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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沫覺得自家哥哥最近很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首先體現在穿衣風格上。陳景明是什麽人？是那種會把白大褂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襯衫紐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休閑服也多是經典款，衣櫃裏黑白灰藍駝色系排列得像色譜一樣規整的、嚴謹到近乎刻板的醫生。
可最近，她不止一次看到陳景明穿著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明顯設計感的潮牌衛衣，或者版型略顯寬松的工裝褲，甚至還有一雙鞋底厚實、款式新潮的運動鞋。雖然穿在他挺拔的身架上並不難看，甚至有種別樣的清爽帥氣，但夏沫就是覺得——這不像她哥。這像……像某種笨拙的、試圖融入另一個世界的模仿。
其次，是陳景明最近問的問題。飯桌上，他會狀似無意地提起：“沫沫，你們現在年輕人……流行聽什麽歌？” 或者，“最近有沒有什麽……比較受歡迎的餐廳，或者打卡地？” 甚至有一次，他拿著手機，指著屏幕上一個男明星的機場街拍，問她：“這種風格……現在很受歡迎嗎？”
夏沫咬著筷子，狐疑地打量他：“哥，你受什麽刺激了？怎麽突然關心起這些？”
陳景明推了推眼鏡，目光移向別處，語氣平淡：“隨便問問。了解一下年輕人的喜好，和患者溝通也容易些。” 理由冠冕堂皇，但夏沫是誰？是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對他每一個細微表情都了如指掌的親妹妹。
她眼睛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十足的八卦和篤定：“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遇見情敵了？嵐姐那個前任學弟？”
陳景明夾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吃飯。”
這就是默認了！夏沫在心裏“哦豁”一聲，頓時來了精神。她放下碗筷，擺出知心妹妹的架勢，語重心長：“哥，不是我說你，你這是什麽危機感啊？就那個周嶼？他拿什麽跟你比？年輕幾歲？會穿幾件潮牌？會說幾句漂亮話？”
她看著陳景明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知道說中了他的心事，語氣放軟了些，但更加認真：“哥，你根本不需要跟他比這些。嵐姐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穩重，你的可靠，你的溫柔，是你把她和玥玥、星星都放在心上的那份心意。這些，是那個周嶼拍馬也趕不上的。你穿白大褂做手術的樣子，比你穿任何潮牌都帥一萬倍！真的！”
陳景明聽著妹妹劈裏啪啦的一通話，沈默了很久。鏡片後的眸光明明滅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絲釋然的柔軟。他擡手，揉了揉夏沫的腦袋，像小時候那樣：“知道了。快吃飯，菜涼了。”
夏沫嘿嘿一笑，知道哥哥聽進去了。她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自家哥哥那點因為“年下”前任出現而產生的小小不自信，已經被她這番“開導”成功撫平。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意外”的破壞力，也高估了自家哥哥在某些方面的“定力”。
幾天後的一個周五晚上，蘇嵐和幾個許久未聚的大學閨蜜約著去新開的一家清吧小坐，聊聊天，放松一下。她提前跟陳景明說了，陳景明叮囑她少喝點，結束給他打電話，他去接。
清吧環境不錯，音樂舒緩，幾個女人聊著各自的近況，感慨時光飛逝。蘇嵐心情很好，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她酒量一般，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有些微醺，臉頰泛紅，眼神也蒙上了一層水光。
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晃進了她的視線——周嶼。他和幾個同樣穿著時尚、打扮新潮的年輕男人一起，就坐在離她們不遠處的卡座。周嶼顯然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跟同伴說了句什麽，便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嵐姐！這麽巧！” 周嶼笑容燦爛，熟稔地在蘇嵐旁邊的空位坐下，“跟朋友來玩？”
蘇嵐有些意外，但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是啊，和大學同學聚聚。你也和朋友來？”
“嗯，慶祝個項目搞定。” 周嶼的目光在蘇嵐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眸上流連，笑意更深，“嵐姐今天真好看，比大學時還好看。”
這話說得有些越界。蘇嵐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接話。她的幾個閨蜜也察覺到了氣氛微妙，互相交換著眼色。
周嶼卻仿佛沒看出蘇嵐的疏離，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暧昧的語氣：“嵐姐，上次醫院匆匆一面，都沒來得及好好聊聊。其實我回國後一直挺想你的，就是沒好意思打擾你。沒想到今天能遇上，真是緣分。”
蘇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正想找借口離開，周嶼那邊卡座的一個同伴卻大聲起哄：“喲，嶼哥，這美女誰啊？不介紹一下？又盯上哪個‘前任’了？”
周嶼回頭笑罵了一句，轉過來對蘇嵐聳聳肩，語氣帶著點無奈和自得：“他們瞎起哄，嵐姐別介意。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蘇嵐和附近的閨蜜聽清，“他們不懂，有時候，強求來的，才最香，最有挑戰性，不是嗎？”
這話裏的暗示和輕佻，讓蘇嵐瞬間沈了臉。她徹底冷了神色，放下水杯，站起身：“周嶼，請你放尊重些。我男朋友等會兒來接我，先失陪了。”
她不想再跟這個明顯帶著不良企圖、又自以為是的前任多待一秒，拿起包，對閨蜜們示意了一下，便朝著門口走去，想出去透透氣，也給陳景明打電話。
周嶼被當眾下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蘇嵐窈窕的背影和因微醺而略顯不穩的步伐，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和征服欲。他也起身，跟了上去。
蘇嵐剛走到清吧門口，夜風一吹，酒意上湧，腳步有些虛浮。她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拿出手機，正要撥號，周嶼已經跟了出來，擋在了她面前。
“嵐姐，別急著走啊，” 周嶼擋著她的路，臉上還是帶著笑，眼神卻有些陰沈，“陳醫生那麽忙，讓他多休息會兒唄。我們老同學，多聊聊怎麽了？還是說……嵐姐現在眼光高了，看不上我們這些‘舊人’了？”
“周嶼，讓開。” 蘇嵐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我要是不讓呢？” 周嶼反而上前一步，離她更近，身上那股甜膩的古龍水味道讓蘇嵐有些反胃，“嵐姐，何必這麽拒人千裏之外？陳景明那種老古板，有什麽意思？他能給你什麽新鮮感？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需要什麽新鮮感，不需要你來定義。”
一個平靜無波，卻帶著沈沈寒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嵐和周嶼同時轉頭。
陳景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幾步之外。他大概是接到蘇嵐之前說晚點聯系的消息，還是不放心，提前過來了。他穿著晚上在家那身舒適的淺灰色家居服外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頭發有些淩亂，像是匆匆趕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此刻沒有任何慣常的溫和，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審視，如同手術刀般，落在周嶼抓著蘇嵐胳膊的手上，以及他靠得過近的身體上。
“景明！” 蘇嵐看到他的瞬間，心裏一松，同時也湧上更多的委屈和煩躁，她用力甩開周嶼的手，快步走到陳景明身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陳景明沒說話，只是擡手，極其自然地攬住蘇嵐的肩，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用一個保護性的姿態，完全隔開了她和周嶼。他的動作流暢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維護。
周嶼看著陳景明，又看看躲在他身後、明顯依賴著他的蘇嵐，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上下打量著陳景明那身與酒吧街格格不入的、甚至顯得有些老氣和隨便的打扮，嗤笑一聲，語氣裏的挑釁和惡意不再掩飾：
“喲，陳醫生，來得可真快啊。看這麽緊？怎麽，是對自己沒信心，怕嵐姐跟我跑了？” 他刻意加重了“陳醫生”三個字，帶著諷刺，“也是，畢竟我們年輕人，玩得來，有共同語言。不像陳醫生你，都快比嵐姐大一輪了吧？代溝怕是有點深哦？”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陳景明這幾天來心底最深的那根刺。年齡差距，生活方式，興趣愛好……這些他平時不會在意，或者說努力用成熟和包容去化解的東西，在此刻，被周嶼用這樣一種輕佻而惡毒的方式揭開，混合著他對蘇嵐的糾纏和不尊重，瞬間點燃了陳景明胸腔裏壓抑的怒火。
陳景明平時幾乎不會生氣。但此刻，蘇嵐能清晰地感覺到，攬著自己肩膀的手臂肌肉驟然繃緊，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陳景明緩緩擡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直直射向周嶼。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語氣聽起來比剛才更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砸在周嶼臉上：
“周先生，我和嵐嵐之間的事，不勞你費心。她選擇誰，為什麽選擇，是她的事，也是我們之間的事。至於年齡，”
他頓了頓，攬著蘇嵐的手臂收緊，將她更貼近自己，目光掃過周嶼那張刻意打扮卻難掩浮躁的臉，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不是活得久就叫成熟，周先生。成熟是懂得尊重，懂得責任，懂得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看來，你還得再學幾年。”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甚至帶著侮辱性。陳景明從未用如此尖銳的語言對待過任何人。蘇嵐驚訝地擡頭看他，側臉線條緊繃，下頜線鋒利，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怒意和冰冷。這樣的陳景明，陌生，卻讓她心跳莫名加速。
周嶼被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陳景明：“你……！”
“還有，” 陳景明打斷他，目光落在他指著自己的手指上，眼神更冷，“手，拿開。別用你的臟手，指著我的人。”
最後三個字，“我的人”，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強勢和不容侵犯。
周嶼被他眼神裏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地縮回了手，隨即又覺得丟臉，想再說什麽，陳景明卻已經不再看他。他低頭，看向懷裏的蘇嵐，聲音瞬間柔和了不止八個度，帶著清晰的關切：“難受嗎？能走嗎？”
蘇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酒意和剛才的緊張讓她有些脫力，軟軟地靠著他：“有點暈……”
“我們回家。” 陳景明不再看周嶼一眼，打橫將蘇嵐抱起，穩穩地走向停在路邊的車。他的動作輕柔，與剛才面對周嶼時的冰冷鋒利判若兩人。
周嶼僵在原地，看著陳景明抱著蘇嵐上車，車子絕塵而去，氣得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引來路人側目。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蘇嵐靠在副駕駛椅背上，閉著眼睛，胃裏有些翻騰，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下來。她能感覺到陳景明開車的動作比平時稍快，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依舊繃得很緊。
她知道，他在生氣。為了周嶼那些混賬話，也為了她差點被糾纏。
她想說點什麽，可酒意上頭，思緒混沌，最終只是喃喃地叫了一聲：“景明……”
“嗯。” 陳景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握住她擱在腿上的、微涼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摩挲了兩下，“很快就到家。難受就睡一會兒。”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蘇嵐點了點頭，真的閉上了眼睛。
陳景明將車開回自己公寓的地下車庫。停好車，他繞到副駕駛，打開車門，俯身想抱她出來。
蘇嵐卻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搖搖晃晃地想要下車，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陳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再次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我自己能走……” 蘇嵐小聲抗議，臉頰因為醉酒和羞窘而更紅。
“別動。” 陳景明低聲制止，抱著她，步伐沈穩地走進電梯，按亮樓層。
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蘇嵐被他抱在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外面帶來的、微涼的夜風味道。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心跳沈穩有力。她忽然覺得無比安心，甚至……有點貪戀這個懷抱。她悄悄地，將臉往他頸窩裏埋了埋。
陳景明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抱著她的手臂，更收緊了些。
回到家，陳景明將蘇嵐小心地放在客廳沙發上，蹲下身，幫她脫掉高跟鞋。她的腳踝纖細，皮膚白皙，腳趾因為寒冷微微蜷縮著。陳景明目光微暗，快速移開視線，起身去給她倒溫水。
他起身去倒了溫水，又沖了杯溫蜂蜜水，看著蘇嵐小口小口喝完。時間已近淩晨，蘇嵐醉意上湧，加上情緒起伏，昏昏欲睡。
“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兒睡吧。” 陳景明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給玥玥發了消息，說你今晚不回去了。”
蘇嵐迷迷糊糊地點頭，酒精讓她的防備心降到最低，只剩下全然的信賴。她任由他扶著自己去洗漱。陳景明拿出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又找出一件自己的幹凈T恤給她當睡衣。純棉的白色T恤，洗得柔軟，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幹凈清爽的氣息。
等蘇嵐勉強洗漱完，換上寬大得幾乎能當裙子的T恤出來，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
陳景明拿過幹毛巾，站在她身後，動作輕柔地幫她擦拭著頭發。他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絲，力度適中，帶著一種珍視的溫柔。蘇嵐舒服地瞇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幾乎要站著睡過去。
擦得半幹，陳景明將她帶到主臥，扶她躺下，蓋好被子。床鋪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蘇嵐蹭了蹭枕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陳景明站在床邊，看著她因為醉酒而格外恬靜柔美的睡顏，長發散落在枕上，穿著他的T恤，領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他喉結滾動，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拉好被角，低聲說：“你好好休息，我去客房。”
剛要轉身，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執拗。
蘇嵐努力睜開一條縫，眼睫濕漉漉的，因為醉酒，平時溫柔含蓄的眼眸此刻蒙著霧氣，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直直地看著他，聲音含糊卻清晰：
“你去哪兒……”
“我去客房睡。” 陳景明輕聲重覆，試圖抽回手，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
“不要……” 蘇嵐抓得更緊，甚至往床裏側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就在這裏……陪我……”
陳景明身體徹底僵住，呼吸幾不可查地加重。理智在腦海中拉響尖銳的警報，告訴他應該立刻、馬上離開這個房間，去客房冷靜。她是醉了的，不清醒的，他不能乘人之危。
可心底某個角落，那個被周嶼的挑釁點燃的、屬於他的占有欲和不安，以及此刻她毫無防備的依賴和邀請，混合成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沖垮堤壩的洪流。他想要確認，想要靠近，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撫平今晚所有的不快和那該死的、關於“年齡差距”和“魅力不足”的隱憂。
最終，理智在洶湧的情感面前，潰不成軍。他暗暗嘆了口氣，像是認命，又像是放縱。他妥協般地，在床沿坐下，就著被她抓住的手，用另一只手，輕輕撫了撫她汗濕的額發，聲音低沈溫柔：
“好，我不走。你先睡，我去洗漱一下。”
蘇嵐這才松開手，但眼睛還半睜著，看著他，直到確認他真的只是起身去了浴室，沒有離開房間，才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安心的笑意，沈沈睡去。
陳景明在浴室裏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頜線，努力平覆著躁動的心跳和血液。他知道今晚留下意味著什麽，也知道這或許會改變些什麽。但他不後悔。
當他穿著家居服，帶著一身水汽和涼意回到主臥時，蘇嵐已經睡熟了，呼吸清淺均勻。他輕輕掀開被子另一側，躺了進去，盡量保持距離。床很大，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
然而，沒過多久，睡夢中的蘇嵐似乎感受到了身邊的熱源，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朝著他這邊蹭了過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臉頰貼著他的手臂，溫熱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膚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蜂蜜的甜香。
陳景明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黑暗中，他睜著眼，感受著身邊柔軟溫暖的軀體，和那毫無防備的親近。所有的自制力在這一刻瀕臨崩潰。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側過身，面對著已經蹭進他懷裏的蘇嵐。月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灑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他看了很久，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然後，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更舒服地枕著自己的手臂。
懷裏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更安穩的依靠，在他胸前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睡得更沈了。
陳景明低頭，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睡吧。” 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將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些。那些關於周嶼的挑釁，關於年齡的焦慮，關於未來的不確定，在此刻這個真實的、溫暖的擁抱裏，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他擁有她。此刻，真實地，在他懷裏。
這就夠了。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主臥裏，只有兩道逐漸交融的、平穩的呼吸聲。
而城市的另一頭，夏沫的公寓裏，卻還亮著一盞小夜燈。
夏沫盤腿坐在床上，捧著手機，眼睛瞪得溜圓，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
【沫】：玥寶！在嗎在嗎！緊急八卦！你小姨是不是到現在還沒回家？【神秘兮兮】
消息發出去，她焦急地等著。過了幾分鐘，瑜玥的回覆才跳出來。
【玥】：嗯，剛發消息說晚上不回來了，讓我鎖好門。怎麽了？
夏沫激動地一拍大腿！
【沫】： 【奸笑】【奸笑】【奸笑】你猜猜看她現在在哪裏呢？
【玥】： ……有話直說。
【沫】：在、我、哥、家！【一字一頓】
【玥】： ……
【沫】：而且！據我哥說，是喝、多、了！【重點加粗】
手機那頭，躺在自己小床上的瑜玥，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臉頰慢慢爬上一絲紅暈。她想起晚上小姨出門前，確實說和大學同學聚會……喝多了？在陳醫生家？還不回來了？
【玥】： 【小貓震驚捂臉表情包】
夏沫滿意地看著這個表情包，仿佛能想象出閨蜜此刻的樣子，繼續瘋狂輸出：
【沫】：嘿嘿嘿！我就說我哥開竅了吧！不過你放心，我哥那人，有賊心也沒賊膽，肯定規規矩矩的。最多就是……嗯，照顧一下，蓋個被子，倒個水什麽的。不過……同處一室誒！四舍五入就是……【猥瑣搓手】
【玥】：夏小沫！你腦子裏整天都想些什麽！【菜刀】
瑜玥臉頰更熱了，羞惱地回覆。
【沫】：我想什麽了？我什麽都沒想！我這是關心哥哥和嵐姐的感情進展！【義正辭嚴】不過說真的，玥玥，這下我哥總該徹底安心了吧？嵐姐這態度，多明顯！喝醉了不找別人，就找我哥，還肯留宿！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哥在她心裏，那是絕對信任，絕對不一樣的！
夏沫越說越興奮，仿佛自己親臨了現場，見證了偉大愛情的重大突破。
【玥】： …嗯。陳醫生很好，小姨和他在一起，很開心。
瑜玥回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是真心為小姨高興。陳醫生那樣好的人，值得小姨托付。
【沫】：那必須的！我哥除了有時候悶了點，古板了點，愛說教了點，其他簡直完美！【驕傲挺胸】對了，你跟你們家顧大學霸發展到哪一步了？什麽時候也……【壞笑】【挑眉】
【玥】：睡了，晚安。【自動回覆】
瑜玥看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立刻丟出一個自動回覆表情包，果斷結束對話，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裝作什麽都沒看見。臉頰卻燙得厲害，心跳也有些亂。她和顧言之……他們……
夏沫看著屏幕上那個無情的“自動回覆”，撇撇嘴，放下手機，重新躺倒，望著天花板，嘴角卻翹得老高，怎麽也壓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正好，溫柔地灑進房間。
真好。
她想。
大家，好像都在慢慢靠近幸福呢。
哥哥和嵐姐，玥玥和顧言之……就連她自己，似乎也因為某個人，而開始對明天，有了更多的期待。
然而她不知道，正如這悄然變化的夜色和悄然滋長的情愫，她的幸福，或許也正踏著月色，一步步，朝著她走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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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沫覺得自家哥哥最近很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首先體現在穿衣風格上。陳景明是什麽人？是那種會把白大褂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襯衫紐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休閑服也多是經典款，衣櫃裏黑白灰藍駝色系排列得像色譜一樣規整的、嚴謹到近乎刻板的醫生。
可最近，她不止一次看到陳景明穿著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明顯設計感的潮牌衛衣，或者版型略顯寬松的工裝褲，甚至還有一雙鞋底厚實、款式新潮的運動鞋。雖然穿在他挺拔的身架上並不難看，甚至有種別樣的清爽帥氣，但夏沫就是覺得——這不像她哥。這像……像某種笨拙的、試圖融入另一個世界的模仿。
其次，是陳景明最近問的問題。飯桌上，他會狀似無意地提起：“沫沫，你們現在年輕人……流行聽什麽歌？” 或者，“最近有沒有什麽……比較受歡迎的餐廳，或者打卡地？” 甚至有一次，他拿著手機，指著屏幕上一個男明星的機場街拍，問她：“這種風格……現在很受歡迎嗎？”
夏沫咬著筷子，狐疑地打量他：“哥，你受什麽刺激了？怎麽突然關心起這些？”
陳景明推了推眼鏡，目光移向別處，語氣平淡：“隨便問問。了解一下年輕人的喜好，和患者溝通也容易些。” 理由冠冕堂皇，但夏沫是誰？是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對他每一個細微表情都了如指掌的親妹妹。
她眼睛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十足的八卦和篤定：“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遇見情敵了？嵐姐那個前任學弟？”
陳景明夾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吃飯。”
這就是默認了！夏沫在心裏“哦豁”一聲，頓時來了精神。她放下碗筷，擺出知心妹妹的架勢，語重心長：“哥，不是我說你，你這是什麽危機感啊？就那個周嶼？他拿什麽跟你比？年輕幾歲？會穿幾件潮牌？會說幾句漂亮話？”
她看著陳景明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知道說中了他的心事，語氣放軟了些，但更加認真：“哥，你根本不需要跟他比這些。嵐姐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穩重，你的可靠，你的溫柔，是你把她和玥玥、星星都放在心上的那份心意。這些，是那個周嶼拍馬也趕不上的。你穿白大褂做手術的樣子，比你穿任何潮牌都帥一萬倍！真的！”
陳景明聽著妹妹劈裏啪啦的一通話，沈默了很久。鏡片後的眸光明明滅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絲釋然的柔軟。他擡手，揉了揉夏沫的腦袋，像小時候那樣：“知道了。快吃飯，菜涼了。”
夏沫嘿嘿一笑，知道哥哥聽進去了。她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自家哥哥那點因為“年下”前任出現而產生的小小不自信，已經被她這番“開導”成功撫平。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意外”的破壞力，也高估了自家哥哥在某些方面的“定力”。
幾天後的一個周五晚上，蘇嵐和幾個許久未聚的大學閨蜜約著去新開的一家清吧小坐，聊聊天，放松一下。她提前跟陳景明說了，陳景明叮囑她少喝點，結束給他打電話，他去接。
清吧環境不錯，音樂舒緩，幾個女人聊著各自的近況，感慨時光飛逝。蘇嵐心情很好，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她酒量一般，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有些微醺，臉頰泛紅，眼神也蒙上了一層水光。
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晃進了她的視線——周嶼。他和幾個同樣穿著時尚、打扮新潮的年輕男人一起，就坐在離她們不遠處的卡座。周嶼顯然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跟同伴說了句什麽，便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嵐姐！這麽巧！” 周嶼笑容燦爛，熟稔地在蘇嵐旁邊的空位坐下，“跟朋友來玩？”
蘇嵐有些意外，但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是啊，和大學同學聚聚。你也和朋友來？”
“嗯，慶祝個項目搞定。” 周嶼的目光在蘇嵐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眸上流連，笑意更深，“嵐姐今天真好看，比大學時還好看。”
這話說得有些越界。蘇嵐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接話。她的幾個閨蜜也察覺到了氣氛微妙，互相交換著眼色。
周嶼卻仿佛沒看出蘇嵐的疏離，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暧昧的語氣：“嵐姐，上次醫院匆匆一面，都沒來得及好好聊聊。其實我回國後一直挺想你的，就是沒好意思打擾你。沒想到今天能遇上，真是緣分。”
蘇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正想找借口離開，周嶼那邊卡座的一個同伴卻大聲起哄：“喲，嶼哥，這美女誰啊？不介紹一下？又盯上哪個‘前任’了？”
周嶼回頭笑罵了一句，轉過來對蘇嵐聳聳肩，語氣帶著點無奈和自得：“他們瞎起哄，嵐姐別介意。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蘇嵐和附近的閨蜜聽清，“他們不懂，有時候，強求來的，才最香，最有挑戰性，不是嗎？”
這話裏的暗示和輕佻，讓蘇嵐瞬間沈了臉。她徹底冷了神色，放下水杯，站起身：“周嶼，請你放尊重些。我男朋友等會兒來接我，先失陪了。”
她不想再跟這個明顯帶著不良企圖、又自以為是的前任多待一秒，拿起包，對閨蜜們示意了一下，便朝著門口走去，想出去透透氣，也給陳景明打電話。
周嶼被當眾下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蘇嵐窈窕的背影和因微醺而略顯不穩的步伐，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和征服欲。他也起身，跟了上去。
蘇嵐剛走到清吧門口，夜風一吹，酒意上湧，腳步有些虛浮。她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拿出手機，正要撥號，周嶼已經跟了出來，擋在了她面前。
“嵐姐，別急著走啊，” 周嶼擋著她的路，臉上還是帶著笑，眼神卻有些陰沈，“陳醫生那麽忙，讓他多休息會兒唄。我們老同學，多聊聊怎麽了？還是說……嵐姐現在眼光高了，看不上我們這些‘舊人’了？”
“周嶼，讓開。” 蘇嵐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我要是不讓呢？” 周嶼反而上前一步，離她更近，身上那股甜膩的古龍水味道讓蘇嵐有些反胃，“嵐姐，何必這麽拒人千裏之外？陳景明那種老古板，有什麽意思？他能給你什麽新鮮感？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需要什麽新鮮感，不需要你來定義。”
一個平靜無波，卻帶著沈沈寒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嵐和周嶼同時轉頭。
陳景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幾步之外。他大概是接到蘇嵐之前說晚點聯系的消息，還是不放心，提前過來了。他穿著晚上在家那身舒適的淺灰色家居服外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頭發有些淩亂，像是匆匆趕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此刻沒有任何慣常的溫和，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審視，如同手術刀般，落在周嶼抓著蘇嵐胳膊的手上，以及他靠得過近的身體上。
“景明！” 蘇嵐看到他的瞬間，心裏一松，同時也湧上更多的委屈和煩躁，她用力甩開周嶼的手，快步走到陳景明身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陳景明沒說話，只是擡手，極其自然地攬住蘇嵐的肩，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用一個保護性的姿態，完全隔開了她和周嶼。他的動作流暢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維護。
周嶼看著陳景明，又看看躲在他身後、明顯依賴著他的蘇嵐，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上下打量著陳景明那身與酒吧街格格不入的、甚至顯得有些老氣和隨便的打扮，嗤笑一聲，語氣裏的挑釁和惡意不再掩飾：
“喲，陳醫生，來得可真快啊。看這麽緊？怎麽，是對自己沒信心，怕嵐姐跟我跑了？” 他刻意加重了“陳醫生”三個字，帶著諷刺，“也是，畢竟我們年輕人，玩得來，有共同語言。不像陳醫生你，都快比嵐姐大一輪了吧？代溝怕是有點深哦？”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陳景明這幾天來心底最深的那根刺。年齡差距，生活方式，興趣愛好……這些他平時不會在意，或者說努力用成熟和包容去化解的東西，在此刻，被周嶼用這樣一種輕佻而惡毒的方式揭開，混合著他對蘇嵐的糾纏和不尊重，瞬間點燃了陳景明胸腔裏壓抑的怒火。
陳景明平時幾乎不會生氣。但此刻，蘇嵐能清晰地感覺到，攬著自己肩膀的手臂肌肉驟然繃緊，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陳景明緩緩擡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直直射向周嶼。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語氣聽起來比剛才更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砸在周嶼臉上：
“周先生，我和嵐嵐之間的事，不勞你費心。她選擇誰，為什麽選擇，是她的事，也是我們之間的事。至於年齡，”
他頓了頓，攬著蘇嵐的手臂收緊，將她更貼近自己，目光掃過周嶼那張刻意打扮卻難掩浮躁的臉，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不是活得久就叫成熟，周先生。成熟是懂得尊重，懂得責任，懂得什麽該碰，什麽不該碰。看來，你還得再學幾年。”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甚至帶著侮辱性。陳景明從未用如此尖銳的語言對待過任何人。蘇嵐驚訝地擡頭看他，側臉線條緊繃，下頜線鋒利，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怒意和冰冷。這樣的陳景明，陌生，卻讓她心跳莫名加速。
周嶼被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陳景明：“你……！”
“還有，” 陳景明打斷他，目光落在他指著自己的手指上，眼神更冷，“手，拿開。別用你的臟手，指著我的人。”
最後三個字，“我的人”，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強勢和不容侵犯。
周嶼被他眼神裏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地縮回了手，隨即又覺得丟臉，想再說什麽，陳景明卻已經不再看他。他低頭，看向懷裏的蘇嵐，聲音瞬間柔和了不止八個度，帶著清晰的關切：“難受嗎？能走嗎？”
蘇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酒意和剛才的緊張讓她有些脫力，軟軟地靠著他：“有點暈……”
“我們回家。” 陳景明不再看周嶼一眼，打橫將蘇嵐抱起，穩穩地走向停在路邊的車。他的動作輕柔，與剛才面對周嶼時的冰冷鋒利判若兩人。
周嶼僵在原地，看著陳景明抱著蘇嵐上車，車子絕塵而去，氣得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引來路人側目。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蘇嵐靠在副駕駛椅背上，閉著眼睛，胃裏有些翻騰，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下來。她能感覺到陳景明開車的動作比平時稍快，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依舊繃得很緊。
她知道，他在生氣。為了周嶼那些混賬話，也為了她差點被糾纏。
她想說點什麽，可酒意上頭，思緒混沌，最終只是喃喃地叫了一聲：“景明……”
“嗯。” 陳景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握住她擱在腿上的、微涼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摩挲了兩下，“很快就到家。難受就睡一會兒。”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蘇嵐點了點頭，真的閉上了眼睛。
陳景明將車開回自己公寓的地下車庫。停好車，他繞到副駕駛，打開車門，俯身想抱她出來。
蘇嵐卻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搖搖晃晃地想要下車，腳下一軟，差點摔倒。陳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再次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我自己能走……” 蘇嵐小聲抗議，臉頰因為醉酒和羞窘而更紅。
“別動。” 陳景明低聲制止，抱著她，步伐沈穩地走進電梯，按亮樓層。
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蘇嵐被他抱在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外面帶來的、微涼的夜風味道。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心跳沈穩有力。她忽然覺得無比安心，甚至……有點貪戀這個懷抱。她悄悄地，將臉往他頸窩裏埋了埋。
陳景明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抱著她的手臂，更收緊了些。
回到家，陳景明將蘇嵐小心地放在客廳沙發上，蹲下身，幫她脫掉高跟鞋。她的腳踝纖細，皮膚白皙，腳趾因為寒冷微微蜷縮著。陳景明目光微暗，快速移開視線，起身去給她倒溫水。
他起身去倒了溫水，又沖了杯溫蜂蜜水，看著蘇嵐小口小口喝完。時間已近淩晨，蘇嵐醉意上湧，加上情緒起伏，昏昏欲睡。
“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兒睡吧。” 陳景明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給玥玥發了消息，說你今晚不回去了。”
蘇嵐迷迷糊糊地點頭，酒精讓她的防備心降到最低，只剩下全然的信賴。她任由他扶著自己去洗漱。陳景明拿出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又找出一件自己的幹凈T恤給她當睡衣。純棉的白色T恤，洗得柔軟，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幹凈清爽的氣息。
等蘇嵐勉強洗漱完，換上寬大得幾乎能當裙子的T恤出來，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
陳景明拿過幹毛巾，站在她身後，動作輕柔地幫她擦拭著頭發。他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絲，力度適中，帶著一種珍視的溫柔。蘇嵐舒服地瞇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幾乎要站著睡過去。
擦得半幹，陳景明將她帶到主臥，扶她躺下，蓋好被子。床鋪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蘇嵐蹭了蹭枕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陳景明站在床邊，看著她因為醉酒而格外恬靜柔美的睡顏，長發散落在枕上，穿著他的T恤，領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他喉結滾動，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拉好被角，低聲說：“你好好休息，我去客房。”
剛要轉身，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執拗。
蘇嵐努力睜開一條縫，眼睫濕漉漉的，因為醉酒，平時溫柔含蓄的眼眸此刻蒙著霧氣，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直直地看著他，聲音含糊卻清晰：
“你去哪兒……”
“我去客房睡。” 陳景明輕聲重覆，試圖抽回手，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
“不要……” 蘇嵐抓得更緊，甚至往床裏側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就在這裏……陪我……”
陳景明身體徹底僵住，呼吸幾不可查地加重。理智在腦海中拉響尖銳的警報，告訴他應該立刻、馬上離開這個房間，去客房冷靜。她是醉了的，不清醒的，他不能乘人之危。
可心底某個角落，那個被周嶼的挑釁點燃的、屬於他的占有欲和不安，以及此刻她毫無防備的依賴和邀請，混合成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沖垮堤壩的洪流。他想要確認，想要靠近，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撫平今晚所有的不快和那該死的、關於“年齡差距”和“魅力不足”的隱憂。
最終，理智在洶湧的情感面前，潰不成軍。他暗暗嘆了口氣，像是認命，又像是放縱。他妥協般地，在床沿坐下，就著被她抓住的手，用另一只手，輕輕撫了撫她汗濕的額發，聲音低沈溫柔：
“好，我不走。你先睡，我去洗漱一下。”
蘇嵐這才松開手，但眼睛還半睜著，看著他，直到確認他真的只是起身去了浴室，沒有離開房間，才緩緩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安心的笑意，沈沈睡去。
陳景明在浴室裏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頜線，努力平覆著躁動的心跳和血液。他知道今晚留下意味著什麽，也知道這或許會改變些什麽。但他不後悔。
當他穿著家居服，帶著一身水汽和涼意回到主臥時，蘇嵐已經睡熟了，呼吸清淺均勻。他輕輕掀開被子另一側，躺了進去，盡量保持距離。床很大，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
然而，沒過多久，睡夢中的蘇嵐似乎感受到了身邊的熱源，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朝著他這邊蹭了過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臉頰貼著他的手臂，溫熱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膚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蜂蜜的甜香。
陳景明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黑暗中，他睜著眼，感受著身邊柔軟溫暖的軀體，和那毫無防備的親近。所有的自制力在這一刻瀕臨崩潰。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側過身，面對著已經蹭進他懷裏的蘇嵐。月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灑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他看了很久，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然後，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更舒服地枕著自己的手臂。
懷裏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更安穩的依靠，在他胸前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睡得更沈了。
陳景明低頭，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睡吧。” 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將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些。那些關於周嶼的挑釁，關於年齡的焦慮，關於未來的不確定，在此刻這個真實的、溫暖的擁抱裏，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他擁有她。此刻，真實地，在他懷裏。
這就夠了。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主臥裏，只有兩道逐漸交融的、平穩的呼吸聲。
而城市的另一頭，夏沫的公寓裏，卻還亮著一盞小夜燈。
夏沫盤腿坐在床上，捧著手機，眼睛瞪得溜圓，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
【沫】：玥寶！在嗎在嗎！緊急八卦！你小姨是不是到現在還沒回家？【神秘兮兮】
消息發出去，她焦急地等著。過了幾分鐘，瑜玥的回覆才跳出來。
【玥】：嗯，剛發消息說晚上不回來了，讓我鎖好門。怎麽了？
夏沫激動地一拍大腿！
【沫】： 【奸笑】【奸笑】【奸笑】你猜猜看她現在在哪裏呢？
【玥】： ……有話直說。
【沫】：在、我、哥、家！【一字一頓】
【玥】： ……
【沫】：而且！據我哥說，是喝、多、了！【重點加粗】
手機那頭，躺在自己小床上的瑜玥，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臉頰慢慢爬上一絲紅暈。她想起晚上小姨出門前，確實說和大學同學聚會……喝多了？在陳醫生家？還不回來了？
【玥】： 【小貓震驚捂臉表情包】
夏沫滿意地看著這個表情包，仿佛能想象出閨蜜此刻的樣子，繼續瘋狂輸出：
【沫】：嘿嘿嘿！我就說我哥開竅了吧！不過你放心，我哥那人，有賊心也沒賊膽，肯定規規矩矩的。最多就是……嗯，照顧一下，蓋個被子，倒個水什麽的。不過……同處一室誒！四舍五入就是……【猥瑣搓手】
【玥】：夏小沫！你腦子裏整天都想些什麽！【菜刀】
瑜玥臉頰更熱了，羞惱地回覆。
【沫】：我想什麽了？我什麽都沒想！我這是關心哥哥和嵐姐的感情進展！【義正辭嚴】不過說真的，玥玥，這下我哥總該徹底安心了吧？嵐姐這態度，多明顯！喝醉了不找別人，就找我哥，還肯留宿！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哥在她心裏，那是絕對信任，絕對不一樣的！
夏沫越說越興奮，仿佛自己親臨了現場，見證了偉大愛情的重大突破。
【玥】： …嗯。陳醫生很好，小姨和他在一起，很開心。
瑜玥回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是真心為小姨高興。陳醫生那樣好的人，值得小姨托付。
【沫】：那必須的！我哥除了有時候悶了點，古板了點，愛說教了點，其他簡直完美！【驕傲挺胸】對了，你跟你們家顧大學霸發展到哪一步了？什麽時候也……【壞笑】【挑眉】
【玥】：睡了，晚安。【自動回覆】
瑜玥看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立刻丟出一個自動回覆表情包，果斷結束對話，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裝作什麽都沒看見。臉頰卻燙得厲害，心跳也有些亂。她和顧言之……他們……
夏沫看著屏幕上那個無情的“自動回覆”，撇撇嘴，放下手機，重新躺倒，望著天花板，嘴角卻翹得老高，怎麽也壓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正好，溫柔地灑進房間。
真好。
她想。
大家，好像都在慢慢靠近幸福呢。
哥哥和嵐姐，玥玥和顧言之……就連她自己，似乎也因為某個人，而開始對明天，有了更多的期待。
然而她不知道，正如這悄然變化的夜色和悄然滋長的情愫，她的幸福，或許也正踏著月色，一步步，朝著她走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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