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落花晚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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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春歸人亦歸,風花撩亂撲征衣。

清香十裡荼蘼路,零落珠幢對晚暉。

夕陽西下,一騎快馬穿過落花繽紛的荼蘼林,終於趕在夜幕降臨前在城外的驛站下停住。錦袍玉帶、挎弓仗劍的貴公子翻身下馬。驛站前葛巾布衣的書吏早聽見馬蹄聲,放下筆,出門相迎,拱手施禮道:‘糜公子,請問有何見教?’

糜章只哼了一聲,揚起馬鞭威脅書吏道:‘魏昭質,你明知故問!’他氣勢雖兇,可滿臉稚氣,不過十六七歲,分明還是個孩子……”

只重看了文章的開頭,荼白已經淚下如雨。《落花辭》不只是她虛構的故事,更她寫給她此生唯一的愛人的禮物!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否定這個故事,不想讓這個故事從此不存在。

荼白擡頭,她的寫字臺上掛著天棘給她畫的畫像。畫上手捧荼蘼的女子眉目秀麗,長發過腰,身材纖弱。畫的筆觸生動而纖細,可旁邊的那一行字卻十分霸氣“我的荼蘼公主永遠十八歲!”不僅文字霸氣中二,連筆跡也一樣,按照荼白的調侃,“若說字如其人,那你要麽是帶兵的將軍,要麽是剛識字的屠夫了”。

荼白總說,這張畫像比她本人美太多,就算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也不能這麽沒邊沒沿沒羞沒臊地誇張吧。天棘為她畫這幅畫的時候,她早就二十出頭了,哪來的十八歲?而回答她的永遠是一陣哈哈大笑和一個又溫暖又有力的擁抱。

“哪裏不像?我還覺得沒有你本人好看呢。等我再練幾年,給你畫個更好的。說定了,你這輩子寫的書,都要讓我畫封面和插圖!”這話既像是撒嬌,又像是命令。

天棘和糜章公子真的好像。

當然會像了。

當初,“天棘”的第一條留言就給荼白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荼白文下稀稀拉拉、漫不經心的評論裏,天棘的一篇長評非常犀利地分析出了她文章中有一出描寫不符合邏輯。一開始荼白有點心虛也有點好奇,不清楚這位前來指教的前輩,到底是個眼鏡比瓶子底還厚的老學究,還是滿胳膊紋身的社會大哥。不過,天棘留下第三篇長評後,她終於確定,這是一位言辭犀利、思路清晰但性格叛逆別扭、讓人頭痛的中二少年。荼白感慨了一番自己馬齒徒增,虛度年華。

和天棘因為一個軍事方面的設定是否不符史實從版聊吵到私信,從私信吵到短信,最後終於和解之後,天棘又向她說了很多自己在真實的三次元世界的事。她知道天棘比她小好幾歲,還在讀書,是個既睚眥必報又急公好義,既見多識廣又年少迷茫,自小生活優渥,卻總是憂慮重重,甚至杞人憂天的孩子。荼白不由自主想要寫一個天棘這樣覆雜糾結的角色,但是,這個角色最後會走出迷惘,走出孤獨,走出童年的陰影,找到真實的自己。這個角色就是糜章。寫著寫著,她也把自己代入到魏昭質這個人物中了。

天棘看出來糜章的原型是自己。一開始似乎還有點生氣。但最後只是給荼白發了一條短信:“期待新作。別把人設寫崩。不準賣腐。”

荼白知道,真實世界中的天棘和真實世界中的荼白,是無論如何不會有交點,也不可能有交點。兩人唯一的緣分,大概就只是這篇懸疑謀略為主,最後還是略微賣腐的小說了。就算遇見真實世界中的天棘,她也一定會掉頭就走,躲起來。畢竟比起在文字世界中縱橫捭闔的荼白,真實世界中的塗蘼實在過於渺小、過於潦倒,天棘說不定會覺得她是個無聊又無用的“大嬸”。甚至因為不想讓天棘反感,她在小說裏連賣腐都不敢敞開了賣,專心致志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地寫天棘喜歡的精致而出人意料的推理和謀略,讓糜章和魏昭質和朝廷裏的黑暗勢力鬥智鬥勇,在沙場建功立業——雖然對天棘本人的憐愛和祝福,也不知不覺通過魏昭質和糜章的互動,流露在小說的字裏行間。

《落花辭》完結了,天棘依然十分讓人頭痛地留下一篇長評,分析了結尾雖然是令人愉悅的Happy ending,然而不符合邏輯。

荼白哭笑不得,一邊感慨天棘讀得真仔細,腦子真好使,一邊感慨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但在《落花辭》完結之後的一個星期,她收到了一封天棘的短信:“我現在也在京兆市。什麽時候見一面?地點你定。”

真的和糜章公子一樣,從來不給魏昭質說“不”的餘地,永遠是“大事我說了算,細節你來定。”真讓人頭痛啊。

……這些往事,荼白不敢再想。天棘和糜章一樣年輕、霸氣、心智極其早熟,可她沒有魏昭質的堅定。或許她和天棘在一起,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屏幕一角不斷跳出來留言提示:

“《花開如雪》和《落花辭》就算有相似之處又怎麽樣?《花開如雪》就是寫得更好!”

“想出名想瘋了!”

“炒人設,蹭熱度!說別人抄襲之前,先想想自己要不要臉。”

“我們要不要繼續人肉她?”

“她就是嫉妒鳳凰於飛大大!”

還有更不堪入目的話。

人肉到自己,她一點也不在乎,可是她在乎天棘。天棘不管是按照自己說的那樣去當畫家,還是按照家裏人的要求去一線城市的大企業當高級白領或者回家鄉繼承父業經商,都有極遠大極光明的前程。天棘終究和她不一樣,三次元裏,塗蘼只是個窮困潦倒、靠讀書寫作聊以自娛的超市理貨員;二次元裏,荼白是個不入流的作者,總妄想自己能寫出松本清張、東野圭吾那樣的懸疑推理小說,結果唯一讓讀者註意的就是偶爾賣的那一點腐,直到寫了《落花辭》之後,才終於有了一點小小的人氣。

荼白不想讓自己在網絡上的口水仗威脅到天棘。

荼白的手不再顫抖,她點開“賬戶管理”的頁面,又一次點開了“註銷賬戶”的選項。

沒有一絲猶豫。

“確定。”

荼白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好幾個小時。荼白終於意識到有人在狠狠地砸著門。

看著門上掛著的天棘的拳擊繃帶隨著砸門的動靜微微顫動,荼白驚恐地站起來,失措地躲在墻角,抱著膝蓋蹲下,無聲地尖叫、慟哭。她站起來時碰翻的藥瓶落在地上,摔碎了,裏面的氯氮平撒了一地。

不堪一擊的球形鎖被一腳踹開。

序 待與東君寫春-色

序 1

門開了。

帶著無框眼鏡、一身高檔定制西裝的唐泗水走出電梯,順著擺滿鮮花的走廊進入宴會廳。

一個和他擦肩而過的服務員認出來這是名作家鳳凰於飛,激動得兩眼放光,沖過去要了簽名。

唐泗水書卷氣的精致的臉和保養良好的瘦長身材,可以媲美部分一線影視明星。極好的皮相不僅吸粉,也讓他在社交場合中極出風頭。但唐泗水卻不喜歡雞尾酒會:一群人端著酒杯四處走,以冷餐為主的食物放在固定的臺子上,仿佛公園裏的鴿子圍著餵食器轉悠;奶酪的味道讓他想起嘔吐物,可西式冷餐裏面總少不了奶酪。

但是為了他的公司聖火文化資金鏈不斷裂,唐泗水豁出去了。別說盤子裏放的是奶酪,就算真的放著嘔吐物他也會陪著笑臉過來。

十年前,唐泗水或者說“鳳凰於飛”還只是靠營銷號推文和狗血情節吸引低齡粉絲的三線網絡作家,雖說粉絲不少,但終究不入流。直到一部《花開如雪》橫空出世,把他以火箭速度從三線推到了一線。網文界,甚至整個文學界都被驚艷了。一向難免情節狗血白癡詬病的古風言情小說裏,竟然有如此傑作:可媲美大師級懸疑推理小說的燒腦情節,而且推理懸疑和感情線交織融合,相得益彰,甚至還有哲學上的對人生、對命運的觀照。不到一年的時間,《花開如雪》就被當時還是業界新銳的瑞騰影視買下版權,進行影視化改編,又引發了一場收視狂潮。

自那以後,盡管唐泗水再也沒寫出能媲美《花開如雪》的作品,但他的身價靠著《花開如雪》越來越高,之前的經紀公司再也滿足不了他的胃口。他索性獨立出來,自己開公司,按照“鳳凰浴火”的傳說,給公司起名叫聖火文化。公司剛成立的時候,他的微博底下每天都有好幾千條粉絲留言,“慶祝大大擺脫無良經紀公司,浴火重生。”

不過,唐泗水在生意場上畢竟不如在文壇上混得熟。公司成立後,幾個《花開如雪》的周邊項目都做得虎頭蛇尾,要不是他有一群肯花錢當奶媽的粉絲,還有強大的網絡公關騙進來幾個路人,一起忍著智商被侮辱的惡心給他那幾個爛尾周邊買單,聖火文化的賬面就虧損得十分難看了。但網絡公關也是要錢的,歸根結底,還是虧了。

唐泗水心想,如果他再不扭虧為盈,當年被他一腳踹開的經紀公司們,不知怎樣暗地笑話他。其實,現在已經有好事者在微博上通過種種公開數據推測出聖火文化的虧損,並且譏諷說:“飛粉們自己看看,你家大大自己開公司掙了多少錢,當年某某公司一年給他多少。還說當年你家大大被公司坑了呢。”旁邊打著一個話題#鳳凰於飛賣慘# #唐泗水賣慘#,雖說這些議論目前只限於少數厭煩他的讀者,轉發量幾乎為零,更算不上熱門話題,但唐泗水在微博上搜自己名字,翻上個把小時總能看到。

唐泗水當然不能讓人看了熱鬧。唐泗水或者鳳凰於飛在業界還是很值錢的金字招牌。這次他趁著《花開如雪》影視化十周年的紀念日,認認真真做好了翻拍《花開如雪》的計劃,請好了投資方,準備大幹一場,可誰知道半個月前,就差臨門一腳,最大的金主花田娛樂眼看就要簽約給錢的時候,花田忽然股票大跌,後院起火,四面楚歌,資金吃緊——竟然撤資走人了。

唐泗水簡直要氣瘋。錢沒了什麽都辦不成。之前覺得和花田娛樂的合作十拿九穩的時候,他還一不小心簽了幾個小合約。要是翻拍的項目啟動不了,他還要因為無法履行這些小合約再賠出去幾筆違約金。

為了尋找新的金主,他按照瑞騰影視的老板周榮指點,來參加這個雞尾酒會。

低沈緩慢的鋼琴聲響起。接著從嘈雜的交談聲中傳來了一個略沙啞的慵懶女音。

“Kiss me hard befor you go,

Summertime sadness.

I just wanted you to know,

That, baby, you the best

I got my red dress on tonight ……”

一個身材中等略偏高、大約三十歲出頭的亞裔女子彈著鋼琴,唱 Lana Del Rey 的《Summertime Sadness》。和歌詞裏一樣,她果真穿了件紅色晚禮服。靠著鋼琴邊,站著個四五十歲的白人,他身材還好,不算發福嚴重,仔細看尚能看出,大學時代他作為校橄欖球隊的正選還是很讓人信服。只是歲月不饒人,發際線早已經退到了後腦勺之下。此時他正笑瞇瞇地看著唱歌的女子。

唐泗水看得出來,那女子身上血紅的露肩小晚禮服,大概是某個意大利設計師的作品。按照東方人的審美,她顯得骨架略粗大,尤其是肩膀和手臂,皮膚略黑,穿了一身紅,更顯得如此。可在西方人眼中,這可是公司總部辦公樓配套的健身房裏,在私人教練的專業指導下精心維持的健美身材,以及加班出差之餘在海灘和景點曬出的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是有錢的表現。塗得鮮紅的嘴唇,黑色的長發,非常符合西方人對神秘東方風情不著調的審美幻想。至於那張臉,則是最高強度加班勞心的摧殘和最高檔護膚品的保養反覆拉鋸下得到的精妙平衡。這女人像是錢堆兒裏長出來的一朵花,連細跟恨天高踩在地上都能聽見美元響。

那女人唱到“I got that 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S-s-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的時候,聲音低沈沙啞中透著瘋狂,真有些原唱Lana Del Rey的感覺,周圍一圈老外都跟著輕輕晃動身體。

這時候,唐泗水看見周榮拿著一杯葡萄酒朝自己走過來。和唐泗水一直維持著頗為俊朗的外形不同,周榮一直任由自己的啤酒肚隨著飯局的頻繁程度漲漲消消,留毫無特色的圓寸,貌似不過是個無趣的中年大叔。但唐泗水知道自己在賺錢這方面有多仰賴周榮。

“Chloe Junes,Oakhill公司有名的bitchy lady,假洋鬼子。”周榮指著那女人,帶著一絲調侃說道。“不過,她現在是影視娛樂投資項目的項目助理,搞定她,拿到Oakhill的錢,你這一關一準能過去。”

當年是周榮在瑞騰內部力排眾議,和唐泗水簽下影視改編的協議,並且雷厲風行、手段強硬地擺平了前前後後各種棘手的公關事宜。現在的周榮已經是瑞騰的老板了,依然是唐泗水的金主和謀主之一。

周榮幫唐泗水不是沒有原因。周榮和唐泗水的長期合作眾所周知,瑞騰也是聖火文化的大股東之一。如果聖火文化業績優良,估值暴漲,他的瑞騰 IPO 上市也會更加順利。

周榮繼續八卦道:“旁邊那個男的是這次項目的總負責人,Richard Harvey。不過他上個星期才飛過來,對我們這邊的市場懂得不多。Chloe是一個月之前就過來打前站的。”

唐泗水點點頭。

周榮壓低聲音說:“據說Chloe睡了她老板,所以她在這裏有臨機專斷權。我找人收集了一下她第一個月的行程,好麽,不是給總部打電話就是在京兆市四處玩。除了哄她老板啥都沒幹——”周榮的聲音覆又壓低些,“胸大無腦,人傻錢多。”

仿佛是為了印證周榮的說法,Chloe一曲唱完,Richard 便大聲帶頭叫好 “ Bra---vo!”掌聲四起,Chloe笑吟吟站起來,和Richard貼面擁抱。

似乎是感覺到了周榮和唐泗水的目光,Chloe轉身看向他倆的方向。但接著她從放在鋼琴上的手袋裏拿出最新款的手機,端起來擺弄一番便坐在鋼琴前來了幾張自拍。

另外一個似乎有點中亞和黑人混血的藝術家模樣的大胡子拍了拍Chloe的肩膀,似乎也要一展身手。兩人顯然認識,Chloe起身,和混血大胡子也擁抱貼面寒暄幾句,把鋼琴前的位置讓給他。在混血哥們兒彈的調如叫//床,勢如拆房的爵士樂聲中,Chloe到冷餐臺上拿了杯香檳,悠然加入一群喝的微醉的年輕人和美貌女子中間,一起談笑聊天了。

周榮和唐泗水過去,在 Chloe 周圍轉悠,試圖和 Chloe 搭上話,可是 Chloe 的香檳一杯接一杯,和小少爺、千金,以及太太、姨太太們聊得不亦樂乎,從賽馬、球隊、跑車、海島,到誰誰誰的老爸去英國摸了白金漢宮裏柯基的屁//股,誰誰誰的情人去巴西投資,嫌總統派來開道的警//車數量太少,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唐泗水的英文十分堪憂,但斷斷續續聽了大半個鐘頭,也明白了一條,Oakhill 真心有錢有勢,Chloe 這樣的中等偏下的管理層都能眼光通天。周榮聽得有些不耐煩,這女人現在還不能真正觸及到上流社會的圈子,只能通過和少爺、太太、姨太太們聊天,往那個浮華的世界看上一眼,真不知道她這麽起勁地聊有什麽意義。總不會吃著老板Richard 還在騎驢找馬想著去傍別的金主吧。

不過 Chloe 很會奉承人,提出的問題看似無知可愛,但實際上是十足的恭維,時不時還能蹦出來幾句恰到好處的俏皮話。這群有錢人樂得對她神侃。

唐泗水有些沈不住氣,探身過去想要加入 Chloe 她們的談話。可是 Chloe 喝多了幾杯之後就跟上了發條一樣,語速飛快,眉飛色舞,根本沒有能插話進去的餘地。

唐泗水又一次轉到 Chloe 身邊的時候,Chloe 正被一個小少爺略低俗的笑話逗得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往後一退,恨天高的細跟又穩又準紮到唐泗水腳上——一腳踩廢了唐泗水的漆面皮鞋。

“Ooops,dear!” Chloe 尖叫一聲,咯咯笑著。“I’ m so sorry!”

微醉的Chloe 踩著恨天高搖搖晃晃轉身道歉。結果一整杯香檳順著唐泗水的衣領全澆了進去。唐泗水頗為好看的臉尷尬到變形。剛剛和 Chloe 聊天的幾個小少爺不知互相說了什麽,一起大笑。Chloe 一邊向唐泗水道歉一邊向小少爺們眨了眨眼,故作無辜地做了個鬼臉。

周榮一邊暗罵 Chloe可真夠 Bitchy 的,一邊和 Chloe 滿臉堆笑打招呼。

“Oh,Ron!Nice to see you here!”Chloe 看見周榮,很是驚喜,握手擁抱,但沒有貼面。唐泗水也有點驚訝,他沒想到 Chloe和周榮已經認識了。

周榮趁機向 Chloe 介紹唐泗水。Chloe 果然會中文,但是和他們兩個說話時,卻刻意地使用英文的感嘆詞,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海外背景深厚,已經棲身洋大人之列了。

周榮一邊恭維著 Chloe,一邊介紹唐泗水在文壇多麽出名,當年的《花開如雪》收視率多麽高。Chloe 醉臉微紅,仿佛壓抑著不打哈欠似的,貌似認真地點著頭,可點頭全都不在周榮說話的節奏上。伴隨點頭還有連連感嘆,“Cool!”, “Fabulous!”,“Wow,that is amazing!”——Chloe 矯揉造作的語氣,讓英語不好的唐泗水都聽出來 Bitchy的感覺了。

周榮忍著尷尬,接著兜兜轉轉,開始向 Chloe 介紹唐泗水要趁著《花開如雪》出版十周年的機會重新翻拍——這時候,唐泗水註意到,Chloe 的眼睛漸漸亮起來——而作為聖火文化的股東,瑞騰影視也要上市,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進來投資聖火和瑞騰的機會。

Chloe 聽到這裏,當即意味深長地“hmm”了一聲,對著周榮咯咯直笑,又蹦出來一句英文:“Ron honey, you are really an angel, a big, big sweetheart!” (周榮寶貝,你可真是個大大的甜心小天使)

Chloe 齁甜齁甜的嗲勁兒,讓周榮和唐泗水一陣惡寒。

接著她搖搖晃晃地朝她的老板 Richard 招了招手:“Ricky,here! You are going to like it! ” (你肯定喜歡這筆生意)

序 2

工作臺上三個屏幕(其中兩個還是豎屏,方便查看大段代碼)的光亮照著呂冬友略微發福,不方不圓的國字臉。呂冬友已經開始擔心體檢表上是否有三高跡象,現在每天都帶著他家的大金毛花花在小區裏跑圈控制體重。不過他的爸媽倒覺得像現在這樣稍微胖一點才像個老板。他現在雖然不算是老板,但也不負父母期盼,年紀不算大,就過著收入優厚歲月靜好的日子,是某知名網絡公司的技術部門二把手。

他從襯衣上摘下幾根狗毛,沖著客廳喊到:“白羽,別讓花花進我書房。花花的毛飄進主機裏,清理起來很麻煩啊。”

妻子岳白羽一邊洗碗一邊中氣十足地吼回來:“花花從來沒進過你那狗窩。你要是嫌狗毛多,自己多給狗梳梳毛。成天什麽家務也不幹!花花還知道吃完了把食盆叼給我洗呢!”

呂冬友被老婆數落的沒脾氣:“哦……等會兒我就給花花梳毛……”

當年文弱嬌羞的文學少女,現如今河東獅吼練得十分純熟啊!歲月是把殺豬刀啊!呂冬友直搖頭。

就在呂冬友準備起身給狗梳毛的時候,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HelloWorld42,您有一封站內信。

主題:該動真格了

發信人:Zzz”

呂冬友皺著眉頭,點開“圖靈測試”的站內信息。“圖靈測試”是他的網友及圈內大神“TrulyTuring”建立的暗網黑客技術交流論壇。

站內信的內容是一行亂碼,但既然是Zzz發來的,呂冬友——或者這時候說黑客HelloWorld42更好——自然知道怎麽破解。

破解的結果是,他黑進了某人手機的雲備份裏。註冊人的郵箱是

tangsishui??唐泗水?!

新拍的照片備份正一張張上傳到雲。其中一張合影讓他瞠目結舌:唐泗水、周榮和一個紅衣女人、一個謝頂中年白人站在是Oakhill 公司的徽標前。唐泗水非常詭異地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襯衫,而其他人衣冠楚楚。紅衣女人手裏拿著一本精裝紀念版的《花開如雪》,浮誇地笑——嘴唇紅得像是剛剛喝過血,還露出一點虎牙尖。拍照人的閃光燈開得不好,所有的人瞳孔都拍紅了。這張合影像是吸血鬼聚會。

不敢相信。十年過去了,鳳凰於飛還在用偷來的小說招搖撞騙!而且還和只要賺錢不犯法就從來不怕缺德的Oakhill攪在了一起!

不過……等等……金融流氓Oakhill?!文壇流氓唐泗水和周榮?本人?!

我的天!Zzz,你這簡直是士別三年,當自戳雙目相看。

他回覆Zzz:“都這份上了,不動真格不行了。不過你也註意安全啊!!!!”

Zzz沒有想到HelloWorld42連發了四個感嘆號提醒自己註意安全,很是感動的回覆了“……”,接著ID的前綠格子變成灰格子,下線了。

呂冬友關掉“圖靈測試”的頁面,心跳得很厲害。如果是十年前,他還是個莽撞的一文不名的學生,他會毫不猶豫,和唐泗水鬥到底。說到底,文賊最後還是傳統意義上偷錢的賊:偷別人的作品,給自己掙錢。偷了十年的文賊,想罵幾句就能讓他收手,簡直是做夢。Zzz 所說的動真格的意思,就是讓文賊付出他們受不了的代價。

十年前,讓呂冬友人肉這張照片裏任何一個人的隱私,或者爆了聖火甚至 Oakhill 的數據庫,估計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睛。但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山外有山,他並不是最頂尖的黑客,如果對方真的盯上他,用不著找“TrulyTuring”那個級別的黑客,說不定就能查到他本人。後果呢?黑客這種事情,不被抓住還好,但真要追究,是能追究刑事責任的。周榮和唐泗水都是貪名貪利的人,斷了他們的財路,恐怕他們會狗急跳墻出來拼命的。即便對方做不到那個份上,大概也能讓他丟了工作。呂冬友知道一路過關斬將混到這個份上有多不易有多幸運。如果真的丟了工作……

唉,白羽當年文學夢折戟沈沙,無疾而終,至今引以為恨,說不定能理解,但是父母那邊呢,怎麽解釋?

心裏竟然有些猶豫的瞬間,呂冬友下意識地摸了摸多年前被人一拳打斷過的鼻梁。

“這不只是網絡上的一段數據,一個 ID,這是活生生的人的心血!”

呂冬友眼睛有點熱。算了,別裝慫了。這一輩子,總要做幾件冒險的事,讓自己不後悔。內心深處,他還是當年看著荼白的《落花辭》、《青山回顧》、《長夏》熱血沸騰,熱淚盈眶,拍案叫絕的少年。

為了荼白冒一次險,不算虧。

他走到書架前,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抽屜裏有他從高中到研究生時的編程比賽的獲獎證書,發表了他論文的頂尖計算機科學期刊,妻子白羽送給他的各種禮物,從小意氣相投的哥們兒們從高中畢業到去年的聚會合影……從找這些寶物底下,呂冬友抽出了一個大大的牛皮信封。裏面一張畫像,一本日記。

那張荼蘼公主永遠十八歲的畫像上,塗蘼的笑容依然羞澀恬靜。

“活生生的人的心血”,呂冬友深吸一口氣,終於有勇氣在十年後打開了那本日記。日記上的字跡,少年張狂:

20XX年 9月15日晴

開始寫日記,有兩個原因:

1. 終於讀大學了,現在已經搬到京兆市,日記不會有被老爸老媽查看的風險,宿舍的抽屜也可以上鎖;

2. 我現在急需記錄分析眼下的狀況。雖然難以置信,但我很有可能愛上荼白了。我在學校裏都是和人打架的,對“何為愛上一個人”這類問題,沒有一點經驗和判斷力。我不敢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所以,我需要整理整個事件。

大概是從文理科分班開始,被老爸逼著選了理科,心情郁悶,我開始看小說消遣。其實經過了高三再去想,我不是真的討厭理科,只是討厭老爸什麽都要替我決定而已。

能通過老爸老媽的審核而留在家裏的閑書都被我翻爛了,只能上網看。可網上很多小說都十分無聊,男人女人愛來愛去,男的渣女的賤,或者更惡心的是一群女人為了一個男人鬥來鬥去,還有一堆老橋段在好多本小說裏都看見過。這種小說看多了,只會讓心情更差,還不如去看黃片,或者聽班主任講“我以前有個學生……”,所以大多數小說,我看不到三四章就沒興趣看下去了。

不過還是有幾個寫手寫得能讓人看完,荼白就是其中一個。我能感覺她看過很多書,寫作的時候非常用心,陰謀和推理的情節都是自己想出來的,很新穎。只不過,有些設計完全是想當然,也不怎麽符合邏輯的。不過那些評論的只註意到男主賣腐,很少有人註意到她設計的推理和陰謀。當時大概是想吸引她的註意,也是想炫技,就給她寫了好多長評,告訴她哪裏的設定出了問題。

隔了一年多,再看看當時寫的東西,真是匪氣十足,出言不遜。她竟然沒把我當場拉黑,還很認真地和我討論歷史和小說。說句題外話,要是老爸老媽有她十分之一的通情達理就好了。不過記得有一次還是和她吵得很厲害,最後,我為了和她吵,還和她交換了手機號,這樣我就能在上自習課的時候偷偷回覆,不用等到回家再開電腦了。雖然後來我發現我們意見不同的地方,也不全是我對。

現在想來,大概因為荼白是我從小到大唯一一個和我說話這麽有耐心的人,所以我腦子一熱,就開始和她聊起了自己的事情。

接著,她開始寫《落花辭》。我看第一章就知道魏昭質的原型就是她,糜章的原型就是我。而且魏昭質總是一副想要照顧糜章的樣子。

我一開始覺得很肉麻。老子不需要誰來可憐,更不想成為BL故事的主角。不過後來我開始驚訝,如果糜章就是我的話,那她是怎麽這麽了解我的?而且,看著看著,我竟然開始希望我的生活中有一個像魏昭質的人。

她說她住在京兆市。我當時忽然想,如果真的按照老爸的希望,考上京兆大學,我說不定能見到荼白,這樣也不錯。整個高三,我能把自己天天關在書桌前苦讀,和老爸沒怎麽吵架,荼白功不可沒。

《落花辭》沒有一個故意賣慘煽情的情節,但是看哭我好幾次。每次都是讀著讀著忽然心裏一塞,覺得從小到大的委屈忽然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心頭,又全都漸漸冰消雪融,找到出口,然後就忍不住哭了。

讓我哭得最慘的是《落花辭》的完結篇,那天我剛剛拿到京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一方面,我知道我的考分離錄取線還有一點距離,之所以能被錄取,是因為老爸想盡辦法幫我添了一堆加分項,包括練拳擊弄了個二級運動員什麽的,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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