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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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書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柵,空氣裏漂浮著細小的塵埃,緩慢游移,像時光本身。瑜玥正在整理書架頂層的舊物,為即將搬入的新家做準備。一個蒙著薄灰的硬殼筆記本,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

她彎腰拾起,深藍色的封皮,沒有任何花紋,看起來像本普通的商務筆記。這不是她的東西。大概是顧言之整理時隨手放在這裏的。她本想放回原處,筆記本卻在她手中自然攤開,露出了扉頁上遒勁有力的字跡。

沒有標題,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日期,和一個簡單的開頭:

“離開她的第一天”

瑜玥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行字,墨水早已幹涸,力透紙背。鬼使神差地,她翻開了下一頁。

離開她的第一天

20xx年x月x日雨

昨天說了那麽多傷人的話,她會不會恨我……沒辦法,玥玥……對不起。蔣珊的人還在暗處,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冒險。別哭,等我。

離開她的第二天

20xx年x月x日陰

怎麽辦,她現在會不會哭了……我好想她……沈澤說她很平靜,照常上課。可我知道,她越平靜,心裏越難受。玥玥,對不起。

離開她的第一年

20xx年x月x日晴

聽說她考上了京大,真好……可惜,我不能和她一起讀。但這樣也好,離南城遠一點,離那些骯臟的往事遠一點。她一直都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學神瑜玥。你要一直這樣明亮下去。

離開她的第二年

20xx年x月x日多雲

聽沈澤說她拿到了京大本碩連讀的資格,導師很器重她。玥玥,祝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就像我從未出現,從未離開一樣。可我為什麽……還是高興不起來。

離開她的第三年

20xx年x月x日晴

玥玥,今年我回國了,秘密處理一些事。沒忍住,去京大外面遠遠看了一眼。看見你了,和夏沫一起從圖書館出來,抱著厚厚的書,低著頭,好像在想事情。瘦了,頭發長了。穿著淺藍色的裙子,很好看。你好像……笑了一下。是對夏沫笑嗎?真好。我沒敢再看,怕多看一眼,就再也走不了。

離開她的第四年

20xx年x月x日陰

聽沈澤說她導師想介紹一個很優秀的師兄給她,家裏是醫學世家,本人也出色。聽說……她沒答應。心裏有酸澀,也有卑劣的慶幸。不過……顧言之,你現在還有什麽資格?你只是那個讓她流淚,讓她在最重要的時候孤身一人的混蛋前任罷了。

離開她的第五年

20xx年x月x日暴雨

蔣珊在境外的活動跡象明顯,她在找什麽東西,或者說,在滅口。線報顯示她可能近期潛回國內。玥玥,再等等,我就能回來了。國外公司的股權和業務已基本移交整合完畢,顧氏內部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我有了足夠保護你的力量。求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

離開她的第六年

20xx年x月x日晴

嗯,今年回國了。沈澤說她在南城開了自己的診所,叫“安禾”。安禾,歲歲平安,禾黍豐登。名字很好。我買了離診所最近的公寓。明天……去“看病”。

重逢後的第一面

20xx年x月x日晴

玥玥,你真的真的只把我當一個普通病人了嗎?問我貴姓,問我哪裏不舒服,眼神那麽平靜,那麽專業……我不信。

不然你怎麽可能這麽多年,身邊沒有任何人。

不然我送你的那棵橘子樹,你怎麽會一直留著,還養在診所裏,哪怕它結的果子又酸又澀。

一頁一頁,一字一句。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甚至有些笨拙的記錄。記錄著分離的天數,記錄著天氣,記錄著從不同渠道聽到的、關於她的零星消息,記錄著他無處安放的思念、自責、擔憂,和那份沈重到令人窒息的愛與守護。

瑜玥的視線早已模糊。她跌坐在書房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書架,緊緊攥著那本日記,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那些早已幹涸的墨跡。原來那六年,他不是瀟灑離去,不是在異國他鄉開啟新的人生。原來他每一天,都在數著離開她的日子。原來他每一次“聽說”,背後是那樣小心翼翼的打探和無法言說的牽掛。原來他早已回來,在離她最近的地方,默默看著,守著。

“玥玥?”

顧言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他下午有個跨國會議,中午補了個覺。走進書房,看到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瑜玥,和她手裏那本熟悉的深藍色筆記本時,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你看了?”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腳步停在原地,竟有些不敢上前。那裏面藏著他最不為人知、也最脆弱的六年,是他所有“邊牧”式運籌帷幄背後,最狼狽不堪的真心。此刻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讓他罕見地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甚至……羞窘。

瑜玥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臉上的妝被淚水沖得有些花,卻有種驚心動魄的真實與柔軟。她想說話,喉嚨卻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顧言之心裏那點不自在,瞬間被洶湧的心疼淹沒。他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替她擦眼淚,指尖碰到她濕涼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別看了,” 他低聲說,試圖拿走那本日記,語氣帶著罕見的窘迫和安撫,“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麽好看的……都是些……胡言亂語。”

瑜玥卻把日記本抱得更緊,躲開他的手,搖搖頭,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聲音破碎:“你……你這六年……就是這麽過的?”

顧言之沈默了一下,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她連人帶日記本一起擁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嗯。” 他應了一聲,承認了。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確認此刻懷裏的溫暖真實。“不然呢?你以為我這只‘老邊牧’,真的能沒心沒肺,說走就走,一走了之,在國外逍遙快活?”

他的語氣試圖輕松,卻掩不住深處的澀意。

“對不起……” 瑜玥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我那時候……還恨過你,覺得你絕情……”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顧言之吻了吻她的頭發,聲音低啞,“是我用錯了方式,讓你一個人難過了那麽久。這些……本不該讓你看到。” 徒增你的難過。

瑜玥在他懷裏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情緒稍稍平覆,她忽然想起什麽,從他懷裏退出來一點,紅腫著眼睛看他,眼神濕漉漉的,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光亮。

“顧言之,”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還啞著,“我……我也有。”

“有什麽?” 顧言之一時沒反應過來。

“日記。” 瑜玥吸了吸鼻子,臉上泛起一點可疑的紅暈,不知是哭的還是別的,“不過……我寫在手機備忘錄裏。”

顧言之楞住了。

瑜玥已經拿起了旁邊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那個綠色的筆記圖標,指尖滑動,找到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還是把手機遞到了顧言之面前。

“看可以,” 她別開臉,耳根通紅,聲音小了下去,“但……不準笑我。我的黑歷史……也都在這兒了。”

顧言之接過手機,指尖竟然有些微顫。他看向屏幕,那裏同樣記錄著一段時光,屬於她的,分離的六年。

分手的第一天

20xx年x月x日雨

顧言之,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能說放下就放下。你說“累了”、“不合適”的時候,眼神為什麽不敢看我?你的手在抖,顧言之,我看見了。我不信。

分手的第二天

20xx年x月x日陰

手還是好痛。醫生說是軟組織損傷,肌腱有些拉傷,要養很久。握筆都抖。沒關系,正好,沒空想別的。我該怎麽辦?學習。對,學習。把所有的空都填滿。

高考結束第一天

20xx年x月x日晴

成績出來了。全市第五。京大醫學院,穩了。顧言之,我考上了。你看,沒有你,我一樣可以很好。我發誓,我會變得更好,好到……讓你後悔。

分手後第一年

20xx年x月x日晴

好像……已經放下了。他的樹?哦,那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樹,還活著,懶得扔而已。對,只是懶得扔。顧言之,我好像……在騙自己。

分手後第二年

20xx年x月x日多雲

顧言之,我瑜玥沒你,照樣過得好。本碩連讀資格拿到了,導師誇我有天賦。我每天都很忙,忙到沒時間想起你。真的。

分手後第三年

20xx年x月x日雨

今天在圖書館外,好像看見你了。那個背影……好像。追過去,不是。當然不是。他現在肯定在國外,風光無限,左擁右抱,怎麽會記得回來看我這個……前、女、友。瑜玥,你清醒一點。

分手後第四年

20xx年x月x日晴

最近有幾個追求者。同系的師兄,隔壁學校的博士,還有嵐姨朋友的兒子。人都挺好的。可是……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沒他高?沒他穿白襯衫好看?沒他講題時那種專註又篤定的眼神?……打住。

分手後第五年

20xx年x月x日陰

要畢業了。決定回南城,開自己的診所。材料準備好了,名字想好了,“安禾”。他會回來嗎?如果回來,會知道嗎?知道了……又會怎樣?算了,不想了。

分手後第六年

20xx年x月x日晴

診所開業三個月,一切順利。幸好。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會覺得這“順利”裏,缺了點什麽。缺了什麽?不知道。睡吧。

再次見到他的第一面

20xx年x月x日晴

他來了。不是幻覺。顧言之。活的。就坐在我的診室裏,說“胃疼”。顧言之,你當年傷的是我的心,不是胃。公事公辦,瑜醫生。他是顧先生,是讓你難過了那麽久、等了你那麽久的男人。別心軟!別看他眼睛!

顧言之一行行看下去,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反覆揉捏,酸脹得發疼,又滿溢出難以言喻的滾燙暖流。原來,他那看似平靜堅強、甚至帶著刺的小羊,在那些他缺席的歲月裏,是這樣倔強地、偷偷地想念著他。她用“我過得很好”來自我催眠,用“發誓讓你後悔”來支撐自己,用“公事公辦”來偽裝鎮定。可字裏行間,全是破綻,全是不曾放下的證據。

他看到最後那句“別看他眼睛”和後面亂糟糟的線條,幾乎能想象出她當時故作鎮定、實則心慌意亂記錄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眼眶卻也跟著發熱。

原來,他們都在各自的世界裏,下了一場長達六年的、無聲的雨。雨裏全是對方的名字。

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懷裏的人。瑜玥已經把臉完全埋了起來,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身體微微僵硬,仿佛在等待“審判”。

顧言之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震出,帶著無比的愉悅和釋然。他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她的眼睛還紅腫著,睫毛濕漉漉的,嘴唇微微嘟著,一副又委屈又羞惱的模樣,可愛得讓他心尖發顫。

“原來,瑜醫生這六年,也過得並不怎麽‘瀟灑’嘛。”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拇指指腹溫柔地擦過她眼下的淚痕,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笑意,“什麽‘沒你照樣過得好’,什麽‘讓他後悔’,嗯?還有……‘沒他穿白襯衫好看’?”

“顧言之!不準說了!” 瑜玥羞得想找地縫鉆進去,伸手去捂他的嘴,卻被他輕易捉住手腕,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好,不說了。” 他從善如流,但眼底的笑意更盛,將她重新緊緊擁入懷中,嘆息般在她耳邊低語,“現在,我們都看過彼此最‘丟臉’的秘密了。扯平了,是不是?”

瑜玥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手臂環上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那些分離歲月裏的酸澀、猜疑、自我安慰和假裝堅強,在這一刻,都被這個擁抱和彼此坦露的秘密悄然融化。原來,他們從未真正離開過對方的世界,思念在平行的時空裏,長成了同一種形狀。

“顧言之。” 她悶悶地叫他。

“嗯?”

“你的日記……”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以後,不用再寫‘離開她的第幾天’了。”

顧言之身體微微一震,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收緊了手臂,將吻印在她發間,聲音低沈而鄭重:

“好。那從今天開始,我寫點別的。”

幾天後,顧言之那本深藍色日記本的最新一頁,添上了新的筆跡。日期是:2024年7月28日。天氣是:晴。

下面只有一行字,力透紙背,卻溫柔萬分:

“今日,她在。甚好。”

而瑜玥的手機備忘錄裏,那個加密文件夾下,也悄然多了一條記錄,時間顯示是幾分鐘前:

“今日,他在。甚好,還有……晚安,我的邊牧叔叔。”

窗外,星河漸起,夜風溫柔。兩顆曾因命運捉弄而分離、又憑愛與執著重新靠近的心,在交換了所有時光深處的秘密後,終於可以毫無隔閡地,緊緊依偎,同享一片寧靜的夜空。

往後餘生的日記,都將是甜的了。

(番外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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