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關燈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幾乎是在那個二中男生指著瑜玥嘶喊出聲的同一時間,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就通過手機信號,鉆進了“拾光花店”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

蘇嵐正在給一束新到的紫羅蘭剪枝,手機在圍裙口袋裏嗡嗡震個不停。她擦了擦手,拿出來一看,是某個家長群裏不斷跳出的消息,夾雜著“作弊”、“買答案”、“年級第一”等刺眼的字眼,中心都指向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瑜玥。

指尖瞬間冰涼,紫羅蘭柔嫩的花枝從手中滑落,散在操作臺上。她顫著手點開夏沫幾乎是同時轟炸過來的語音消息,女孩氣急敗壞又帶著哭腔的聲音炸開在安靜的花店裏,拼湊出校門口那荒唐而惡毒的一幕。

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只剩下血液沖上太陽穴的鼓噪和心臟被狠狠攥緊的窒息感。憤怒,像冰冷的火焰,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燒得她指尖都在發抖。

不是生氣,是憤怒,一種想要撕碎什麽、保護什麽的、近乎暴烈的憤怒。她的玥玥,她從小看到大,安靜懂事得讓人心疼,在書山題海裏一步一個腳印踩出自己天地的玥玥,怎麽可能會作弊?怎麽可能會去買答案?這簡直……荒謬!可恥!

但緊隨憤怒之後的,是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她比誰都清楚人言可畏,清楚“作弊”這兩個字對一個重點中學的尖子生意味著什麽。那不僅僅是成績和名譽,那可能是保送資格,是獎學金,是三年努力可能付諸東流的風險,更是對一個孩子純粹驕傲和信念的摧毀性打擊。

玥玥現在怎麽樣了?她一個人面對那些目光和指責嗎?顧言之那孩子在她身邊嗎?學校會怎麽處理?

無數的念頭和擔憂在她腦中翻滾,幾乎要撐破她的理智。她猛地扯下圍裙,抓起鑰匙就想往外沖,卻被湧上眼眶的熱意逼得停下腳步。她不能慌,不能亂。她現在是玥玥和星星最直接的依靠,她得冷靜,得想辦法。

可是……辦法?她能有什麽辦法?去學校大吵大鬧?去揪出那個汙蔑的人撕打?除了發洩情緒,於事無補。

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她。她背靠著冰冷的操作臺,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溫熱的液體終於沖破堤壩,從指縫中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悶在胸腔裏的嗚咽,混合著憤怒、恐懼和深深的心疼。

她的玥玥,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陳景明今天難得準時下班。一場覆雜的手術順利結束,他脫下白大褂,洗凈手,甚至難得有心情在回家路上買了一盒蘇嵐喜歡的栗子蛋糕。推開家門時,他臉上還帶著一絲工作圓滿後的松弛。

然而,預想中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氣沒有出現。屋子裏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晚的霓虹光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寂靜,和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個家的、甜膩的酒氣。

“嵐嵐?” 他喚了一聲,心微微提起,打開客廳的燈。

燈光亮起的剎那,他看見了蜷在沙發角落裏的蘇嵐。

她穿著白天的藕荷色裙子,抱著一個靠枕,頭發有些淩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了,而且哭了很久。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了的、喝掉大半的紅酒瓶,和一個見底的高腳杯。旁邊,是他買的那盒栗子蛋糕,包裝都沒拆。

陳景明的心猛地一沈,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嵐嵐?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他的聲音下意識放得很柔,帶著不容錯辨的焦急。他從未見過蘇嵐這樣失態,更沒見過她獨自喝酒。

蘇嵐像是才意識到他回來,緩緩擡起眼睛。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而濕潤,盛滿了未散的淚意和無邊的疲憊與憤怒。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才確認是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淚卻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景明……” 她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反手緊緊抓住他的手,“玥玥……玥玥出事了……”

陳景明眸光一凝:“玥玥?她怎麽了?受傷了?”

“不是……” 蘇嵐搖頭,眼淚掉得更兇,語無倫次地,將夏沫的話、群裏的消息、自己的恐懼和憤怒,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說到那個二中男生當眾指控瑜玥作弊買答案時,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抓著陳景明的手也無意識地用力,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膚裏。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能這麽汙蔑她!玥玥怎麽可能做那種事!她有多要強多努力你不知道嗎?那些人……那些話……她會受不了的……學校萬一信了怎麽辦?她的前途……” 蘇嵐說不下去了,將臉埋進陳景明的手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

陳景明靜靜地聽著,握著她手的大掌穩定而溫暖。最初的震驚過後,醫生的冷靜和年長者的沈穩迅速占據上風。憤怒嗎?當然。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優秀,沈靜,有著超越年齡的堅韌。汙蔑?作弊?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此刻,安撫懷裏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才是第一要務。他沒有急著分析,沒有立刻說“別擔心,會查清的”,那些空洞的安慰此刻毫無力量。

他任由蘇嵐哭著,發洩著,只是用另一只手,一遍遍,極輕地撫過她顫抖的背脊。等她哭聲稍歇,只剩下急促的抽噎時,他才抽出手,起身去倒了杯溫水,又用熱毛巾仔細地敷了敷她紅腫的眼睛。

然後,他坐到她身邊,將她整個人連同那個靠枕一起,輕輕攬進自己懷裏。蘇嵐沒有抗拒,順從地靠著他,臉埋在他頸窩,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幹凈的氣息和溫度。

“我知道了。” 陳景明這才開口,聲音低沈平穩,在她耳邊響起,“我都知道了。”

“我們玥玥,不會做那種事。” 他語氣肯定,沒有絲毫猶豫,“她是什麽樣的人,我們清楚,學校老師也清楚。清者自清。”

“可是……” 蘇嵐擡起淚眼,裏面滿是惶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那些話,那些眼神……”

“嵐嵐,” 陳景明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沈穩而有力,“你相信玥玥嗎?”

“我當然相信!” 蘇嵐毫不猶豫。

“我也相信。” 陳景明說,“顧言之那孩子,也一定會相信,並且會陪在她身邊。夏沫,沈澤,她的朋友們,都會相信她。真正了解她的人,都不會被這種荒謬的指控動搖。”

他頓了頓,繼續道,邏輯清晰,像在分析病情:“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自亂陣腳,也不是沖動行事。第一,你要冷靜下來。你是玥玥的主心骨之一,你不能先垮了。第二,我們要相信學校。南城一中是名校,處理這種事情會有流程,不會只聽一面之詞。誣告作弊是重罪,學校一定會徹查。第三,等明天,了解清楚具體情況,我們再看是否需要,以及如何以家長的身份,有理有據地和學校溝通,提供支持,而不是施壓或哭訴。”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條分縷析,像一劑鎮定劑,慢慢註入蘇嵐混亂恐慌的心田。她聽著,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懈下來,雖然擔憂未去,但那種滅頂般的無助感消散了許多。是啊,哭和慌沒有用。要冷靜,要理智,要相信玥玥,也要相信程序。

“我……我就是心疼她……” 蘇嵐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沙啞,但情緒平穩了些,“她才多大,就要面對這些……她心裏該多難受……”

“我知道。” 陳景明將她摟得更緊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裏染上一絲心疼的溫柔,“那孩子,心思重,又要強。這次的事,對她肯定是個打擊。但嵐嵐,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有些風雨,她必須自己面對,我們能做的,是在她身後,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麽,家都在這裏,我們都信她,等她。”

他拿起那杯溫水,遞到她唇邊:“喝點水。酒不能再喝了,傷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蘇嵐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半杯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舒服了些。酒精的後勁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讓她感到疲憊,她靠在陳景明懷裏,不想動。

陳景明也沒催她,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客廳裏只開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墻壁上,靜謐而溫暖。窗外的城市喧囂被隔絕,這裏是一個小小的、可以暫時卸下所有堅強和擔憂的港灣。

不知過了多久,蘇嵐輕輕開口:“景明,謝謝你。”

“謝什麽。” 陳景明低聲道。

“謝謝你在我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告訴我該怎麽辦。” 蘇嵐的聲音很輕,帶著依賴,“也謝謝你……沒嫌我失態,沒覺得我大驚小怪。”

陳景明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認真:“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的喜怒哀樂,你重視的人,自然也是我的責任。以後這種事,不許一個人躲起來喝酒,要告訴我,嗯?”

“嗯。” 蘇嵐在他懷裏輕輕點頭,閉上了眼睛。疲憊和安心感同時襲來。

就在這時,陳景明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夏沫。

他接起,聲音壓低:“沫沫。”

“哥!哥!你在家嗎?你和嵐姐在一起嗎?你知不知道玥玥的事?我的天啊氣死我了!那個任弋肯定是他搞的鬼!還有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二中的人!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嵐姐是不是急死了?玥玥現在肯定難受死了,顧言之陪著她,但……” 夏沫的聲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樣,充滿了憤怒和焦慮。

陳景明耐心地聽完,才沈穩地開口:“沫沫,冷靜點。我和你嵐姐已經知道了。我們現在在家。玥玥那邊,有顧言之在,暫時別去過多打擾,讓她自己緩一緩。學校那邊,明天自然會啟動調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相信玥玥,也相信學校會查明真相。你和沈澤,如果方便,多留意一下周圍的議論,但不要和人起沖突,尤其不要去找任弋對質,沒有證據,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覆雜。明白嗎?”

他的聲音帶著兄長和醫生特有的鎮定力量,讓電話那頭的夏沫也稍微平靜了些。

“我……我知道了,哥。” 夏沫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好氣,好擔心玥玥……”

“我知道。關心則亂。但越是這樣,越要穩得住。” 陳景明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看看情況再說。有什麽新消息,及時告訴我。”

“好。那……哥,你照顧好嵐姐。”

“嗯,放心。”

掛了電話,陳景明將手機放回口袋,低頭看了看懷裏似乎睡著的蘇嵐。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走向臥室。

將她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他又去擰了熱毛巾,幫她擦了擦臉和手。蘇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他。

“睡吧。” 陳景明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我在這兒。天塌不下來。”

蘇嵐看著他沈靜的眼眸,心裏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她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沈睡。只是眉心還微微蹙著,顯然夢裏也在擔憂。

陳景明沒有離開,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看著她沈睡的容顏。窗外的夜色濃重,但室內一燈如豆,溫暖地籠罩著兩人。

他知道,明天或許還有風雨。但無論如何,他會和她一起,站在兩個孩子身後,成為他們最堅實的後盾之一。

成年人的愛情,不止是風花雪月,更是風雨來時,可以彼此依靠、共同承擔的肩膀。

夜還很長,但有人攜手,便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怕。

(第二十九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