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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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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的變化

夜色徹底籠罩了營地,篝火熄滅後的餘燼在晚風中明明滅滅,散發出最後一點暖意和草木灰特有的氣息。遠處的篝火晚會喧鬧聲隱約傳來,更襯得他們這一角的靜謐。山間的星空低垂,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銀河橫亙天際,灑下清冷而璀璨的光輝。

顧言之和瑜玥沒有去參加晚會,只是並肩坐在帳篷前的防潮墊上,身上蓋著同一條厚實的羊毛毯。夜風帶著寒意,但毯子下,兩人挨得很近,體溫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驅散了周遭的冰涼。

自從那個擁抱和“重新認識”的約定後,顧言之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或者說,卸下了最後一層心防。他不再刻意保持距離,也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表現”,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依賴和親近。他的手臂一直環在瑜玥腰間,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時不時蹭一蹭,像只終於找回主人的大型犬,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和溫暖。

瑜玥起初還有些不自在,身體微微僵硬。但很快,在他平穩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體溫包裹下,她也慢慢放松下來,甚至微微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裏。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頭頂的星空,任由他黏著。

夜很靜,只有風聲、蟲鳴,和彼此綿長的呼吸。

“玥玥。” 顧言之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帶著一絲沙啞,和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

“嗯?” 瑜玥應了一聲,沒動。

“這幾年……” 顧言之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單純想聽她說話,“南城變化大嗎?蘇姨,陳醫生,還有……大家,都還好嗎?”

他想知道,他錯過的,關於她和她身邊人的一切。

瑜玥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星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變化……挺大的。”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城市擴建了很多,我們學校附近的老街都拆了,建起了新的商業區。‘早安記’還在,不過換了個更大的門面。”

她頓了頓,繼續說,語氣裏多了一絲溫暖的笑意:“蘇嵐小姨和景明哥了。他們在我們高三結束後的那個暑假,就結婚了。”

顧言之的手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他知道蘇嵐和陳景明感情很好,但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麽快。不過想想也是,陳景明對蘇嵐,那是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能早點定下來,絕不會多等一天。

“婚禮很簡單,但很溫馨。就在‘拾光花店’後面的小院子裏辦的,只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蘇嵐小姨穿著自己設計的婚紗,特別美。景明哥……” 瑜玥想起當時的情景,嘴角彎了彎,“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誓詞說得磕磕巴巴,但看小姨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顧言之想象著那個畫面,心裏也為他們感到高興。蘇嵐和瑜玥姐妹相依為命,能找到一個像陳景明這樣可靠又深愛她的男人,是莫大的幸運。

“後來呢?” 他低聲問,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散落的發絲。

“後來啊,” 瑜玥的聲音更柔和了,帶著一種講述美好事物的輕快,“他們很快就有了寶寶。是個女兒,長得特別像小姨,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取名叫做‘蘇念’,小名念念。景明哥說是紀念和小姨相遇相知的緣分,也寓意著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蘇念。念念。顧言之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覺得又溫暖又有些酸澀。他錯過了好友的婚禮,錯過了小生命的誕生。這些都是她生命中重要的時刻,他卻不在。

“念念現在應該……三四歲了吧?” 他算了算時間。

“嗯,三歲半了,正是最調皮可愛的時候。” 瑜玥提起小外甥女,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疼愛,“精力旺盛得像個小馬達,整天追著花店裏的貓跑,嘴還特別甜,一見我就‘小姨小姨’地叫,能把人心都叫化了。景明哥把她寵得沒邊,說是‘小棉襖’,其實是‘小魔王’還差不多。小姨現在一邊打理花店,一邊帶她,雖然累,但每天臉上都掛著笑。”

顧言之能想象出那幅溫馨忙碌的畫面。蘇嵐守著花店和女兒,陳景明在醫院忙碌一天後回家,被妻女環繞……那是平淡卻真實的幸福。而他懷裏的這個人,也曾是那幅畫面裏的一部分,只是現在,她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天地。

“那……沈澤和夏沫呢?” 他問,雖然已經從沈澤那裏知道不少,但他想聽她說。

“他們啊……” 瑜玥拖長了調子,想起下午咖啡館裏那場鬧劇,眼底泛起笑意,“你也看到了,一對歡喜冤家。沈澤接手了家裏的公司,做得有模有樣,就是有時候還改不了吊兒郎當的毛病。夏沫就是總被家裏催婚,這次……” 她想到下午,沈澤那通吼,笑意更深,“看來是不用再被催了。”

“嗯,沈澤那小子,總算幹了件像樣的事。” 顧言之評價,語氣裏帶著對兄弟的調侃和祝福。他能想象沈澤暗戀七年終於修成正果的狂喜。

“那你呢?” 顧言之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聲音放得更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探尋,“這六年……你一個人,帶著星星,還要上學、工作……很辛苦吧?”

毯子下,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背,那裏有長期書寫和操作儀器留下的薄繭。

瑜玥感受著他掌心的溫熱和指尖的觸碰,心裏那片柔軟的角落又被觸動了一下。辛苦嗎?當然辛苦。尤其是最初那兩年,要適應大學生活,要拼命學習追趕,要照顧星星的情緒和身體,還要應付自己內心巨大的空洞和時不時襲來的、關於他的、帶著疼痛的回憶。

但她不想說那些。過去的已經過去,那些艱難的時刻,她靠自己,靠著小姨、景明哥、夏沫他們的支持,已經一步步走過來了。現在提起來,除了平添傷感,並無益處。

“都過去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了劃,像是安撫,“星星很乖,也很爭氣。小姨和景明哥幫了我很多。學醫是挺累的,但……我很喜歡。看到病人康覆,很有成就感。開診所雖然忙,但自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避重就輕,但顧言之卻從她平靜的語氣裏,聽出了背後的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一次次面對覆雜病例時的壓力,獨立支撐診所的艱辛,還有……獨自消化所有情緒時的孤寂。

他心疼得無以覆加,將她又往懷裏帶了帶,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說:“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累了,難過了,開心了,都可以告訴我。我可能不是最懂醫學的人,但我會是最認真的聽眾,也會是……最堅實的後盾。”

他的承諾很樸實,卻帶著沈甸甸的分量。瑜玥靠在他懷裏,鼻尖縈繞著他身上幹凈清冽的氣息,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溫暖和力量,一直漂浮不定的心,仿佛終於找到了安定的錨點。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星光依舊璀璨,山風依舊清寒。但相擁的兩人之間,暖意融融。

過了好一會兒,顧言之又想起什麽,問:“蔣珊……她後來怎麽樣了?還在南城一中嗎?”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瑜玥睜開眼,搖了搖頭:“你走之後沒多久,她就因為一些……不太清楚的原因,主動辭職了。聽說是舉家遷去了外地,具體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學校後來換了個新校長,風氣好了很多。”

顧言之“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蔣珊的離開,恐怕和他當年匿名遞交的部分舉報材料,以及她背後勢力為了切割、自保而做出的安排有關。但這其中的兇險和博弈,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有些事情,他來處理就好。

“星星呢?” 他換了個輕松的話題,“我看她現在開朗多了,成績也好。你把她教得很好。”

提到妹妹,瑜玥的語氣明顯輕快起來:“星星恢覆得很好,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她很聰明,也懂事,就是有時候有點小叛逆,心思也重。高三了,壓力不小,我總怕逼她太緊,又怕她松懈。”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顧言之肯定地說,“星星有你這樣的姐姐,是她的福氣。”

瑜玥沒說話,只是在他懷裏輕輕蹭了蹭,像只依賴人的小貓。

兩人又斷斷續續地聊了些瑣事,大學裏的趣聞,工作上的見聞,南城這些年的變化。大多是瑜玥在說,顧言之靜靜地聽,偶爾插一兩句,問些細節。時光在低聲絮語中悄然流淌,那些錯失的六年,仿佛在這寧靜的星夜下,被一點點填補,雖然永遠無法完全彌合,但至少,他們開始嘗試著,將斷裂的時光,重新連接。

直到夜更深,山風更涼。

“進去吧,外面冷了。” 顧言之摸了摸瑜玥有些冰涼的手,低聲說。

帳篷裏鋪著厚厚的防潮墊和睡袋,溫暖而私密。瑜玥先鉆了進去,顧言之仔細檢查了帳篷門簾,又看了看周圍,確認安全,才跟著進去。

帳篷裏空間不大,兩人並排躺著,距離很近,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和靜謐。

黑暗中,顧言之伸出手,摸索著找到瑜玥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指尖有些涼,但掌心溫熱。

“玥玥。” 他叫她,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

“沒事,” 他頓了頓,只是更緊地握了握她的手,聲音低柔,帶著全然的滿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就是……想叫叫你。”

確認她在身邊,觸手可及。不是夢境,不是回憶。

瑜玥在黑暗中,微微彎起了嘴角。她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

“睡吧。” 她輕聲說。

“晚安,玥玥。”

“晚安,顧言之。”

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有交握的手,平穩的呼吸,和帳篷外,那一片永恒靜謐的、見證過分離與重逢的璀璨星河。

這一夜,山風格外溫柔,星辰格外明亮。

而兩顆漂泊了六年的心,終於在迷失後,重新找到了歸航的燈塔,在彼此的體溫和呼吸中,安然停泊。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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