲、刷分、騷擾原作的話題一次次頑強地重新爬回熱搜榜。Chloe懷疑徐琪琪在辭職回家打離婚官司之餘,很可能開了一個ID叫“雞毛燒成灰”,簡介叫“真鳳凰浴火能涅槃,假鳳凰浴火變燒雞”的賬號吐槽前老板唐泗水,順便旁敲側擊地爆出一些當年周榮“力排眾議”支持唐泗水和《花開如雪》的陳年舊事。於是,現在周榮手下的《玄天奇聞》抄襲夏眉作品的事情,也重新被刷上了熱搜榜。

周榮知道Oakhill的人在通過社交網絡了解各個中國公司的公眾形象,因此。他一定會予以回擊。

這可是好一場熱鬧。Chloe有一個貌似僵屍的微博號“用戶03051107”。果然,沒過幾天Chloe就用這個賬號實時圍觀了《玄天奇聞》一方的回擊:也不知道是《玄天奇聞》的粉絲還是瑞騰買來的水軍,刷出來了#夏眉抄襲#的話題,當天就上了熱搜榜。

涉嫌抄襲作是八年前夏眉貼在貼吧“繪畫吧”的掃描上去的畫,原作是一位漫畫界傳奇大神在風格轉折期的試驗性作品。雖然夏眉畫的是兩個穿著襦裙的女子,原著是兩個穿著洋裝的,但兩個作品的構圖和人物互動關系十分相似。置頂帖子裏的疊圖中看得很明顯,就如帖子文字中所說“如果這個還不叫雷同,那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話題裏面有各種嘲笑夏眉賊喊捉賊的評論。當然也有人在為夏眉辯駁。

Chloe根據網友的辯駁,找到了八年前的墳貼。標題叫做《請假舊習作,大概是個黑歷史哈哈》,第一樓祭百度,第二樓放圖。第三樓解釋了這些天沒有貼圖上來是因為最近在幫忙搬家收拾行李,剛才的那張畫是在搬家時搶救出來的五年前的舊作。

Chloe看得眼前一亮,心裏一驚。八年前的五年前,那個時候夏眉應該只有十三四歲。這幅畫雖然構圖上還在模仿別人的作品,但在精準把握人體比例的基礎上稍微增加了四肢和腰部的長度的做法,卻是她在這幅畫裏的獨創。再仔細看,夏眉對於細節的處理已經開始展露出現後來成為她獨特標志的寫實風格。畫雖然只用了藍黑色、紅色,以及一點熒光黃,但絢麗爛漫之感鋪面而來。點擊查看原圖之後,甚至能隱約看見從背面透過來的“幾何練習上冊”幾個印刷字。Chloe懷疑這是夏眉在自習課上畫在練習冊封面裏面的。很難相信,這樣的作品竟然出自一個初中生之手。

翻到第二頁,夏眉十分愉快地承認了這是當年練筆時的致敬之作,還解釋了為什麽她當時如此癡迷這部並不知名、飽受爭議的作品。夏眉十三四歲時的見解便可以當做美術館的講解稿。

Chloe不得不感慨有些人就是天生有藝術天賦。比如夏眉之繪畫,荼白之寫作。

當然,刷#夏眉抄襲#的人並不會承認,這篇雷同作品只是一個學畫的孩子畫在練習冊上的臨摹和致敬。學藝臨摹和把別人的圖描過來據為己有,當做商用,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行為。但刷話題的人只要抹黑夏眉,混淆視聽就可以了。夏眉“抄襲”過別人,不是完美的受害人,所以現在也沒有資格為她自己被抄襲而發聲。

而跟風的人也不會在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他們想消費“事件反轉”,只想在大家普遍支持夏眉的時候,說幾句“獨到”的見解,以顯示自己“眾人皆醉我獨醒”。

原作不能犯錯。一旦犯了錯,不管多小,都是抄襲者粉絲的一場狂歡。

就在微博上出現#夏眉抄襲#話題的同一天,Chloe收到了周榮的這條微信。周榮一邊準備著公司上市,一邊在向他的金主們訴冤。然而風口浪尖的夏眉依然沒有任何回應,連一條微博更新也沒有。就好像這個人從此消失了一樣。

Chloe和夏眉見過幾次面。她想也能知道這時候的夏眉會怎麽生氣。如果還能發微博的話,那家夥大概會氣得滿臉通紅,鼓著腮幫子,在微博上爆粗口吧。

真是可憐,資本的運作會因為一個小畫家在微博上罵幾句就停止嗎?

為了錢,人什麽幹不出來。夏眉現在不發微博,反倒很好。

===天棘的日記===

20XZ年3月21日大風

現在看來,《花開如雪》的影視化,已經不是傳聞,而是瑞騰公司官方公布出來的信息了。

我原先以為,像老爸那樣,為了利益壓價格、耍心機,已經是人心險惡的極限。但和我現在所看見的相比。老爸可以稱得上是有德君子。

不僅是“荼蘼以降”的微博下面,就連荼白的《落花辭》下面,都有人說“還是《花開如雪》寫的更好”,“就算是抄的,可《花開如雪》更成功,那也是人家有本事”,甚至還有人說“我沒覺得《花開如雪》和《落花辭》很像。恐怕是荼白嫉妒鳳凰於飛,寫了一部作品就超過她寫了那麽多部,嫉妒了,所以蹭熱度、碰瓷。”

我不知道這算是什麽邏輯:一個姑娘被惡霸強//奸了,應該被指責的不是惡霸而是那個姑娘,惡霸強//奸了那個姑娘說明她有本事,如果那姑娘要告惡霸,就是想要訛他的錢?

現在看見有哪怕一個明白事理的回覆,我都想哭。不過是一些最簡單的道理,不告而取即為偷,偷者為賊,難道就因為被偷走的是一篇文章,小偷比失主更有錢,就不算是偷了嗎?

20XZ年4月6日晴

最近這些天,能為荼白說話的人多了一點。荼白的讀者,還是在很努力的為荼白發聲的。他們找到《花開如雪》和《落花辭》中相似的語句發到網上。這樣,即便是沒有看過兩部作品的路人,也能看出來鳳凰於飛確實抄襲了。

做出來清晰的對比確實是好辦法。我和野生親媽商量好做《花開如雪》抄襲《落花辭》的調色盤。當然,《花開如雪》抄的不僅僅是詞句,還有情節,那麽一大串情節都是一樣的,但是具體的語句卻並不能完全對應。怎麽把這種相似清晰地對比出來,實在太花功夫了。

野生親媽知道我正在準備托福考試,讓我還是以學業為重。

我告訴野生親媽,我不可能放棄荼白,也不可能放棄學業。但我在學業上上心,是為了以後能出國、養得起荼白。沒有荼白,我也不在乎以後能不能有出息了。

荼白一邊被騷擾,一邊還要寫作,一邊還要上班,我只恨自己不能像老爸那樣有錢有勢,讓荼白可以放心地依賴我。但是我又不能向老爸求助。我畫個畫老爸老媽都要大驚小怪,他們怎麽可能接受自己的女兒喜歡一個聾啞姑娘!

野生親媽確是夠意思。一直在為荼白說話,還戲弄那些水軍和腦殘粉。有些腦殘粉甚至被他嚇到他棄號。有一次在私信裏幫我解決了一個C 編程課的大作業的問題。他的數學和編程真是好得令人恐懼。我覺得他似乎能靠黑客手法人肉到有些水軍的個人信息。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哪怕是像野生親媽那樣,有一技之長也是好的啊!

可我現在卻是一個畫畫也畫不好,學習在京兆大學裏勉強中上的普通人。只是幫荼白做一個調色盤,就不得不推遲托福考試的普通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只有荼白和我自己。但我真的能讓荼白依靠,保護荼白嗎?我到底該怎麽辦?

20XZ年5月10日中雨

荼白上班的時候摔傷了。不是很嚴重,只是扭到腳,需要靜養而已。但是我想到這些天她經常在上班時心不在焉、出錯,就索性幫她辦了辭職的手續。讓她在家休養,等狀態好了再出去工作,反正我的錢還足夠的。

我翹了下午的專業課,送荼白去了醫院,然後送她回家。我讓荼白在床上躺好。天氣有點熱了,我想坐在床邊的地上歇一會兒,喝點水就回學校,但沒想到靠著床沿坐一會兒就困得睡著了。不過,我只睡了大概不到半個小時就醒了。醒來的時候,荼白蜷在床上哭。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顯示著野生親媽發來的一條信息“你註意安全,那些水軍大概是真的要人肉你們了”。

荼白哭泣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那完全是一種失控的,近乎瘋癲的哭。我聯想起她這些時候,上班無精打采,寫文的時候也發呆,她以為我沒註意到她的時候,眼睛裏就全是絕望、痛苦的神色。難道這真的是抑郁癥嗎?

因為以前就有這樣的擔心,我找過相關的文獻。如果真的是抑郁癥,需要找專業的醫生進行藥物治療和心理輔導。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和荼白說。

我只能抱著她,告訴她我會一直在。

20XZ年5月12日晴

荼白確實是很通情達理的。我告訴了她我的憂慮,又給她看了關於治療抑郁癥的文章,考慮了一天之後,荼白同意和我一起去醫院了。我幫荼白和醫生翻譯手語。我一直告訴荼白,不要怕因為我擔心,就把癥狀說輕。如果不想讓我知道,可以寫字條給醫生。

快離開的時候,我偷偷問了醫生,荼白到底怎麽樣,是不是真的得了抑郁癥。醫生說,還需要再做一些檢查和測試,但已經可以判定確實是抑郁癥,而且因為發病後她一直掩飾,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痛苦,還得不到疏導治療,現在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如果控制得不好,有可能以後會沒法正常工作生活。

聽到了這個消息,我反而有些釋然。

好吧,抑郁癥。

所以那又怎麽樣呢?那可是荼白,她無論怎麽樣我都愛她。她是我的,一輩子都是我的。

荼白的觀察力很敏銳。回到家之後,她問我,是不是她病得很嚴重。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她一邊哭一邊對我說,她會好好吃藥,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她會很快好起來,所以我該忙什麽就忙什麽,別總擔心她,弄得自己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的。實在不行,我們分手吧。我還小,不應該和她一起吃這種苦。

我楞住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開玩笑說,荼白你都說胡話了,果然病得不輕呢。

我說完之後,我們兩個一邊笑一邊哭。我們都病的不輕。

那天,荼白吃了安眠藥,很早就睡了。安眠藥是我收著的,和我的日記一起放在只有我有鑰匙的抽屜裏。我一天只給荼白一份的量。我開玩笑說,這就好像是幼兒園,小朋友每天只能吃一粒糖。荼白,你現在就是我的小朋友。小朋友就應該什麽都不去擔心。

哄荼白睡著之後,我去補今天的功課了。

仔細算算,以後我大概會很忙,忙到沒有時間再寫日記。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開始寫日記時想確認的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快兩年前的那個暑假,我愛上了荼白,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還會一直愛著她。

======

天棘的日記到此戛然而止。

“我還會一直愛著她”之後隔了一頁,寫了一句電影《漢密爾頓夫人》裏,費雯麗扮演的艾瑪·漢密爾頓最後的一句臺詞:

“There is no then. There is no after”

(沒有’然後‘,沒有’以後‘)

呂冬友合上日記,輕輕摸了摸自己曾經斷過一次的鼻子。難怪,魏璋這丫頭反應這麽大。

呂冬友反覆想著天棘和荼白的真名,還有《落花辭》裏兩個主角的名字“魏璋”-“塗蘼”,“糜章”-“魏昭質”。大概從一開始,荼白也同樣在心底深愛著魏璋了吧。不然她不會給主角起這樣的名字。

應該說是命運作弄,還是人心本來就險惡。唐泗水為什麽非要抄這樣的作品,為什麽非要在這樣的時候騷擾她們?

但即便看了她的日記,呂冬友依然堅持自己對魏璋說的話:可以報覆,但不能違法,尤其是刑法,除非沒有別的選項,否則不要采取過激的行動。我寧可看你在寶馬車裏哭,也不想看你在囚車裏笑。

但是,這樣想是否過於君子?現在連他自己也真的做了一回黑客。

呂冬友在鍵盤上敲了一陣。屏幕上嘩嘩刷出了這些天在微博上的熱議節選。

“都是截圖而已,誰知道《落花辭》是不是後來根據《花開如雪》寫的?”

“呵呵,真的有荼白這個人?”

“要真覺得鳳凰於飛抄了,你們讓荼白出來告他啊。”

“和夏眉一樣,都是碰瓷的。”

看見了調色盤還不肯承認,那麽接下來還有別的。

呂冬友打開“圖靈測試”,給Zzz發了一條站內信:“現在可以覆活荼白的賬戶了吧?”

Zzz隔了一會兒,回覆了“可以”。

幾天後,整個聖火文化和整個網絡都震驚了。聖火文化官方微博上所有的鏈接,點開之後,都指向了一個本應該不存在的賬戶“天海文學城-花事猶未了-荼白的專欄”。

不知道這算不算巧合。那一天竟然是鬼節。

覆活賬戶並不困難,只是需要十年的耐心。在荼白賬戶自殺之後,天棘或者說魏璋就向他求助,這個賬戶還能不能找回來。

呂冬友簡單研究了一下。雖然荼白刪除了這個賬戶,但關於這個賬戶的信息在天海文學城的服務器裏,會緩存一段時間,但緩存期結束之後就會永久刪除。呂冬友黑進天海文學城的系統,拷貝出來荼白賬戶的所有數據之後,又寫了一個程序不停修改刪除時間。天海系統永遠以為賬戶的刪除時間不到一天。

十年來,呂冬友一直守護著荼白的“幽靈賬戶”。為了讓這個幽靈賬戶一直存在,呂冬友對天海的數據系統了如指掌。緩存裏的荼白的文章和評論占據的幾百個M,逃過了一次服務器遷移,十幾次大型數據清理,五次全面系統更新,和無數次系統常規維護。

現在的年輕小粉絲花幾萬塊錢應援愛豆,和花上十年了解了一個網站的數據系統的所有隱藏bug相比,很難說哪個更瘋狂。

呂冬友修改了聖火文化官方號超鏈接的三個小時之後,Zzz給他發來了一條信息:“到此為止吧。他們在查HelloWorld42的真實身份,打算找到你,向你追究責任了。”

“不可能吧?技術上他們查不到我。”

“但是權限上呢?能黑到後臺改已發送微博的超鏈接內容,但賬戶本身的登錄狀態不受影響,整個系統也查不到任何被侵入的痕跡。最先懷疑的當然是和微博有技術交流的幾個公司裏的技術人員。”

“這麽多公司,一時半刻查不到我。”

“風險還是太高。就連這裏的HelloWorld42賬號也棄掉吧。以後也不要再做什麽了。”

“不需要做什麽了?萬一呢?”

“不需要了。就算你自詡野生親媽,也用不著搭上自己的前程。一切到此為止。”

Zzz下線了。呂冬友撓撓頭。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呢?不過倒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知道天海的老板信佛信鬼神,不敢刪鬼節覆活的“已死”賬戶。

急 流水落花春去也

急 1

Richard曾經問過我:“Chloe ,你確定這個計劃能成功?周榮他們也不是傻子。看不出來我們背地的小動作?”

“有這個風險。要看我們能不能讓他們目不暇接了。如果瑞騰形勢一片大好,IPO提前三個月,包括董事長在內的大股東們全都做夢和美國的大鱷們談笑風生,我不信他們還有心思看腳下的一個小水坑。”

“別太自信啦。中國人永遠做事出人意料,他們萬一有所防範呢?畢竟是這麽明顯的違法,他們就真的一點不在意?”

“不會。第一,他們沒有防範我。到現在沒人看出花田娛樂那件事背後是我的手筆。第二,如果你說的違法是侵權小作者之後,再用資本勢力擺平輿論,那大可放心,他們不會覺得這種事會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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