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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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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噬心

“你說這人活著,到底是為了啥?”

“為了媳婦唄——唉喲!”

說為了媳婦的那個年輕的小獄卒被那年長的老獄卒猛地一敲頭。

“我說你整天就想著你媳婦的暖被窩啊?沒出息!”

“師父誒,我這才剛娶了媳婦,這不是當然的嗎……”小獄卒覺得特別委屈,摸著腦袋說道。

“我剛剛是問你,這個人……”老獄卒無奈地指向一間黑暗的牢房中坐在角落裏的男人。

“我只聽說他是逃了一年,最後被抓回來認罪的。”小獄卒摸了摸下巴,思索著說道。

“何苦呢。”老獄卒搖搖腦袋,走開了。小獄卒看著帶自己的師父的背影,心想,難道是因為這男人死不認罪,所以師父覺得他愚蠢嗎?

不過這倒也是。小獄卒撇撇嘴,心又想,謀反之罪誰會認啊,那可是要砍頭的啊。聽說這男人曾經是東南王……

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吧?都說最高貴是生在皇家,其次就是生在六王之家了——

那便是鎮守京內、關中二府的關內王,鎮守陵東、河運二府的河東王,鎮守北上、河川二府的河北王,鎮守青藏、內蒙二府的隴右王,鎮守南陽、東淮二府的東南王,以及鎮守桂嶺、雲南二府的嶺南王。

可這麽高貴的一位主子,居然摔壞了腦子去謀反?

嘖嘖,真是上趕著尋死呢。小獄卒也搖頭晃腦,將巡視路線走完,離開了這最底層的天牢。

賀神宇風聽著唯一的腳步聲遠去,擡頭看著潮濕冰冷的牢墻,疲憊地閉上眼。

逃了一年,那個該死的望月子瑜布下的天羅地網,終究還是網住了他——果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這皇帝似乎又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只說丟這兒關著,什麽時候想死了,就認罪,再把頭砍了。

賀神宇風輕聲笑了笑,骯臟不已的手指狠狠地嵌入肉裏,肆意生長而未修剪的指甲刺得手心血肉模糊,他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王爺……』

神思模糊間,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王爺昨日喝多了酒,想必已是頭痛欲裂,快熬好醒酒湯,等王爺醒後,讓他服下。』

『是,王妃,您……』

『嗯?』

『您不親自……?』

『算了吧。』

賀神宇風迷糊間聽到那聲音苦笑。

『我再怎麽貼心,他都不會多看我一眼。為他再好,也入不得他眼,還會被他說惺惺作態,我何苦惹他不快。』

習武之人聽力異於常人,賀神宇風感覺到那腳步異常小心輕盈,似乎是怕打擾他休息。但是,這樣的小片段,被每一日的歡愉享樂完全掩蓋了。

靠著冰冷的墻壁猛地驚醒,賀神宇風的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他看著空無一物的黑色墻壁,陷入永恒的沈默。牢房外微弱的火光傳來,朦朦朧朧,竟莫名帶進了一絲暖色。

“餵,吃飯了。”年輕小獄卒的聲音傳來,看著那一小碟水,一個冷硬的饅頭,賀神宇風慢慢地挪過去,靠在牢門上。

“你說,你何苦在這裏受罪呢。雖然砍頭很疼,不過死了總比關這兒舒坦吧。”小獄卒看著賀神宇風的樣子,實在不敢想象這曾經是個王爺——

武功被廢的賀神宇風,生以為傲的俊美臉龐上不知被誰劃滿刀痕,血肉綻開,極為恐怖。在牢裏關久了,滿身骯臟,身上有些傷口腐爛了,散發著臭氣。

小獄卒突然覺得,就這模樣,還不如去死呢。

賀神宇風看向小獄卒,毫無感情的眼神嚇得小獄卒趕緊跑了。他臉上這幾刀,是他被抓到那一天,皇帝望月子瑜親自來動的手。

以往每年於歲首在京城舉辦的六王宴,賀神宇風都沒看出過望月子瑜有這麽恨自己。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年輕的皇帝想要滅他賀神一族,似乎並不是為了六王之一的兵權……而是單純的仇恨,恨他“賀神宇風”這個人。

可他做了什麽?他哪裏得罪過望月子瑜呢?

每年歲首帶著王妃清和進京參加那個什麽維系感情的六王宴,他都是將人情往來交給自家王妃,獨自一人流連於青樓去了,根本沒有機會得罪任何人。

賀神宇風想不通,一切的變化於他而言,都是一個絕對的謎。

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如今,是為什麽要活著。他並不是說不出口那一句我認罪,而是……總覺得,心裏有什麽事,還未完成,不甘就這麽死去。

曾經的逍遙生活猶在眼前,就如同昨日一般。他有時候覺得此刻只是在做夢,等真正睜開眼睛,他會看到一張張美艷的臉龐圍在他身邊,求著他的恩寵。還有一副總是帶著隱忍和悲傷的面容,躲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

『王爺,明日既是上元節,亦是王妃的生辰……』

『那與本王有關嗎?再有越過爾等本分之言,別怪本王刀劍無眼。』

『請王爺恕罪!』

總管是個好總管,還提醒他為自己的正王妃過個生辰。那日是上元節,燈美人也美,他正準備帶著美人們去逛燈會呢。所以他絕不會浪費時間去為一個不喜歡的人過什麽生辰。

只是日子,卻好記得很。與上元節同一天,怎麽也不會讓人忘記。

似乎早已死去的心臟猛地驚跳起來。賀神宇風倚著牢門,他攤開手掌,放松身體,靜靜地望向那唯一用於照明的火光。溫暖的顏色,連靠近都是奢望——

恍惚間,曾經刻意忽視,卻又落入目中、聽入耳裏的片段,都於此刻一一浮現。

——那麽遙遠,卻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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