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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會沒人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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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會沒人疼呢?

高二下學期的序幕,在料峭春寒和日漸繁重的課業中拉開。開學不過一周,一個消息便在年級裏悄然傳開:三班要轉來一位新同學。

傳聞這位新同學不僅成績拔尖,長相也十分出眾。當班主任老李領著人走進教室時,竊竊私語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幾分,隨即響起更低的、帶著驚嘆的抽氣聲。

站在講臺上的少年,身高腿長,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卻顯得格外清爽挺拔。他有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帶著點上翹的弧度,像是隨時含著三分笑意。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頭略顯淩亂的栗色頭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同學們,安靜一下。”老李敲了敲黑板,“這是從臨城一中轉來的新同學,任弋。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夾雜著女生們興奮的小聲議論。任弋,這個名字獨特又好記。他站在臺上,目光從容地掃過臺下,在掠過某個角落時,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大家好,我是任弋。‘弋’是游弋的弋。很高興來到南城一中,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共同進步。”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瞬間又博得不少好感。

老李安排他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離瑜玥和顧言之的座位不遠不近。

任弋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三班乃至年級都激起了不小的漣漪。他性格開朗,很快與前後左右的同學打成一片;他成績優異,第一次隨堂測驗就沖進了班級前五;他打球的樣子帥氣利落,沒過幾天就收到了好幾封情書。

然而,這一切看似和諧的表象下,只有兩個人察覺到了異樣——顧言之,和坐在瑜玥前排、時不時回頭跟她說話的夏沫。

他們幾乎是同時發現,瑜玥對這位耀眼的新同學,抱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細微的排斥。這種排斥並非尖銳的敵意,而是一種更隱晦的疏離。每當任弋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這邊,或者他的笑聲在附近響起時,瑜玥翻閱書頁的指尖會微微停頓,挺直的背脊會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僵硬,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眸,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厭煩或抵觸的情緒,隨即被更深的淡漠掩蓋。

顧言之觀察了三天。第四天上午的數學課上,趁著老師在黑板上推導一道覆雜公式,他撕下半張便簽紙,快速寫下幾個字,輕輕推到瑜玥攤開的習題冊旁。

瑜玥正專註地看著黑板,感覺到動靜,垂眸看去。

紙條上是他鋒利流暢的字跡:【討厭他?】

很直接的問法,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瑜玥睫毛輕顫,筆尖在指尖停頓片刻,同樣在便簽上快速回覆,然後推了回去。

【談不上。初中同學,追過我,拒了。現在……不太想有交集。】

理由簡單,但顧言之瞬間明白了那份“不太想有交集”背後更深層的原因。瑜玥家裏出事後,她將自己包裹得更緊,對任何可能觸及過往、打破現有平靜的人和事,都抱有下意識的警惕和回避。任弋的出現,顯然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憶,也可能帶來了不確定的威脅感。

顧言之眸光沈了沈,沒再寫字,只是將那張便簽紙仔細折好,收進了筆袋夾層。

下課鈴響,老師剛走出教室,任弋便起身,徑直朝著瑜玥的座位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陽光友好的笑容,手裏拿著本物理習題冊。

“瑜玥,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任弋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個還沒離開的同學聽見。他自然地靠在她旁邊的空桌沿,目光掃過她旁邊面無表情的顧言之,笑意加深,“這位是……你現在的同桌?顧言之同學吧?久仰大名。”

顧言之擡眸,目光平靜地與他相接,點了點頭,沒說話,周身卻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淡氣息。

任弋似乎毫不在意,轉向瑜玥,晃了晃手裏的習題冊:“正好有道題想請教一下,老同學,幫個忙?” 他的語氣熟稔,帶著點刻意拉近的距離感。

瑜玥合上手裏的書,擡起頭,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什麽情緒:“問老師或者問現在同學更合適。”

“別這麽冷淡嘛,” 任弋笑著,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疏離,反而往前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足以讓附近的顧言之和幾個豎起耳朵的同學聽清,“說起來,剛才上課看到你,差點沒敢認。變化真大啊,初中那會兒你可是……”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瑜玥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邊氣息驟然冷了幾分的顧言之,才慢悠悠地,用一種混合著懷念與感慨的語氣繼續說道:

“那時候你可沒現在這麽……嗯,安靜。我記得你中考前,狀態好像不太對吧?最後成績出來,好像離南城一中分數線還差幾分?” 他像是才想起旁邊有人似的,轉向顧言之,解釋道,“顧同學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其實瑜玥很厲害的,她中考前就拿到保送資格了,南城一中和省實驗都搶著要。中考對她來說,就是走個過場,考著玩罷了。誰能想到……”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的惋惜幾乎要溢出來,目光卻緊緊鎖著瑜玥微微繃緊的側臉。

“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 任弋話鋒一轉,笑容依舊,眼底卻沒什麽溫度,“靠自己拿獎學金讀書,也挺厲害的。就是不知道,現在這脾氣,是不是也因為家裏……嗯,我多嘴了。”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幾個原本在收拾書包的同學動作慢了下來,偷偷豎起耳朵。年級第一瑜玥的八卦?保送?中考失利?獎學金?家裏出事?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得驚人。

顧言之握著筆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側過頭,看向瑜玥。她依舊挺直背脊坐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平靜,只有那雙擱在膝上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任弋滿意地看著這微妙的沈默和周圍探究的目光,正要再說什麽。

瑜玥卻忽然擡起了頭。她沒有看任弋,也沒有看顧言之,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黑板的某一點上,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幾乎能掉出冰碴子的平靜:

“任弋同學。”

任弋挑眉,等她下文。

“能拿到保送資格,是一種本事。” 瑜玥一字一句,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靠著獎學金讀書,也是一種本事。過去如何,是過去的事。現在,論現在。”

她說完,不再看任弋瞬間有些錯愕的表情,也不理會周圍各種含義的目光,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桌上的書本和文具。她的動作依舊從容,沒有絲毫慌亂,仿佛剛才那段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

收拾好書包,她站起身,對顧言之低聲說了句“我先回去了”,然後便轉身,目不斜視地穿過瞬間安靜下來的教室,從後門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清。

顧言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底的墨色濃得化不開。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還靠在桌邊、臉上笑意未散的任弋身上。

任弋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興味更濃,甚至帶了點挑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顧言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笑著說:“反應不錯嘛,顧同學。看來蔣姨這次叫我來,果然有意思多了。”

蔣姨?蔣珊?

顧言之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周身的氣壓更低,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眼睛裏,此刻卻像凝著冰霜,銳利地射向任弋。

任弋絲毫不懼,反而笑得更開了些,沖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好、好、玩。”

然後,他背起包,也轉身離開了。

教室裏剩餘的零星幾個同學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顧言之沒理會他們,拎起自己和瑜玥的書包,大步追了出去。

他沒有立刻追上瑜玥,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融入放學的人流,看著她走出校門,沒有去公交站,而是拐進了學校旁邊那條相對僻靜的小路。然後,她在一家連鎖咖啡店門口停下,推門走了進去。

顧言之在街對面的樹影下站定,靜靜地看著。

透過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瑜玥走到櫃臺前,幾乎沒有猶豫,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店員似乎在確認是否加糖加奶,她搖了搖頭,然後拿著那杯黑咖啡,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沒有立刻喝,只是用雙手捧著那杯滾燙的咖啡,低著頭,一動不動。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身上,卻仿佛驅不散她周身的寒意和孤寂。那挺直的背脊,在此刻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脆弱。

顧言之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他走進咖啡店,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瑜玥沒有擡頭,直到他在她對面坐下,陰影籠罩下來。

她終於動了動,緩緩擡起眼。眼眶有些紅,但並沒有淚水。只是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睛,此刻空洞得讓人心慌。

“他說的沒錯。” 她開口,聲音很輕,沒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中考,是沒考好。”

顧言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早就拿到保送了……南城一中和省實驗,隨便挑。”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中考,是故意考砸的。”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沒意思。”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卻又像是透過街道,看向了更遠、更虛無的地方,“家裏出事前,我就覺得,什麽都沒意思。我爸媽……很忙,忙到一個月見不到幾次面。我想他們多看看我,多關心關心我……所以,我想,如果我考得差一點,他們是不是就會註意到我了?”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但依舊竭力維持著平穩。

“結果,他們只是回來說,沒關系,保送了就行,成績不重要。”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底一片荒涼,“然後……他們又走了。再然後……”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聽不清。

“他們……被人殺了……警察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兇手。”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錐心刺骨的寒意和絕望。

顧言之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早就知道她父母雙亡,卻不知道細節如此慘烈,更不知道,在她遭遇如此巨變之前,內心早已是一片荒原。中考的故意失利,是她絕望之下,向父母發出的、最後一聲微弱的呼救,卻石沈大海。緊接著,便是滅頂之災。

難怪……難怪她總是這樣清冷,這樣封閉自己。那不僅僅是因為傷痛,還因為深深的、被遺棄的孤獨和自我懷疑。

瑜玥說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她重新低下頭,雙手捧著那杯已經不再滾燙的咖啡,送到嘴邊,像是要汲取一點溫暖,又像是要用那濃重的苦澀來麻痹自己。

就在她的唇即將碰到杯沿的剎那,一只手伸了過來,穩穩地、不容置疑地,從她手中拿走了那杯咖啡。

瑜玥茫然地擡頭。

顧言之將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動過的、他剛點的熱牛奶推到她面前,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包裝精致的、粉色的草莓牛奶糖,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了它。” 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然後,把糖吃了。”

瑜玥看著他,又看看那顆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聽話。” 顧言之看著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進眼底,刻進心裏,“好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她周身的冰層和麻木。瑜玥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她捧起那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帶著奶香的液體滑入喉嚨,一點點驅散著體內的寒意。喝完牛奶,她拿起那顆糖,剝開糖紙,將粉色的糖果放進嘴裏。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草莓的香氣,一點點中和了心底翻湧的苦澀。

顧言之看著她乖乖喝牛奶、吃糖的樣子,眼底翻湧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他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依舊有些冰涼的手。

“瑜玥。”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你答應我一件事。”

瑜玥含著糖,擡眸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像迷路的小鹿。

“以後,不準不開心就喝黑咖啡麻痹自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緩慢地說,“不準自己一個人生悶氣,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裏。”

他頓了頓,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更不容置疑的決心:

“難受了,就告訴我。或者告訴夏沫,告訴你小姨。天塌下來,我們陪你一起扛。”

“獎學金怎麽了?”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靠自己本事讀書,堂堂正正,不比任何人矮一頭。過去的事,好的,壞的,都過去了。你不需要用那些來懲罰現在的自己。”

“你是瑜玥。” 他最後說,每個字都像敲在她的心上,“是現在坐在我身邊,能考746分,能把我氣得跳腳又拿你沒辦法的瑜玥。這就夠了。”

瑜玥呆呆地看著他,嘴裏的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最酸澀的角落,然後轟然炸開,化作滾燙的熱流,沖向眼眶。她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瞬間湧上的淚意。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顧言之沒有再說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任由她無聲地流淚,釋放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和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瑜玥的抽泣聲漸漸止息。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像只可憐的小兔子。她擡起頭,看著顧言之,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甕聲甕氣地,卻很認真地說:

“聽。”

顧言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我說,聽。” 瑜玥重覆了一遍,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裏,重新有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你的話,我聽的。”是呀,顧叔叔,你的話,我都聽。

顧言之怔住,隨即,一股巨大的、酸軟的熱流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告訴她不用怕,有他在。

但他只是更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後,在瑜玥微微驚訝的目光中,他站起身,傾身向前,隔著窄窄的咖啡桌,在她還沾著淚痕、微微紅腫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很輕、很輕,帶著牛奶糖甜味的吻。

一觸即分。

“我保證,” 他看著她瞬間瞪大的、還含著水光的眼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而鄭重地說,“只喜歡你。”

瑜玥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比剛才哭的時候還要紅。她慌忙低下頭,心跳如擂鼓,剛才的悲傷和絕望,似乎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甜味的吻,和那句鄭重的保證,暫時驅散了。

在她父母都還沒來得及疼她到時候,她的顧叔叔就開始疼她了。

顧言之坐回座位,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和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睫毛,心底一片柔軟,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逐漸凝聚的決心。

他看向窗外,任弋早已消失不見的方向,鏡片後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寒光。

顧言之OS:蔣珊……任弋……故意揭傷疤,想看她痛苦,想擾亂她,想通過她來針對我?甚至,可能和那件事有關?呵。

他輕輕推了推眼鏡,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色。

顧言之OS:想玩?那就好好玩玩。看誰,玩得過誰。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咖啡店裏流淌著輕柔的音樂。但某些潛伏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而守護與反擊的序曲,也在這一杯熱牛奶、一顆糖,和一個帶著承諾的輕吻中,悄然奏響。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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