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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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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苦瓜

初夏的風已經有了分量,沈甸甸地穿過半開的窗戶,卷著香樟過於蓬勃的綠意和隱約的蟬鳴初試,落在攤開的物理筆記上。月考的陰影如同窗外緩慢移動的雲翳,籠罩在每一個準高三生的心頭。即便是顧言之和瑜玥,也無法全然豁免這種日漸迫近的、名為“未來”的壓力。

這個周六下午,他們沒有去圖書館。顧言之提議來自家覆習,理由是“資料齊全,安靜,效率更高”。

然而嘛?真正的理由或許彼此心照不宣——在需要全力以赴應對考試的這個階段,一點無人打擾的、絕對專屬的共處時光,本身就是最好的充電。

顧言之的書房寬敞明亮,巨大的實木書桌並排擺著兩人的覆習資料。空調發出低低的運轉聲,將初夏的燥熱隔絕在外。兩人各自埋頭,筆尖與紙面的摩擦聲是唯一的節奏。顧言之在攻克一道電磁學與微積分結合的競賽拓展題,眉心微蹙;瑜玥則在對著一份歷年月考易錯題集進行最後的篩查,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某個選項,眼神專註。

時間在安靜的專註中流淌。

顧言之被一道題卡住,起身去書櫃深處找一本可能相關的舊版大學物理教材。瑜玥做完手頭的一部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顧言之剛才坐的位置。

他的書包敞開著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那臺銀黑色的富士微單相機,半露出一個邊角,黑色的背帶隨意地搭在書包外。那是她送的生日禮物。瑜玥的目光在那相機上停留了片刻。她記得他收到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也記得他第一時間用這臺相機拍下的、她帶著驚訝表情的照片。後來,他好像經常帶著它,但很少在她面前擺弄。她一直以為,以他務實的性格,大概只是用來隨手記錄些競賽板書或者覺得有趣的題。

鬼使神差地,瑜玥伸出手,輕輕將相機從書包裏拿了出來。機身冰涼,觸感熟悉。她按了一下側邊的電源鍵,屏幕亮起,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她楞了一下。密碼?顧言之的手機有密碼不奇怪,相機也需要?她嘗試著輸入了他的生日——錯誤。又想了想,輸入了自己的生日——依舊錯誤。她微微蹙眉,指尖懸在按鍵上。會是什麽?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那個初雪的日子?她試著輸入了“0108”。還是錯誤。

只剩下最後一次嘗試機會了。瑜玥盯著相機的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些。一個毫無根據的念頭忽然闖入腦海。她遲疑著,指尖有些發顫,緩慢地輸入了四個數字:1、0、0、7。

“滴”的一聲輕響,界面解鎖,進入了相冊列表。

第一次心動的時間。

一股溫熱的、酥麻的電流,猝不及防地從心尖竄遍全身。瑜玥握著相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傳來機身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心底驟然翻湧的滾燙。他竟然……用這個日子做相機密碼。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最近保存的相冊。

預想中可能會有的競賽題照片、黑板板書、校園風景……通通沒有。

滿屏縮略圖,幾乎都是人像。

不,更準確地說,幾乎都是——她。

瑜玥的手指有些發抖,點開了第一張。

照片有些逆光,背景是市圖書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金燦燦的銀杏樹,樹葉正在飄落。照片中的女孩側對著鏡頭,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著頭,栗色的長發滑落肩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她正專註地看著手裏的書,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和挺翹的鼻梁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毛邊,左眼下那顆小小的淚痣清晰可見。表情是慣有的沈靜,嘴角卻似乎因為書中的內容,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極淡的柔和弧度。那是去年深秋,他們還不是同桌,他坐在她斜後方時拍下的。她毫無察覺。

指尖滑動。下一張。

是學校食堂嘈雜的背景,她正和夏沫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飯。夏沫在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而她微微笑著,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正夾起一塊青菜。照片抓拍得極好,捕捉到了她笑容最自然生動的一瞬,眼裏有細碎的光。照片邊緣甚至拍到了夏沫揮舞的筷子和半張搞怪的臉,但焦點始終牢牢鎖在她身上。

再下一張。

是圖書館自習時,她趴在一本厚厚的習題集上睡著了。臉枕著手臂,長發有些淩亂地散在頰邊,長睫安靜地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點稚氣的可愛。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照片的角度看起來,像是他坐在她對面,在她睡著時悄悄拍下的。原來她睡著時,是這個樣子。

一張,又一張。

有她在體育課後跑完步,額發微濕,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和沾著水珠的下巴。

有她在放學路上,背著大大的書包,獨自走在銀杏葉鋪滿的小徑上,背影挺直卻單薄的畫面。

有她在“拾光花店”裏,系著圍裙,仔細修剪花枝時,垂眸溫柔的瞬間。

甚至……有她在咖啡店,因為任弋的話而情緒低落,捧著熱牛奶小口啜飲,眼眶微紅,鼻尖也紅紅,像只受驚小兔的模樣。他連那樣的時刻都記錄了下來,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守候。

……

照片的時間跨度,從他們在一起到現在。拍攝地點遍布校園、圖書館、咖啡館、街道、花店……有些她知道他在場,有些她甚至毫無印象。但每一張照片裏的她,都是最自然的狀態,或沈靜,或專註,或微笑,或懵懂,或疲憊,或柔軟。沒有一張是擺拍,沒有一張刻意。他像是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又像一個最忠實的記錄者,用她贈送的鏡頭,悄無聲息地,將他眼中她的每一個生動瞬間,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他拍下了她解題時微蹙的眉尖,拍下了她聽懂了某個難點時驟然明亮的眼眸,拍下了她被夏沫逗笑時彎起的嘴角,拍下了她偶爾走神時望著窗外空茫的眼神,也拍下了她在他面前,那些越來越不設防的、細微的表情變化。

鏡頭是冷靜的,但這些定格影像所傾瀉出的情感是活的。那是一種專註的、長久的、沈默的凝視。透過這些照片,瑜玥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視角的世界——一個以她為中心的、被溫柔目光長久追隨的世界。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酸軟,脹痛,又帶著讓人幾乎要落淚的甜蜜。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以為兩人只是保持著恰當距離、互相靠近的時光裏,他已經用這種方式,“註視”了她這麽久,這麽深。

她一張張地翻看著,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仿佛怕驚擾了照片中那些定格的時光,也怕驚擾了自己胸腔裏那震耳欲聾的心跳。

直到,她翻到了一張極其特別的照片。

那似乎不是用這臺相機拍的,像素略低,像是手機拍攝後的翻拍或傳送。照片裏是兩片並排放在深色木質桌面上的銀杏葉。葉片金黃,形狀完美,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其中一片,葉梗處微微卷曲,仿佛曾被用力捏過,又細心展平。另一片則平整如新。

瑜玥的目光凝住了。她認出了那葉片。更準確地說,她認出了那個場景。

去年秋天,圖書館外,銀杏葉漫天飛舞。他幫她取下落在發間的那一片,遞給她。她記得那時陽光很好,他的指尖很輕,觸碰到她發梢時帶來細微的顫栗。她接過了葉子,後來夾在了哪本書裏,似乎已記不清。

原來,他當時也撿了一片。

原來,他將這兩片葉子,像某種隱秘的契約或紀念,保存在了這裏,還用相機鄭重地拍了下來。

就在她的目光久久流連在這張銀杏葉照片上,胸腔被某種滾燙而飽脹的情緒填滿,幾乎要滿溢出來時,一個低沈的、帶著剛睡醒般微啞的嗓音,自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

“女朋友,看完了嗎?”

瑜玥渾身猛地一顫,像只受驚的鹿,下意識就想把相機藏到身後,卻因為慌亂,相機脫手,朝著桌面滑落。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在半空中接住了相機。

顧言之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就站在她身

側,靠得很近。他大概剛找到書,身上還帶著從書櫃深處帶來的、淡淡的舊紙張和灰塵的氣味。

他顯然看到了她在看什麽,看到了屏幕上定格的銀杏葉照片,也看到了她未來得及退出的、滿屏都是她自己的相冊列表。

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沒有秘密被撞破的尷尬或羞惱,也沒有刻意表現的深情。只是那雙鏡片後的眼眸,比平時更幽深些,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一直看著她那眼眸。

“我……” 瑜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聲音有些發幹。她想說很多,但千言萬語都成了那句輕喃:“……顧言之……”

顧言之沒有說話。他握著相機,拇指在開機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將相機屏幕轉向她,沒有翻動,就停在那張銀杏葉的照片上。他看著她,很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圖書館那天,風很大。”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也隨著話語,回到了那個銀杏金黃的秋日午後,“葉子落下來,正好停在你頭發上。”

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重新落回她臉上,專註地看著她的眼睛:“我撿了兩片。一片給了你,另一片,” 他指尖點了點屏幕上那片平整的葉子,“我留下了。”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撿了”和“留下了”這個事實。

可正是這種平靜的陳述卻更加讓她的心發顫。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清晰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看著他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起的唇線。那些照片裏承載的、漫長而沈默的註視,此刻終於穿越鏡頭,化作實質的目光,將她牢牢包裹。

她沒問,但……

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她只是仰著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眸裏水光瀲灩,映著窗外的天光和他清晰的倒影。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相機,而是輕輕地、帶著些許遲疑的顫抖,握住了他拿著相機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腕溫熱,皮膚下是平穩有力的脈搏跳動,一下,一下,傳遞到她的指尖。

“顧言之,” 她再次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開迷霧般的清晰和堅定,“你是個笨蛋。”

顧言之怔了一下,隨即,眼底那層平靜的冰面徹底化開,漾開清晰而溫暖的笑意,那笑意一點點蔓延至嘴角,讓他整張清冷的臉都變得柔和生動起來。他反手,將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輕輕包裹進掌心,另一只手將相機隨手放在桌上。

“嗯,” 他應得幹脆,甚至帶著點縱容的愉悅,“只對你一個人笨。”

他微微用力,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帶入自己懷中。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動作,只是一個安靜的、堅實的擁抱。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幹凈的皂角清香,胸腔裏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的滿足感充盈。

瑜玥沒有抗拒,順從地靠在他胸前,臉頰貼著他柔軟的棉質T恤,能聽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和自己尚未平覆的、略快的心跳漸漸交融。她閉上眼,那些照片裏的畫面——圖書館的陽光、食堂的笑鬧、初雪的驚喜、睡顏的安寧——如同溫暖的潮水,將她溫柔淹沒。而此刻這個真實的擁抱,比任何影像都更讓她安心。

初夏的風繼續吹著,帶著隱約的暑氣。書桌上攤開的月考試卷和筆記靜靜等待著。屬於他們的“未來”和“壓力”並未消失,依然矗立在前方。

但這一刻,在這個安靜的書房裏,在相機裏那些沈默的影像和掌心的溫度中,兩個習慣了獨自背負、默默前行的“小苦瓜”,仿佛從對方身上,汲取到了足以抵禦一切燥熱與壓力的、清涼而堅定的力量。

他們或許都不擅長說動聽的話,但他們都用了自己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在努力溫暖對方,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這就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之才微微松開她,低頭看著她依舊泛紅卻平靜了許多的臉,問:“還覆習嗎?”

瑜玥從他懷裏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嗯。還有三道錯題沒看完。”

“好。” 顧言之松開手,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筆,重新看向那道未解的難題。神情恢覆了一貫的專註,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瑜玥也坐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易錯題集。指尖拂過紙面,那些原本令人焦躁的題目,似乎也帶上了些許不同的意味。

書桌下,無人看見的地方,她的腳尖,輕輕碰了碰他的。

顧言之寫字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個清淺的、唯有自己知曉的弧度。

初夏的午後,時光靜謐,而有些溫暖,早已在鏡頭之外,葉脈之間,悄然生根,枝繁葉茂。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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