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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照顧生病的男朋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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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照顧生病的男朋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初夏的午後,陽光有些過於殷勤,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潔白的床單和墻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柵。空氣裏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構成一種獨屬於這個季節病房的、微燥的靜謐。

顧言之半靠在病床上,臉色比身下的床單好不了多少,是一種失血般的蒼白。往日裏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淩亂地搭在額前,更顯出幾分病中的脆弱。他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因為不適而顯得不如平日清亮,目光落在手中亮著的手機屏幕上,眉頭因為屏幕光線的刺激而微微蹙著。左手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布,透明的細管連接著懸掛的輸液袋,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滴落。

急性腸胃炎。不算大病,但足以將人撂倒。

手機震動,是林慧從倫敦發來的越洋信息,詢問他身體如何,語氣是努力克制的焦急。顧言之指尖動了動,回覆:【好多了,只是小毛病,媽你別擔心,爸也是。醫生開了藥,輸完液觀察一下就能回去。】語氣平淡,將胃部翻江倒海、幾乎脫水暈倒的狼狽輕描淡寫地帶過。

這是他習慣的模式。報喜不報憂,獨自消化所有不適,無論生理還是心理。只是這一次,當胃部再次傳來一陣隱痛,讓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時,心底某個角落,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生病時,都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落。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對“獨自一人”這個狀態的細微厭煩。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著略顯沈重的書包,栗色的長發因匆匆趕來而被風拂得有些亂,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是瑜玥。她似乎是一放學就直接過來的,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她的目光在病房內快速掃過,精準地鎖定在病床上的人身上。腳步在門口停頓了半秒,然後才走進來,反手輕輕帶上了門,將走廊的嘈雜隔絕在外。

“來看看某個不聽話的病人。” 瑜玥走到床邊,將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很輕。她的目光在他蒼白失色的臉上仔細掃過,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像是不滿意看到的景象。聲音是她一貫的平靜,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很嚴重嗎?醫生怎麽說?”

顧言之在她推門進來的瞬間,就已經放下了手機。他看著她在光影中向自己走來,看著她蹙起的眉頭和眼中那抹清晰的關切,胃部的隱痛似乎都奇異地緩和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沒事”的笑容,但虛弱的身體讓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勉強。

“還好。就是腸胃炎,輸液,禁食,觀察。” 他言簡意賅,聲音因為缺水和不適而有些低啞。

“怎麽突然腸胃炎?” 瑜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貼著膠布的手背上,又移到他臉上,“昨天吃什麽了?”

顧言之眼神飄忽了一瞬,下意識地想避開她的註視。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人有多敏銳,尤其是在涉及“規則”和“健康”這類事情上。他幾乎能預見她聽到答案後的反應。

“……說了你別生氣。” 他難得地,用了點類似“討價還價”的語氣,盡管聲音虛弱。

瑜玥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等著他的答案。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顧言之在心裏嘆了口氣,知道躲不過。他垂下眼睫,盯著雪白的被單,聲音更低了,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和一絲幾不可查的……心虛?

“……隔夜的……三明治。”

話音落下,病房裏安靜了幾秒。只有輸液管裏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遙遠的蟬鳴。

瑜玥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顧言之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壓似乎低了一點。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很慢地,從鼻腔裏逸出一聲氣音。不是嘆息,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無話可說”的無奈。

“顧言之,” 她開口,連名帶姓,語氣沒什麽起伏,卻讓顧言之心裏莫名一緊,“你家冰箱是擺設,還是你覺得你的胃是鐵打的?”

“……” 顧言之無言以對,只能更緊地抿了抿唇,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極淡的、類似窘迫的紅暈。他這副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清冷學神、步步為營的“大尾巴邊牧”模樣,倒像只闖了禍被抓包、蔫頭耷腦的大狗。

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帶著病弱和心虛的模樣,瑜玥心裏那點因他不愛惜身體而升起的惱意,終究被更洶湧的心疼壓了下去。她沒再說什麽責備的話,只是轉過身,從自己帶來的書包側袋裏,拿出一個保溫飯盒。

很普通的淺藍色飯盒,洗得幹幹凈凈。她擰開蓋子,一股清淡的、帶著米香和隱約蔬菜甜味的熱氣裊裊升起,瞬間沖淡了病房裏冰冷的消毒水味。

是粥。煮得軟爛粘稠的白粥,裏面似乎還點綴著些切得極細的蔬菜末,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瑜玥用配套的小勺子輕輕攪了攪,讓熱氣散得更均勻些,然後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遞到他唇邊。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猶豫或扭捏。

顧言之楞住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盛著熱粥的勺子,又擡眼看她。她微微側著身,垂著眼,專註地看著勺裏的粥,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因為剛才走路急而沁出細小的汗珠,臉頰還帶著跑來的紅暈。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正好落在她纖細的手腕和那勺冒著熱氣的粥上,畫面有種不真實的溫暖。

“我自己……”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接勺子,卻牽動了輸液管。

“別動。” 瑜玥制止他,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幾乎碰到了他的嘴唇,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醫生說你能吃東西了?只能吃流質。溫度剛好,不燙。”

顧言之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有關切,有堅持,還有一絲“你再啰嗦試試”的細微警告。他所有的推拒和別扭,在這目光和這勺熱粥面前,潰不成軍。他默默地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溫熱的、軟糯清甜的粥滑入幹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一直暖到空虛抽痛的胃裏。味道很簡單,就是米和蔬菜最本真的甘甜,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勝過任何珍饈美味。

他一勺一勺地吃著,瑜玥就一勺一勺地餵。兩人都沒再說話,病房裏只剩下勺子偶爾碰到飯盒壁的輕響,和他輕微的吞咽聲。陽光緩慢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依偎在一起,靜謐而安寧。

吃了小半盒,顧言之搖了搖頭,表示夠了。胃裏有了暖意,舒服了許多,但依舊虛弱。

瑜玥沒勉強,收起飯盒,又拿了紙巾,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動作輕柔,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

顧言之的心,隨著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輕輕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看著她低垂的、專註的眉眼,看著她因為照顧自己而微微汗濕的鬢角,一股又軟又燙的情緒,順著熱粥的暖意漫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緊,眼眶也莫名有點發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體育課上,她拿錯水杯,她喝了他的水,然後調侃她“男女朋友之間很正常”。那時是帶著戲謔和試探,是少年人笨拙的靠近。

而現在……

“為什麽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類似渴求確認的情緒。他不是真的問原因,他只是……想聽她說。

瑜玥正在擰緊飯盒蓋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向他。四目相對。她看到他蒼白臉上那點不正常的潮紅,看到他鏡片後眼眸深處翻湧的、覆雜的情緒,有脆弱,有依賴,或許還有一絲不確定。

她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了然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清風,吹散了病房裏所有的病氣和沈悶。

她放下飯盒,坐直身體,目光坦然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女朋友照顧生病了的男朋友,”

她頓了頓,學著他當初在體育課上,那種慢條斯理、卻又理直氣壯的語氣,補充道:

“不是天經地義麽?”

“……”

顧言之徹底怔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定格。窗外的蟬鳴,走廊的腳步聲,輸液管的滴答聲,全都褪去,消失。他的世界裏,只剩下她清亮坦然的眼眸,和那句擲地有聲的“天經地義”。

心臟像是泡在溫熱水裏,又軟又脹,滿得近乎發顫,是說不出的踏實與歡喜。所有獨自硬撐的盔甲,所有習慣性的疏離和“不需要”,在她這句平淡卻重若千鈞的話語面前,碎得幹幹凈凈。

原來被這樣理直氣壯地放在“責任”和“權利”的位置上,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負擔,是歸屬。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喉嚨哽得厲害,發不出任何音節。最終,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著她,然後,很慢地,伸出沒有輸液的那只手,越過被單,輕輕握住了她放在床邊的手。

他的手因為生病而有些涼,她的手則帶著溫暖的體溫。他握得很輕,像是怕捏碎什麽珍寶,卻又很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瑜玥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指尖在他微涼的掌心輕輕動了動,帶著安撫的意味。

“所以,” 她再次開口,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點“秋後算賬”的意味,“沒有下次。以後三餐,我看著你吃。隔夜的東西,不準碰。再像這次這樣亂來……”

她沒有說完,但眼神裏的警告意味很明顯。

顧言之看著她這副“管家婆”似的認真模樣,眼底終於漾開真實的笑意,那笑容驅散了病容,讓他整張臉都明亮起來。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然後輕輕拉過來,貼在自己還有些發燙的額頭蹭了蹭,像個尋求安慰的大型動物。

“嗯。” 他啞聲應道,帶著全然的順從和依賴,“聽女朋友的。”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窗內,一室靜謐,粥香猶在。窗外,夏日方長,而有人與你立黃昏,有人問你粥可溫。

這便是,最好的“天經地義”。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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