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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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
南城被濃重的年味包裹，空氣裏飄散著各家各戶準備年夜飯的香氣，間或響起零星的鞭炮聲，盡管城區禁放，但總有人忍不住偷偷放幾個。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已歸家團聚，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溫暖著寒冷的冬夜。
瑜玥的公寓裏，也比往常熱鬧些，卻依舊透著一絲清冷。蘇嵐和陳景明帶著念念，一大早就回了蘇嵐父母家過年。夏沫也被沈澤接走，據說今晚沈家有個重要的家庭聚會，沈澤鄭重其事地要正式帶她亮相。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此刻只剩下瑜玥和瑜星姐妹倆。
廚房裏，瑜玥系著圍裙，正在處理一條鱸魚，準備做清蒸。瑜星在旁邊打下手，幫忙洗菜剝蒜，小嘴撅著，能掛油瓶。
“姐，就我們兩個人，做這麽多菜吃得完嗎？” 瑜星看著料理臺上已經準備好的幾樣菜碼，嘆了口氣，“嵐姨和景明哥帶著念念走了，沫沫姐也被沈澤哥拐跑了，感覺家裏一下子空了好多。”
瑜玥動作頓了頓，手上不停，語氣平靜：“過年嘛，總要有點儀式感。兩個人也要好好吃飯。再說，這些菜你哪樣不愛吃？”
“那倒是。” 瑜星想了想，又高興起來，“姐做的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糖醋排骨……我都愛！就是覺得有點冷清。”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放下手裏的蒜，擦了擦手，神秘兮兮地說，“姐，你先弄著，我回屋拿個東西！”
說完，不等瑜玥反應，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出了廚房。
瑜玥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專註手上的活計。妹妹說得沒錯，是有點冷清。往年，就算人不多，也總有嵐姨和景明哥在，念念還會奶聲奶氣地說“新年好”，夏沫也會跑來蹭飯，嘰嘰喳喳熱鬧得很。今年……她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和玻璃上凝結的朦朧霧氣，心裏也泛起一絲淡淡的孤寂。
但很快，她把這絲情緒壓了下去。沒關系，還有星星陪著她。她們姐妹倆，也能過一個溫馨的年。
然而，沒過幾分鐘，門鈴響了。
瑜玥有些疑惑，這個時候會是誰？她擦擦手，走去開門。
門打開，外面站著的人讓她楞住了。
顧言之穿著深灰色的長大衣，圍著她之前隨口提過覺得好看的淺灰色羊絨圍巾，手裏拎著好幾個印著高端超市Logo的精致袋子，裏面裝得滿滿當當，隱約可見新鮮蔬菜、處理好的肉類、海鮮，甚至還有一個漂亮的蛋糕盒。他頭發上、肩頭還沾著些細小的、未來得及融化的冰粒，鼻尖凍得有些發紅，但眼鏡後的目光卻溫暖明亮，含著笑意看著她。
“你……怎麽來了？” 瑜玥驚訝地問，下意識讓開了門。
顧言之側身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他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下班順路過來：“下午去超市買了點年貨，想著你和星星兩個人，準備起來可能麻煩，就多買了一些。正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星星剛才給我發消息，說某人想做大餐但怕浪費，家裏缺個能吃的壯勞力，問我有沒有空來幫忙解決‘剩菜’。”
瑜玥：“……”
她回頭瞪了一眼從自己房間門縫裏探出個小腦袋、正朝她做鬼臉的瑜星。這個小叛徒！
瑜星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過來，接過顧言之手裏的幾個袋子，甜甜地說：“顧哥哥你來啦！外面是不是下冰雹了？看你頭發都濕了！快進來暖和暖和！正好我姐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廚藝那麽好，快來幫忙！”
顧言之從善如流地脫下大衣掛好，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對瑜玥笑了笑：“年夜飯是吧？我來打下手，主廚還是你，我給你當副手。”
他語氣坦然，動作熟稔，好像他出現在這裏，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瑜玥看著他已經走向廚房的高大背影，再看看手裏被塞滿的、食材豐盛的購物袋，又看看旁邊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聰明吧快誇我”的妹妹，心裏那點因為孤單而泛起的清冷，忽然就被一種暖洋洋的、飽脹的情緒填滿了。
她沒再說什麽，只是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意，關上門，也走進了廚房。
有了顧言之的加入，廚房裏的氣氛立刻變得不一樣了。他果然不是說說而已，處理食材動作利落，刀工嫻熟，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他甚至還帶來了一條新鮮的東星斑，說是清蒸最好，又主動攬過了處理螃蟹、調制一些需要技巧的醬汁的活兒。
“你什麽時候學的做飯？” 瑜玥一邊腌制排骨，一邊忍不住問。記憶裏，高中時的顧言之雖然聰明，但在生活技能上，最多也就會泡個面。
顧言之正在給魚改花刀，聞言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尋常：“在國外那幾年，吃不慣，就自己試著做。後來……想著萬一以後有機會，能做給你吃，就學得更認真了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以後有機會”這幾個字裏蘊含的漫長等待和期盼，卻讓瑜玥心頭微微一顫。
她沒有接話，但手上翻炒的動作，不自覺地輕柔了些。
瑜星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看著裏面兩人默契配合的背影——一個切菜，一個掌勺；一個遞調料，一個順手接過；偶爾低聲交流一下火候或鹹淡，氣氛溫馨和諧得不像話——捂著嘴偷偷笑了，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回客廳，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大，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幫忙。
三個人一起動手，效率高了很多。不久，豐盛的年夜飯就擺滿了餐桌。清蒸東星斑、油燜大蝦、糖醋排骨、白切雞、蠔油生菜、栗子紅燒肉，還有顧言之帶來的八寶飯和奶油蛋糕，中間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正在咕嘟冒泡的火鍋，旁邊擺滿了各種肉卷和蔬菜。
窗外，不知何時，細密的冰雹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冬雨，敲打著窗戶，反而更襯得室內的溫暖明亮。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晚節目，雖然沒人認真看，但背景音讓氣氛更加喜慶。
“顧哥哥，嘗嘗我姐做的排骨，絕了！” 瑜星熱情地給顧言之夾菜。
“謝謝星星，你自己也多吃點。” 顧言之笑著接過，又很自然地用公筷給瑜玥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腹肉，“小心刺。”
瑜玥看著碗裏的魚肉，睫毛顫了顫，低聲說了句“謝謝”。
這頓年夜飯，吃得格外溫馨滿足。顧言之很會調節氣氛，和瑜星鬥嘴開玩笑，又不忘照顧瑜玥，給她添湯夾菜，自己反而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含笑看著她們姐妹倆。瑜玥的話依舊不多，但眉目舒展，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飯後，三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移到客廳，吃著水果零食，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春晚，聊著天。大部分時間是瑜星在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吐槽春晚的節目，顧言之耐心聽著，偶爾附和或調侃兩句，瑜玥則靠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靜靜聽著，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顯得格外寧靜美好。
時間不知不覺接近零點。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還夾雜著細小的冰粒，敲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電視裏，春晚主持人開始帶領觀眾倒數：“十、九、八、七……”
瑜星興奮地跟著喊：“六、五、四……”
顧言之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瑜玥。她似乎也有些被倒計時的氣氛感染，坐直了些身體，眼睛看著電視屏幕，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三、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裏和窗外遠處，同時傳來歡呼聲和隱約的鞭炮聲。
“新年快樂！顧哥哥！姐！新年快樂！” 瑜星跳起來歡呼。
“新年快樂，星星。” 顧言之笑著回應，目光卻依然鎖在瑜玥身上。
就在這時，瑜玥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低頭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幾乎是同時，顧言之放在一旁的手機也震動起來。他拿起來，解鎖，是瑜玥發來的微信消息。
玥玥：【新年快樂。】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顧言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預感攫住了他。他飛快地打字回覆。
Z：【新年快樂，玥玥。新的一年，請多指教。[愛心]】
他發了一個小小的愛心表情，帶著試探和期待，又有些忐忑，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唐突。
很快，瑜玥的回覆又來了。
玥玥：【顧言之。】
連名帶姓，讓他心裏一緊，下意識坐直了身體，連呼吸都屏住了。難道……他太心急了？發那個愛心不合適？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彈出。
玥玥：【你‘試用期’的表現，經過綜合評估，我認為可以提前結束。】
顧言之的呼吸徹底停住了，手指微微顫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一個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玥玥：【現正式通知你，試用期提前結束，準予轉正。】
玥玥：【恭喜你，我的男朋友。新年快樂。】
“嗡”的一聲，顧言之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的男朋友！她說的！他的男朋友！試用期結束了！他轉正了！不是“準男朋友”，不是“考察對象”，是正式的、被承認的男朋友！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他腦海中炸開，絢爛奪目，讓他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反應，只是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反覆看著那幾行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顧哥哥？顧哥哥你怎麽了？臉這麽紅？喝醉了嗎？” 瑜星好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正湊過來，想看他手機，“我姐給你發什麽了？咦？姐，你臉怎麽也這麽紅？”
瑜玥早已在發出那條信息後就飛快地按滅了屏幕，臉頰染上緋紅，假裝專註地看著電視，聞言更是不自然地把臉往抱枕後縮了縮，含糊道：“沒什麽……你看你的電視。”
顧言之這才猛地回過神，一把將手機屏幕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不能給任何人看。他擡起頭，看向瑜玥，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柔情、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只是看著她，不停地、用力地點頭，眼眶迅速泛紅。
瑜玥對上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臉更紅了，匆匆移開視線，卻掩飾不住嘴角那抹羞澀又甜蜜的弧度。
瑜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恍然大悟，隨即露出“我懂的”的暧昧笑容，嘿嘿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抱起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心裏卻樂開了花：太好了！顧哥哥總算轉正了！不枉她這個小助攻一直以來的努力！
窗外，冰雹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遠處，隱約還有慶祝新年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微弱的光亮。
屋內的溫暖，卻足以抵禦任何嚴寒。
又坐了一會兒，瑜星打著哈欠說困了，先回了自己房間，把空間留給這對剛剛“轉正”的新晉情侶。
顧言之和瑜玥又看了會兒電視，其實誰也沒看進去。顧言之的視線幾乎黏在瑜玥身上，瑜玥則一直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偶爾偷瞄他一眼，兩人之間的空氣都仿佛彌漫著甜膩的氣息。
“那個……不早了，你……今晚別回去了吧？” 瑜玥率先打破沈默，指了指窗外依舊不小的雨勢，“雨夾雪，路上不安全。客房一直有收拾，你去睡客房吧。” 她說得盡量自然，但微紅的耳尖出賣了她的緊張。
顧言之求之不得，立刻點頭：“好，聽你的。” 聲音還帶著一絲激動後的沙啞。
瑜玥給他拿了幹凈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指了指客房的方向，便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顧言之洗漱完，躺在客房的床上，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大腦依舊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反覆回放著晚上的一切，尤其是那幾條微信。他把那幾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容就沒下來過。他想立刻沖到她房間門口，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想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但他知道不能，他必須克制。
他正沈浸在巨大的幸福和輾轉反側中，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口。
顧言之一楞，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走廊的光漏進來一點。瑜玥穿著柔軟的睡衣，抱著一個枕頭，站在門口，有些猶豫地看著裏面。
顧言之心跳如鼓，立刻坐起身：“玥玥？怎麽了？還沒睡？”
瑜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走到他床邊。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我起來喝水，看到你這兒還有光。睡不著嗎？”
顧言之下意識地想說“沒事”，但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對她撒謊。他點了點頭，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低沈：“嗯，有點……睡不著。”
瑜玥在床邊坐下，將枕頭抱在懷裏，看著他。黑暗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她想起晚上他收到信息時，那副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會傻傻點頭的樣子，心裏又軟又甜。她知道他在為什麽睡不著。不僅僅是激動，或許，還有一些不真實感，和一些……別的。
“因為……轉正的事？” 她輕聲問，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調侃。
顧言之誠實地點了點頭，又補充道，聲音低啞：“……還有，不習慣。”
不習慣沒有她在身邊。過去幾年，每一個孤獨的夜晚，他都是靠著回憶和幻想度過的。如今美夢成真，巨大的幸福感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渴望和……不真實感。他怕一覺醒來，發現這只是一場過於美好的夢。
當然，還有難以言喻的激動。但這些，他不好意思說出口。
瑜玥沈默了片刻，忽然掀開被子一角，低聲說：“那……你往裏面去一點。”
顧言之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住了。
瑜玥臉有些發燙，但還是堅持道：“你躺下，閉上眼睛，試試能不能睡著。”
顧言之這才如夢初醒，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仿佛都湧向了頭頂。他依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的內側，躺下，身體有些僵硬，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瑜玥在床的外側躺下，和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中間還放著她帶來的那個枕頭。她沒有看他，只是平躺著，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快睡吧，明天……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顧言之感受著身旁傳來的、屬於她的體溫和淡淡清香，聽著她近在咫尺的、輕柔的呼吸聲，那躁動不安的心，奇異地、一點點平靜下來。巨大的喜悅依舊充盈著胸腔，但那種懸空的、不真實的感覺，卻漸漸被身旁真切的存在所驅散。
他沒有試圖靠近，甚至沒有碰觸她，只是這樣安靜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就覺得無比滿足，無比心安。
“玥玥。” 黑暗中，他低聲喚她。
“嗯？”
“新年快樂。” 他說，聲音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和慶幸，“還有……謝謝。”
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謝謝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男朋友。
謝謝你，此刻在我身邊。
瑜玥沒有回答，只是在被子下，輕輕伸出一只手，摸索著，碰到了他放在身側的手。然後，纖細的手指，慢慢地、堅定地，穿過了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顧言之渾身一顫，隨即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窗外，冬雨不知何時已停。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宣告著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真正開始了。
在這舊歲與新年的交替時分，在這溫馨安靜的房間裏，他們握著彼此的手，誰也沒有再說話。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生根發芽，靜待花開。
顧言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真實而溫暖的觸感，聽著身旁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困意漸漸襲來，他閉上眼睛，嘴角噙著一抹安心而滿足的笑意，沈沈睡去。
這一次，夢裏不再有分別和傷痛。
只有緊握的手，和可期的未來。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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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玥的公寓裏，也比往常熱鬧些，卻依舊透著一絲清冷。蘇嵐和陳景明帶著念念，一大早就回了蘇嵐父母家過年。夏沫也被沈澤接走，據說今晚沈家有個重要的家庭聚會，沈澤鄭重其事地要正式帶她亮相。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此刻只剩下瑜玥和瑜星姐妹倆。
廚房裏，瑜玥系著圍裙，正在處理一條鱸魚，準備做清蒸。瑜星在旁邊打下手，幫忙洗菜剝蒜，小嘴撅著，能掛油瓶。
“姐，就我們兩個人，做這麽多菜吃得完嗎？” 瑜星看著料理臺上已經準備好的幾樣菜碼，嘆了口氣，“嵐姨和景明哥帶著念念走了，沫沫姐也被沈澤哥拐跑了，感覺家裏一下子空了好多。”
瑜玥動作頓了頓，手上不停，語氣平靜：“過年嘛，總要有點儀式感。兩個人也要好好吃飯。再說，這些菜你哪樣不愛吃？”
“那倒是。” 瑜星想了想，又高興起來，“姐做的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糖醋排骨……我都愛！就是覺得有點冷清。”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放下手裏的蒜，擦了擦手，神秘兮兮地說，“姐，你先弄著，我回屋拿個東西！”
說完，不等瑜玥反應，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出了廚房。
瑜玥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專註手上的活計。妹妹說得沒錯，是有點冷清。往年，就算人不多，也總有嵐姨和景明哥在，念念還會奶聲奶氣地說“新年好”，夏沫也會跑來蹭飯，嘰嘰喳喳熱鬧得很。今年……她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和玻璃上凝結的朦朧霧氣，心裏也泛起一絲淡淡的孤寂。
但很快，她把這絲情緒壓了下去。沒關系，還有星星陪著她。她們姐妹倆，也能過一個溫馨的年。
然而，沒過幾分鐘，門鈴響了。
瑜玥有些疑惑，這個時候會是誰？她擦擦手，走去開門。
門打開，外面站著的人讓她楞住了。
顧言之穿著深灰色的長大衣，圍著她之前隨口提過覺得好看的淺灰色羊絨圍巾，手裏拎著好幾個印著高端超市Logo的精致袋子，裏面裝得滿滿當當，隱約可見新鮮蔬菜、處理好的肉類、海鮮，甚至還有一個漂亮的蛋糕盒。他頭發上、肩頭還沾著些細小的、未來得及融化的冰粒，鼻尖凍得有些發紅，但眼鏡後的目光卻溫暖明亮，含著笑意看著她。
“你……怎麽來了？” 瑜玥驚訝地問，下意識讓開了門。
顧言之側身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他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下班順路過來：“下午去超市買了點年貨，想著你和星星兩個人，準備起來可能麻煩，就多買了一些。正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星星剛才給我發消息，說某人想做大餐但怕浪費，家裏缺個能吃的壯勞力，問我有沒有空來幫忙解決‘剩菜’。”
瑜玥：“……”
她回頭瞪了一眼從自己房間門縫裏探出個小腦袋、正朝她做鬼臉的瑜星。這個小叛徒！
瑜星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過來，接過顧言之手裏的幾個袋子，甜甜地說：“顧哥哥你來啦！外面是不是下冰雹了？看你頭發都濕了！快進來暖和暖和！正好我姐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廚藝那麽好，快來幫忙！”
顧言之從善如流地脫下大衣掛好，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對瑜玥笑了笑：“年夜飯是吧？我來打下手，主廚還是你，我給你當副手。”
他語氣坦然，動作熟稔，好像他出現在這裏，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瑜玥看著他已經走向廚房的高大背影，再看看手裏被塞滿的、食材豐盛的購物袋，又看看旁邊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聰明吧快誇我”的妹妹，心裏那點因為孤單而泛起的清冷，忽然就被一種暖洋洋的、飽脹的情緒填滿了。
她沒再說什麽，只是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意，關上門，也走進了廚房。
有了顧言之的加入，廚房裏的氣氛立刻變得不一樣了。他果然不是說說而已，處理食材動作利落，刀工嫻熟，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他甚至還帶來了一條新鮮的東星斑，說是清蒸最好，又主動攬過了處理螃蟹、調制一些需要技巧的醬汁的活兒。
“你什麽時候學的做飯？” 瑜玥一邊腌制排骨，一邊忍不住問。記憶裏，高中時的顧言之雖然聰明，但在生活技能上，最多也就會泡個面。
顧言之正在給魚改花刀，聞言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尋常：“在國外那幾年，吃不慣，就自己試著做。後來……想著萬一以後有機會，能做給你吃，就學得更認真了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以後有機會”這幾個字裏蘊含的漫長等待和期盼，卻讓瑜玥心頭微微一顫。
她沒有接話，但手上翻炒的動作，不自覺地輕柔了些。
瑜星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看著裏面兩人默契配合的背影——一個切菜，一個掌勺；一個遞調料，一個順手接過；偶爾低聲交流一下火候或鹹淡，氣氛溫馨和諧得不像話——捂著嘴偷偷笑了，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回客廳，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大，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幫忙。
三個人一起動手，效率高了很多。不久，豐盛的年夜飯就擺滿了餐桌。清蒸東星斑、油燜大蝦、糖醋排骨、白切雞、蠔油生菜、栗子紅燒肉，還有顧言之帶來的八寶飯和奶油蛋糕，中間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正在咕嘟冒泡的火鍋，旁邊擺滿了各種肉卷和蔬菜。
窗外，不知何時，細密的冰雹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冬雨，敲打著窗戶，反而更襯得室內的溫暖明亮。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晚節目，雖然沒人認真看，但背景音讓氣氛更加喜慶。
“顧哥哥，嘗嘗我姐做的排骨，絕了！” 瑜星熱情地給顧言之夾菜。
“謝謝星星，你自己也多吃點。” 顧言之笑著接過，又很自然地用公筷給瑜玥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腹肉，“小心刺。”
瑜玥看著碗裏的魚肉，睫毛顫了顫，低聲說了句“謝謝”。
這頓年夜飯，吃得格外溫馨滿足。顧言之很會調節氣氛，和瑜星鬥嘴開玩笑，又不忘照顧瑜玥，給她添湯夾菜，自己反而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含笑看著她們姐妹倆。瑜玥的話依舊不多，但眉目舒展，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飯後，三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移到客廳，吃著水果零食，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春晚，聊著天。大部分時間是瑜星在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吐槽春晚的節目，顧言之耐心聽著，偶爾附和或調侃兩句，瑜玥則靠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靜靜聽著，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顯得格外寧靜美好。
時間不知不覺接近零點。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還夾雜著細小的冰粒，敲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電視裏，春晚主持人開始帶領觀眾倒數：“十、九、八、七……”
瑜星興奮地跟著喊：“六、五、四……”
顧言之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瑜玥。她似乎也有些被倒計時的氣氛感染，坐直了些身體，眼睛看著電視屏幕，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三、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裏和窗外遠處，同時傳來歡呼聲和隱約的鞭炮聲。
“新年快樂！顧哥哥！姐！新年快樂！” 瑜星跳起來歡呼。
“新年快樂，星星。” 顧言之笑著回應，目光卻依然鎖在瑜玥身上。
就在這時，瑜玥放在沙發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低頭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幾乎是同時，顧言之放在一旁的手機也震動起來。他拿起來，解鎖，是瑜玥發來的微信消息。
玥玥：【新年快樂。】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顧言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預感攫住了他。他飛快地打字回覆。
Z：【新年快樂，玥玥。新的一年，請多指教。[愛心]】
他發了一個小小的愛心表情，帶著試探和期待，又有些忐忑，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唐突。
很快，瑜玥的回覆又來了。
玥玥：【顧言之。】
連名帶姓，讓他心裏一緊，下意識坐直了身體，連呼吸都屏住了。難道……他太心急了？發那個愛心不合適？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彈出。
玥玥：【你‘試用期’的表現，經過綜合評估，我認為可以提前結束。】
顧言之的呼吸徹底停住了，手指微微顫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一個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玥玥：【現正式通知你，試用期提前結束，準予轉正。】
玥玥：【恭喜你，我的男朋友。新年快樂。】
“嗡”的一聲，顧言之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的男朋友！她說的！他的男朋友！試用期結束了！他轉正了！不是“準男朋友”，不是“考察對象”，是正式的、被承認的男朋友！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他腦海中炸開，絢爛奪目，讓他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反應，只是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反覆看著那幾行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顧哥哥？顧哥哥你怎麽了？臉這麽紅？喝醉了嗎？” 瑜星好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正湊過來，想看他手機，“我姐給你發什麽了？咦？姐，你臉怎麽也這麽紅？”
瑜玥早已在發出那條信息後就飛快地按滅了屏幕，臉頰染上緋紅，假裝專註地看著電視，聞言更是不自然地把臉往抱枕後縮了縮，含糊道：“沒什麽……你看你的電視。”
顧言之這才猛地回過神，一把將手機屏幕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不能給任何人看。他擡起頭，看向瑜玥，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柔情、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只是看著她，不停地、用力地點頭，眼眶迅速泛紅。
瑜玥對上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臉更紅了，匆匆移開視線，卻掩飾不住嘴角那抹羞澀又甜蜜的弧度。
瑜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恍然大悟，隨即露出“我懂的”的暧昧笑容，嘿嘿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抱起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心裏卻樂開了花：太好了！顧哥哥總算轉正了！不枉她這個小助攻一直以來的努力！
窗外，冰雹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遠處，隱約還有慶祝新年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微弱的光亮。
屋內的溫暖，卻足以抵禦任何嚴寒。
又坐了一會兒，瑜星打著哈欠說困了，先回了自己房間，把空間留給這對剛剛“轉正”的新晉情侶。
顧言之和瑜玥又看了會兒電視，其實誰也沒看進去。顧言之的視線幾乎黏在瑜玥身上，瑜玥則一直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偶爾偷瞄他一眼，兩人之間的空氣都仿佛彌漫著甜膩的氣息。
“那個……不早了，你……今晚別回去了吧？” 瑜玥率先打破沈默，指了指窗外依舊不小的雨勢，“雨夾雪，路上不安全。客房一直有收拾，你去睡客房吧。” 她說得盡量自然，但微紅的耳尖出賣了她的緊張。
顧言之求之不得，立刻點頭：“好，聽你的。” 聲音還帶著一絲激動後的沙啞。
瑜玥給他拿了幹凈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指了指客房的方向，便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顧言之洗漱完，躺在客房的床上，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大腦依舊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反覆回放著晚上的一切，尤其是那幾條微信。他把那幾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容就沒下來過。他想立刻沖到她房間門口，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想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但他知道不能，他必須克制。
他正沈浸在巨大的幸福和輾轉反側中，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口。
顧言之一楞，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走廊的光漏進來一點。瑜玥穿著柔軟的睡衣，抱著一個枕頭，站在門口，有些猶豫地看著裏面。
顧言之心跳如鼓，立刻坐起身：“玥玥？怎麽了？還沒睡？”
瑜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走到他床邊。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我起來喝水，看到你這兒還有光。睡不著嗎？”
顧言之下意識地想說“沒事”，但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對她撒謊。他點了點頭，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低沈：“嗯，有點……睡不著。”
瑜玥在床邊坐下，將枕頭抱在懷裏，看著他。黑暗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她想起晚上他收到信息時，那副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會傻傻點頭的樣子，心裏又軟又甜。她知道他在為什麽睡不著。不僅僅是激動，或許，還有一些不真實感，和一些……別的。
“因為……轉正的事？” 她輕聲問，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調侃。
顧言之誠實地點了點頭，又補充道，聲音低啞：“……還有，不習慣。”
不習慣沒有她在身邊。過去幾年，每一個孤獨的夜晚，他都是靠著回憶和幻想度過的。如今美夢成真，巨大的幸福感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渴望和……不真實感。他怕一覺醒來，發現這只是一場過於美好的夢。
當然，還有難以言喻的激動。但這些，他不好意思說出口。
瑜玥沈默了片刻，忽然掀開被子一角，低聲說：“那……你往裏面去一點。”
顧言之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住了。
瑜玥臉有些發燙，但還是堅持道：“你躺下，閉上眼睛，試試能不能睡著。”
顧言之這才如夢初醒，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仿佛都湧向了頭頂。他依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的內側，躺下，身體有些僵硬，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瑜玥在床的外側躺下，和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中間還放著她帶來的那個枕頭。她沒有看他，只是平躺著，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快睡吧，明天……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顧言之感受著身旁傳來的、屬於她的體溫和淡淡清香，聽著她近在咫尺的、輕柔的呼吸聲，那躁動不安的心，奇異地、一點點平靜下來。巨大的喜悅依舊充盈著胸腔，但那種懸空的、不真實的感覺，卻漸漸被身旁真切的存在所驅散。
他沒有試圖靠近，甚至沒有碰觸她，只是這樣安靜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就覺得無比滿足，無比心安。
“玥玥。” 黑暗中，他低聲喚她。
“嗯？”
“新年快樂。” 他說，聲音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和慶幸，“還有……謝謝。”
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謝謝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男朋友。
謝謝你，此刻在我身邊。
瑜玥沒有回答，只是在被子下，輕輕伸出一只手，摸索著，碰到了他放在身側的手。然後，纖細的手指，慢慢地、堅定地，穿過了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顧言之渾身一顫，隨即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窗外，冬雨不知何時已停。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宣告著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真正開始了。
在這舊歲與新年的交替時分，在這溫馨安靜的房間裏，他們握著彼此的手，誰也沒有再說話。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生根發芽，靜待花開。
顧言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真實而溫暖的觸感，聽著身旁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困意漸漸襲來，他閉上眼睛，嘴角噙著一抹安心而滿足的笑意，沈沈睡去。
這一次，夢裏不再有分別和傷痛。
只有緊握的手，和可期的未來。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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