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綿羊和她的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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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綿羊和她的牧羊犬
秋假的愜意與初雪的浪漫餘韻，終究被規律而緊張的校園生活所取代。日歷一頁頁翻過，南城的冬天徹底露出了它清冷幹燥的面目。窗外的梧桐枝椏徹底光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沈默地伸展。
高二（3）班的數學課，向來是思維高度集中的戰場。講臺上，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數學老師正在講解一道結合了數列、函數與幾何意義的綜合壓軸題。題目刁鉆，條件隱晦，需要極強的邏輯拆解和空間想象能力。
“這道題，有點意思。”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臺下或沈思或茫然的臉，“給大家五分鐘獨立思考時間，看看誰能最先找到突破口。提醒一下，關鍵在第二步的轉換。”
教室裏響起一片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輕微的吸氣或嘆息。瑜玥微微蹙眉，目光專註地落在題目上，大腦飛速運轉。數列的遞推關系，函數圖像的變換，幾何意義的解讀……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腦海中碰撞、重組。大約兩分鐘後，她眼睛微微一亮，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一行行清晰的推導步驟流暢地呈現出來。找到了，用構造輔助函數結合數形結合的方法，可以巧妙地繞過那個覆雜的代數討論。
她輕輕舒了口氣，放下筆，習慣性地用指尖揉了揉因專註而微微發酸的眉心。目光不經意地，飄向身旁的同桌。
顧言之似乎也剛剛停筆，姿態放松地靠著椅背。但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寫著的並非數學推導，而是……一幅簡筆畫？
瑜玥眨了眨眼，好奇地微微側身，借著自己書本的遮擋，仔細看去。
只見顧言之的草稿紙一角，用黑色的簽字筆，線條簡潔卻傳神地勾勒出了一只……小羊？圓圓的臉，卷曲的毛發，一雙眼睛畫得格外大，透著一種安靜又有點懵懂的神氣，左眼角下方，還被他隨手點了一顆極小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墨點，像是……一顆淚痣？
瑜玥的心臟，毫無預兆地，輕輕撞了一下胸腔。這只小羊……怎麽越看越覺得……眼熟？尤其是那種安靜又倔強的神態，還有那顆被他“無心”點上的“淚痣”……
她的臉頰悄悄熱了起來，心裏像是被羽毛尖兒搔過，泛起一陣細密的、酥酥麻麻的癢意。這個家夥……上課居然在草稿本上偷偷畫這個？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趁著老師背過身去寫板書，她飛快地從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下一小條空白紙，拿起筆，略一思索，也飛快地畫了起來。
幾筆勾勒，一只身形矯健、眼神聰慧機敏的邊境牧羊犬便躍然紙上。她特意把牧羊犬的耳朵畫得立起來，眼神專註地望著前方，像是在守衛著什麽。
畫完，她小心地將紙條折好，趁老師不註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顧言之放在桌下的手肘，然後將紙條迅速塞進他手裏。
顧言之手指一頓，側目看了她一眼。她正襟危坐，目視黑板，仿佛剛才“傳遞情報”的不是她。只有微微顫動的長睫和泛紅的耳根，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顧言之垂下眼，展開紙條。看到紙上那只栩栩如生、眼神格外明亮的邊牧時，他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彎起一個清晰而柔軟的弧度。他拿起筆，在邊牧旁邊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條推了回來。
瑜玥接過，打開。
邊牧旁邊，是顧言之筆力遒勁的兩個字：【像誰？】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為什麽畫這個？】
瑜玥臉頰更熱，但眼底笑意愈濃。她提筆，在邊牧下方飛快寫道：【知道為什麽要畫邊牧嗎？因為——邊牧是牧羊犬呀！牧、羊、犬！】後面還跟了一個得意的小表情。
寫完，她剛要把紙條再傳回去，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忽然轉過身，目光如電，掃視全班：
“時間差不多了。有沒有同學有了思路？顧言之，你來給大家講講你的想法。”
突然被點名，教室裏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不少同學松了口氣，又帶著看好戲的心態看向顧言之。這種難題，五分鐘能有思路就不錯了，完整講出來可不容易。
顧言之神色不變，從容地站起身。但他面前的草稿紙上，除了那只小羊和邊牧，以及寥寥幾筆可能是最初思考的草稿，幾乎是一片空白，顯然沒有系統整理出解題步驟。
瑜玥心裏一緊。這家夥，剛才光顧著畫畫傳紙條了！
就在顧言之即將開口的剎那，瑜玥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將自己那張寫滿了清晰推導步驟的草稿紙，輕輕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在關鍵的第二步轉換處點了點。
她的動作很小，借著桌面的遮擋，只有顧言之能看見。
顧言之垂眸，目光在那張字跡清秀、邏輯井然的草稿紙上迅速掃過。不過兩秒，他已經完全理解並內化了她的思路。他擡起頭，面向老師和全班同學，聲音平穩清晰，開始闡述：
“這道題的關鍵，在於識別出數列遞推式背後隱藏的周期函數特性，並通過構造輔助函數F(n)，將其與後文給出的幾何聯系起來。具體來說，我們可以設F(n)=a_n + f(n)，其中f(n)是這樣一個函數……”
他不疾不徐，將瑜玥的思路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邏輯鏈完整嚴密，甚至還在她方法的基礎上，補充了一個更簡潔的等價變形，讓整個推導過程更加流暢優美。講臺上的數學老師聽著，眼中讚賞之色越來越濃，不住點頭。
“……因此，最終可以得出，滿足條件的實數k的取值範圍是（-√2, 0）∪（0, √2）。” 顧言之說完最後一句，看向老師。
“非常好！思路清晰，方法巧妙，尤其是最後這個等價變形，畫龍點睛！” 老師不吝誇獎，“坐下吧。顧言之同學這個解法，大家都聽懂了嗎？沒聽懂的，課後可以再請教他或者瑜玥同學，我看瑜玥同學剛才也推導得很認真。” 老師目光讚許地看了瑜玥一眼。
瑜玥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心臟砰砰亂跳。剛才那一瞬間的默契和救援，讓她有種奇異的、共享秘密的甜蜜感。
顧言之坐下，將那張寫著小羊和邊牧的紙條，小心地夾進了自己的數學書裏。然後，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思路很棒。謝了，同桌。”
“不客氣，”瑜玥也小聲回，嘴角忍不住上揚，“小羊偶爾也要保護一下牧羊犬嘛，免得牧羊犬被難題困住。”
顧言之眼底漾開笑意，沒再說話，但周身的氣息明顯柔和了許多。
下課鈴響，數學老師抱著教案離開。教室裏瞬間活絡起來。夏沫和沈澤幾乎是同時從各自的座位彈起，竄到了顧言之和瑜玥的桌旁。
“有情況！” 夏沫雙手撐在瑜玥課桌上，眼睛亮晶晶地在她和顧言之之間來回掃視，壓低聲音，語氣興奮，“剛才上課，你們倆是不是在下面搞小動作了？遞紙條了？說什麽了？快從實招來！”
沈澤也勾住顧言之的肩膀，擠眉弄眼：“可以啊阿言，上課開小差畫小羊，還被瑜大學霸‘英雄救美’？這劇情，哥們兒愛看！”
瑜玥被他們說得臉頰泛紅，瞪了夏沫一眼：“什麽小動作，別瞎說！就是討論題目！”
“討論題目需要傳紙條？還需要輕輕推草稿紙？” 夏沫模仿著瑜玥剛才的動作，表情誇張，“我都看見了！老實交代，紙條上畫了什麽？是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故意拖長了“不可告人”四個字。
顧言之擡手推了推眼鏡，瞥了沈澤一眼，語氣淡淡：“題太難，畫只羊放松一下神經。至於紙條，” 他頓了頓，看向瑜玥，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是某只‘牧羊犬’在行使職責。”
“牧羊犬？” 沈澤和夏沫同時楞住，沒聽懂這個梗。
瑜玥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羞惱地瞪了顧言之一眼，伸手在桌下輕輕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你閉嘴！”
顧言之從善如流地閉嘴，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明顯了。
夏沫看著兩人之間這旁若無人的、流淌著蜜糖般氣息的互動，眼睛瞪得老大，捂著胸口，做出一副被閃瞎的模樣：“啊啊啊！我受不了了！這戀愛的酸臭味！玥玥，你們倆是不是……是不是……嗯？” 她用肩膀撞了撞瑜玥，眼神裏寫滿了“你快承認”。
瑜玥被她鬧得不行，正要反駁，顧言之卻已經站起身，隨手拿起下一節課的英語書，對還在擠眉弄眼的沈澤和夏沫說：“下節體育課，不走？”
“走走走！” 沈澤立刻響應，拉著還在追問的夏沫，“沫哥，走了走了，別當電燈泡了，再問下去某人的臉要熟透了！”
夏沫被沈澤拖著，還不忘回頭對瑜玥做口型：“一會兒體育課——老實交代！”
瑜玥：“……”
她收拾好下節課要帶的單詞本，也站起身。經過顧言之身邊時，她故意板起小臉，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警告”道：“顧言之同學，以後上課專心聽講，不準開小差畫小羊。還有，不準隨便接我紙條。萬一害你下次考不到年級第二，阿姨又要找你談話了。”
顧言之聞言，側過頭，微微彎腰，湊近她耳邊，用同樣低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和戲謔回應：“這次是意外。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而篤定，“下次，我考年級第一。”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他清冽的味道和那句“年級第一”的宣告，讓瑜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朵瞬間紅透。她強作鎮定，擡起頭，迎上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和挑釁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微微揚起下巴：“年級第一是我。你嘛，還是去考你的年級第二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抱著單詞本，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但微微發紅的耳根和略顯慌亂的腳步，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顧言之站在原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如同化開的春水，溫柔漾開。他低聲自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勢在必得：
“那就試試看。”
南城一中的體育課，向來是學生們放松神經的寶貴時光。尤其是冬天的體育課，只要不是雨雪天氣，老師一般都會安排一些熱身活動後，就讓大家自由活動，打打球，跑跑步，或者幹脆三三兩兩坐在操場邊曬太陽、聊天、背單詞。
瑜玥抱著英語單詞本和保溫杯，和夏沫一起走下操場。她想著，今天天氣雖然冷，但陽光不錯，跑完步自由活動時，正好可以背會兒單詞。
然而，今天的體育老師似乎心情格外好，或者是因為剛剛結束的期中考試讓大家“缺乏鍛煉”。集合完畢後，身材魁梧的體育老師中氣十足地宣布：“同學們！冬天更不能松懈！今天，我們來進行一點有氧訓練——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跑兩組！間隔休息五分鐘！熱熱身，準備開始！”
“啊——”
“不要啊老師！”
哀嚎聲瞬間響徹操場。但抗議無效。在體育老師的哨聲和催促下，學生們只得認命地走向起跑線。
瑜玥的體能不算差，但也絕對不算好。平時體育課的800米測試，她都是勉強及格的水平。連著跑兩組，簡直是酷刑。
哨聲響起。第一圈還好，第二圈開始，瑜玥就覺得喉嚨發幹，胸口發悶，腿像灌了鉛一樣沈。夏沫跑在她旁邊，也是氣喘籲籲，臉色發白。
“不行了……玥玥……我、我快死了……” 夏沫斷斷續續地哀嚎。
“堅持……呼……快到了……” 瑜玥自己也喘得厲害，但還是咬牙鼓勵好友。
終於，熬過了第一個800米。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到操場邊的休息區，拿起各自放在地上的水杯，也顧不上是誰的，擰開蓋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微甜清涼的液體滑過火燒般的喉嚨，瞬間緩解了幹渴。瑜玥長舒一口氣，覺得又活過來了。她擰上瓶蓋，將水杯隨手放在旁邊的臺階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平覆著劇烈的心跳。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第二輪，更是艱難。最後的直道，瑜玥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挪動腳步。沖過終點線時，她眼前都有些發黑，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肺葉像是要炸開。
夏沫已經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半晌，瑜玥才覺得那陣眩暈過去，喉嚨幹渴得冒煙。她直起身，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地面，看到了剛才放在臺階上的那個水杯。淡藍色的杯身，是她的。
她走過去，拿起，擰開。熟悉的、帶著淡淡蜜桃和烏龍茶香的氣味飄入鼻端。是顧言之上次推薦的，那個叫“茶萃”的牌子，蜜桃烏龍口味。她很喜歡，後來自己也買了。
她沒有多想，仰起頭，對著瓶口，再次“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清涼微甜的茶飲滋潤了幹涸的喉嚨，也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放下水杯，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下意識地看向剛才顧言之跑步的方向，想看看他跑完沒有。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顧言之就站在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地方。他已經跑完了，額發被汗水濡濕，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臉上也帶著運動後的紅暈，但呼吸已經平覆了許多。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有些深，有些覆雜，落在她手中的水杯上，然後又緩緩移到她的臉上。
瑜玥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水杯。淡藍色……等等，顧言之的水杯，好像也是這個顏色，同一個牌子，只是口味不同？他的是……白桃烏龍？
一個可怕的、讓她血液幾乎要倒流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看向自己剛才放水杯的臺階——那裏，並排放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淡藍色“茶萃”杯子！而她的那個，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立在旁邊，瓶蓋擰得緊緊的，顯然還沒人動過。
那她手裏這個……是顧言之的？！
“轟——！”
瑜玥的臉，瞬間紅得滴血，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連耳朵尖都燙得嚇人。她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手裏拿著那個“贓物”水杯，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顧言之看著她從迷茫到震驚再到羞窘欲絕的全過程，看著她紅透的臉頰和那雙因為極度尷尬而蒙上水汽、不知所措的眼睛。他眼底那抹深色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饒有興味的、帶著點戲謔的幽光。
他邁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距離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運動後清冽的汗味，和那股熟悉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氣息。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死死攥著的水杯上，然後又擡起，看進她慌亂躲閃的眼眸裏。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因為剛跑完步還帶著一絲低啞，聽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卻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瑜玥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我的水，” 他頓了頓，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好喝嗎？”
“……”
瑜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羞窘和尷尬如同海嘯將她淹沒。她手忙腳亂地將水杯塞回他手裏，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對、對不起……我、我認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顧言之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漫出來。他接過水杯，指尖摩挲了一下她剛才嘴唇碰過的瓶口位置，然後，在瑜玥驚恐萬分的註視下，他極其自然地，就著她剛才喝過的地方，仰頭，也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然後，他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她快要熟透的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字字驚雷：
“沒事。”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靠近她因為極度羞赧而泛紅的、小巧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般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補充：
“男女……朋友之間，喝同一瓶水，很正常。”
“轟——！”
又是一道驚雷劈下。
“男女朋友之間”……
“很正常”……
他他他……他怎麽可以這麽……這麽理所當然？！還、還就著她喝過的地方喝？！
這已經不是間接接吻的問題了！這簡直是……是明目張膽的……撩撥！是犯規！
瑜玥猛地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冰冷的手心裏，發出一聲低低的、羞憤欲絕的、小獸般的嗚咽。完了完了完了……
她好像，真的招惹了一個表面看起來清冷禁欲、生人勿近，內裏卻藏著壞心眼、步步為營、還……特別會不動聲色撩撥人的“大尾巴邊牧”。
而最可怕的是，她似乎……心跳如鼓，臉頰發燙，除了羞窘，心底深處竟然還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
“楞著幹嘛？”
顧言之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確認了一下四周沒人註意他們這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一只還捂著臉的手腕，輕輕拉了下來。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穩穩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手腕。
“走了，女朋友。” 他看著她紅霞未褪、眼神慌亂躲閃的臉，眼底的溫柔和笑意再也掩藏不住，低聲說，“回教室。外面冷。”
說完，他不再給她反應的時間，牽著她，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瑜玥像個提線木偶，被他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冬日的風刮在滾燙的臉上，帶來冰火兩重天的刺激。手腕處被他握著的皮膚，燙得驚人，那熱度一路蔓延，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偷偷擡眼，看向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他肩線平直，步伐穩健，牽著她手腕的手，有力而溫和。
“男女朋友”……
“女朋友”……
這兩個詞，和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剛才那瓶“共享”的蜜桃烏龍茶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反覆回蕩、發酵。
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而又慌亂的實感，如同這場冬日的寒風，無孔不入，將她緊緊包裹。
她好像，真的成了這只“大尾巴邊牧”的……“小綿羊”了。
而前方，似乎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一起走。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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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假的愜意與初雪的浪漫餘韻，終究被規律而緊張的校園生活所取代。日歷一頁頁翻過，南城的冬天徹底露出了它清冷幹燥的面目。窗外的梧桐枝椏徹底光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沈默地伸展。
高二（3）班的數學課，向來是思維高度集中的戰場。講臺上，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數學老師正在講解一道結合了數列、函數與幾何意義的綜合壓軸題。題目刁鉆，條件隱晦，需要極強的邏輯拆解和空間想象能力。
“這道題，有點意思。”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臺下或沈思或茫然的臉，“給大家五分鐘獨立思考時間，看看誰能最先找到突破口。提醒一下，關鍵在第二步的轉換。”
教室裏響起一片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輕微的吸氣或嘆息。瑜玥微微蹙眉，目光專註地落在題目上，大腦飛速運轉。數列的遞推關系，函數圖像的變換，幾何意義的解讀……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腦海中碰撞、重組。大約兩分鐘後，她眼睛微微一亮，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一行行清晰的推導步驟流暢地呈現出來。找到了，用構造輔助函數結合數形結合的方法，可以巧妙地繞過那個覆雜的代數討論。
她輕輕舒了口氣，放下筆，習慣性地用指尖揉了揉因專註而微微發酸的眉心。目光不經意地，飄向身旁的同桌。
顧言之似乎也剛剛停筆，姿態放松地靠著椅背。但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寫著的並非數學推導，而是……一幅簡筆畫？
瑜玥眨了眨眼，好奇地微微側身，借著自己書本的遮擋，仔細看去。
只見顧言之的草稿紙一角，用黑色的簽字筆，線條簡潔卻傳神地勾勒出了一只……小羊？圓圓的臉，卷曲的毛發，一雙眼睛畫得格外大，透著一種安靜又有點懵懂的神氣，左眼角下方，還被他隨手點了一顆極小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墨點，像是……一顆淚痣？
瑜玥的心臟，毫無預兆地，輕輕撞了一下胸腔。這只小羊……怎麽越看越覺得……眼熟？尤其是那種安靜又倔強的神態，還有那顆被他“無心”點上的“淚痣”……
她的臉頰悄悄熱了起來，心裏像是被羽毛尖兒搔過，泛起一陣細密的、酥酥麻麻的癢意。這個家夥……上課居然在草稿本上偷偷畫這個？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趁著老師背過身去寫板書，她飛快地從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下一小條空白紙，拿起筆，略一思索，也飛快地畫了起來。
幾筆勾勒，一只身形矯健、眼神聰慧機敏的邊境牧羊犬便躍然紙上。她特意把牧羊犬的耳朵畫得立起來，眼神專註地望著前方，像是在守衛著什麽。
畫完，她小心地將紙條折好，趁老師不註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顧言之放在桌下的手肘，然後將紙條迅速塞進他手裏。
顧言之手指一頓，側目看了她一眼。她正襟危坐，目視黑板，仿佛剛才“傳遞情報”的不是她。只有微微顫動的長睫和泛紅的耳根，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顧言之垂下眼，展開紙條。看到紙上那只栩栩如生、眼神格外明亮的邊牧時，他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彎起一個清晰而柔軟的弧度。他拿起筆，在邊牧旁邊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條推了回來。
瑜玥接過，打開。
邊牧旁邊，是顧言之筆力遒勁的兩個字：【像誰？】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為什麽畫這個？】
瑜玥臉頰更熱，但眼底笑意愈濃。她提筆，在邊牧下方飛快寫道：【知道為什麽要畫邊牧嗎？因為——邊牧是牧羊犬呀！牧、羊、犬！】後面還跟了一個得意的小表情。
寫完，她剛要把紙條再傳回去，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忽然轉過身，目光如電，掃視全班：
“時間差不多了。有沒有同學有了思路？顧言之，你來給大家講講你的想法。”
突然被點名，教室裏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不少同學松了口氣，又帶著看好戲的心態看向顧言之。這種難題，五分鐘能有思路就不錯了，完整講出來可不容易。
顧言之神色不變，從容地站起身。但他面前的草稿紙上，除了那只小羊和邊牧，以及寥寥幾筆可能是最初思考的草稿，幾乎是一片空白，顯然沒有系統整理出解題步驟。
瑜玥心裏一緊。這家夥，剛才光顧著畫畫傳紙條了！
就在顧言之即將開口的剎那，瑜玥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將自己那張寫滿了清晰推導步驟的草稿紙，輕輕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在關鍵的第二步轉換處點了點。
她的動作很小，借著桌面的遮擋，只有顧言之能看見。
顧言之垂眸，目光在那張字跡清秀、邏輯井然的草稿紙上迅速掃過。不過兩秒，他已經完全理解並內化了她的思路。他擡起頭，面向老師和全班同學，聲音平穩清晰，開始闡述：
“這道題的關鍵，在於識別出數列遞推式背後隱藏的周期函數特性，並通過構造輔助函數F(n)，將其與後文給出的幾何聯系起來。具體來說，我們可以設F(n)=a_n + f(n)，其中f(n)是這樣一個函數……”
他不疾不徐，將瑜玥的思路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邏輯鏈完整嚴密，甚至還在她方法的基礎上，補充了一個更簡潔的等價變形，讓整個推導過程更加流暢優美。講臺上的數學老師聽著，眼中讚賞之色越來越濃，不住點頭。
“……因此，最終可以得出，滿足條件的實數k的取值範圍是（-√2, 0）∪（0, √2）。” 顧言之說完最後一句，看向老師。
“非常好！思路清晰，方法巧妙，尤其是最後這個等價變形，畫龍點睛！” 老師不吝誇獎，“坐下吧。顧言之同學這個解法，大家都聽懂了嗎？沒聽懂的，課後可以再請教他或者瑜玥同學，我看瑜玥同學剛才也推導得很認真。” 老師目光讚許地看了瑜玥一眼。
瑜玥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心臟砰砰亂跳。剛才那一瞬間的默契和救援，讓她有種奇異的、共享秘密的甜蜜感。
顧言之坐下，將那張寫著小羊和邊牧的紙條，小心地夾進了自己的數學書裏。然後，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思路很棒。謝了，同桌。”
“不客氣，”瑜玥也小聲回，嘴角忍不住上揚，“小羊偶爾也要保護一下牧羊犬嘛，免得牧羊犬被難題困住。”
顧言之眼底漾開笑意，沒再說話，但周身的氣息明顯柔和了許多。
下課鈴響，數學老師抱著教案離開。教室裏瞬間活絡起來。夏沫和沈澤幾乎是同時從各自的座位彈起，竄到了顧言之和瑜玥的桌旁。
“有情況！” 夏沫雙手撐在瑜玥課桌上，眼睛亮晶晶地在她和顧言之之間來回掃視，壓低聲音，語氣興奮，“剛才上課，你們倆是不是在下面搞小動作了？遞紙條了？說什麽了？快從實招來！”
沈澤也勾住顧言之的肩膀，擠眉弄眼：“可以啊阿言，上課開小差畫小羊，還被瑜大學霸‘英雄救美’？這劇情，哥們兒愛看！”
瑜玥被他們說得臉頰泛紅，瞪了夏沫一眼：“什麽小動作，別瞎說！就是討論題目！”
“討論題目需要傳紙條？還需要輕輕推草稿紙？” 夏沫模仿著瑜玥剛才的動作，表情誇張，“我都看見了！老實交代，紙條上畫了什麽？是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故意拖長了“不可告人”四個字。
顧言之擡手推了推眼鏡，瞥了沈澤一眼，語氣淡淡：“題太難，畫只羊放松一下神經。至於紙條，” 他頓了頓，看向瑜玥，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是某只‘牧羊犬’在行使職責。”
“牧羊犬？” 沈澤和夏沫同時楞住，沒聽懂這個梗。
瑜玥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羞惱地瞪了顧言之一眼，伸手在桌下輕輕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你閉嘴！”
顧言之從善如流地閉嘴，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明顯了。
夏沫看著兩人之間這旁若無人的、流淌著蜜糖般氣息的互動，眼睛瞪得老大，捂著胸口，做出一副被閃瞎的模樣：“啊啊啊！我受不了了！這戀愛的酸臭味！玥玥，你們倆是不是……是不是……嗯？” 她用肩膀撞了撞瑜玥，眼神裏寫滿了“你快承認”。
瑜玥被她鬧得不行，正要反駁，顧言之卻已經站起身，隨手拿起下一節課的英語書，對還在擠眉弄眼的沈澤和夏沫說：“下節體育課，不走？”
“走走走！” 沈澤立刻響應，拉著還在追問的夏沫，“沫哥，走了走了，別當電燈泡了，再問下去某人的臉要熟透了！”
夏沫被沈澤拖著，還不忘回頭對瑜玥做口型：“一會兒體育課——老實交代！”
瑜玥：“……”
她收拾好下節課要帶的單詞本，也站起身。經過顧言之身邊時，她故意板起小臉，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警告”道：“顧言之同學，以後上課專心聽講，不準開小差畫小羊。還有，不準隨便接我紙條。萬一害你下次考不到年級第二，阿姨又要找你談話了。”
顧言之聞言，側過頭，微微彎腰，湊近她耳邊，用同樣低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和戲謔回應：“這次是意外。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而篤定，“下次，我考年級第一。”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他清冽的味道和那句“年級第一”的宣告，讓瑜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朵瞬間紅透。她強作鎮定，擡起頭，迎上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和挑釁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微微揚起下巴：“年級第一是我。你嘛，還是去考你的年級第二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抱著單詞本，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但微微發紅的耳根和略顯慌亂的腳步，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顧言之站在原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如同化開的春水，溫柔漾開。他低聲自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勢在必得：
“那就試試看。”
南城一中的體育課，向來是學生們放松神經的寶貴時光。尤其是冬天的體育課，只要不是雨雪天氣，老師一般都會安排一些熱身活動後，就讓大家自由活動，打打球，跑跑步，或者幹脆三三兩兩坐在操場邊曬太陽、聊天、背單詞。
瑜玥抱著英語單詞本和保溫杯，和夏沫一起走下操場。她想著，今天天氣雖然冷，但陽光不錯，跑完步自由活動時，正好可以背會兒單詞。
然而，今天的體育老師似乎心情格外好，或者是因為剛剛結束的期中考試讓大家“缺乏鍛煉”。集合完畢後，身材魁梧的體育老師中氣十足地宣布：“同學們！冬天更不能松懈！今天，我們來進行一點有氧訓練——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跑兩組！間隔休息五分鐘！熱熱身，準備開始！”
“啊——”
“不要啊老師！”
哀嚎聲瞬間響徹操場。但抗議無效。在體育老師的哨聲和催促下，學生們只得認命地走向起跑線。
瑜玥的體能不算差，但也絕對不算好。平時體育課的800米測試，她都是勉強及格的水平。連著跑兩組，簡直是酷刑。
哨聲響起。第一圈還好，第二圈開始，瑜玥就覺得喉嚨發幹，胸口發悶，腿像灌了鉛一樣沈。夏沫跑在她旁邊，也是氣喘籲籲，臉色發白。
“不行了……玥玥……我、我快死了……” 夏沫斷斷續續地哀嚎。
“堅持……呼……快到了……” 瑜玥自己也喘得厲害，但還是咬牙鼓勵好友。
終於，熬過了第一個800米。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到操場邊的休息區，拿起各自放在地上的水杯，也顧不上是誰的，擰開蓋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微甜清涼的液體滑過火燒般的喉嚨，瞬間緩解了幹渴。瑜玥長舒一口氣，覺得又活過來了。她擰上瓶蓋，將水杯隨手放在旁邊的臺階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平覆著劇烈的心跳。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第二輪，更是艱難。最後的直道，瑜玥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挪動腳步。沖過終點線時，她眼前都有些發黑，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肺葉像是要炸開。
夏沫已經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半晌，瑜玥才覺得那陣眩暈過去，喉嚨幹渴得冒煙。她直起身，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地面，看到了剛才放在臺階上的那個水杯。淡藍色的杯身，是她的。
她走過去，拿起，擰開。熟悉的、帶著淡淡蜜桃和烏龍茶香的氣味飄入鼻端。是顧言之上次推薦的，那個叫“茶萃”的牌子，蜜桃烏龍口味。她很喜歡，後來自己也買了。
她沒有多想，仰起頭，對著瓶口，再次“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清涼微甜的茶飲滋潤了幹涸的喉嚨，也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放下水杯，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下意識地看向剛才顧言之跑步的方向，想看看他跑完沒有。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顧言之就站在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地方。他已經跑完了，額發被汗水濡濕，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臉上也帶著運動後的紅暈，但呼吸已經平覆了許多。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有些深，有些覆雜，落在她手中的水杯上，然後又緩緩移到她的臉上。
瑜玥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水杯。淡藍色……等等，顧言之的水杯，好像也是這個顏色，同一個牌子，只是口味不同？他的是……白桃烏龍？
一個可怕的、讓她血液幾乎要倒流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看向自己剛才放水杯的臺階——那裏，並排放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淡藍色“茶萃”杯子！而她的那個，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立在旁邊，瓶蓋擰得緊緊的，顯然還沒人動過。
那她手裏這個……是顧言之的？！
“轟——！”
瑜玥的臉，瞬間紅得滴血，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連耳朵尖都燙得嚇人。她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手裏拿著那個“贓物”水杯，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顧言之看著她從迷茫到震驚再到羞窘欲絕的全過程，看著她紅透的臉頰和那雙因為極度尷尬而蒙上水汽、不知所措的眼睛。他眼底那抹深色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饒有興味的、帶著點戲謔的幽光。
他邁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距離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運動後清冽的汗味，和那股熟悉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氣息。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死死攥著的水杯上，然後又擡起，看進她慌亂躲閃的眼眸裏。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因為剛跑完步還帶著一絲低啞，聽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卻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瑜玥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我的水，” 他頓了頓，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好喝嗎？”
“……”
瑜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羞窘和尷尬如同海嘯將她淹沒。她手忙腳亂地將水杯塞回他手裏，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對、對不起……我、我認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顧言之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漫出來。他接過水杯，指尖摩挲了一下她剛才嘴唇碰過的瓶口位置，然後，在瑜玥驚恐萬分的註視下，他極其自然地，就著她剛才喝過的地方，仰頭，也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然後，他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她快要熟透的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字字驚雷：
“沒事。”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靠近她因為極度羞赧而泛紅的、小巧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般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補充：
“男女……朋友之間，喝同一瓶水，很正常。”
“轟——！”
又是一道驚雷劈下。
“男女朋友之間”……
“很正常”……
他他他……他怎麽可以這麽……這麽理所當然？！還、還就著她喝過的地方喝？！
這已經不是間接接吻的問題了！這簡直是……是明目張膽的……撩撥！是犯規！
瑜玥猛地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冰冷的手心裏，發出一聲低低的、羞憤欲絕的、小獸般的嗚咽。完了完了完了……
她好像，真的招惹了一個表面看起來清冷禁欲、生人勿近，內裏卻藏著壞心眼、步步為營、還……特別會不動聲色撩撥人的“大尾巴邊牧”。
而最可怕的是，她似乎……心跳如鼓，臉頰發燙，除了羞窘，心底深處竟然還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
“楞著幹嘛？”
顧言之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確認了一下四周沒人註意他們這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一只還捂著臉的手腕，輕輕拉了下來。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穩穩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手腕。
“走了，女朋友。” 他看著她紅霞未褪、眼神慌亂躲閃的臉，眼底的溫柔和笑意再也掩藏不住，低聲說，“回教室。外面冷。”
說完，他不再給她反應的時間，牽著她，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瑜玥像個提線木偶，被他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冬日的風刮在滾燙的臉上，帶來冰火兩重天的刺激。手腕處被他握著的皮膚，燙得驚人，那熱度一路蔓延，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偷偷擡眼，看向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他肩線平直，步伐穩健，牽著她手腕的手，有力而溫和。
“男女朋友”……
“女朋友”……
這兩個詞，和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剛才那瓶“共享”的蜜桃烏龍茶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反覆回蕩、發酵。
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而又慌亂的實感，如同這場冬日的寒風，無孔不入，將她緊緊包裹。
她好像，真的成了這只“大尾巴邊牧”的……“小綿羊”了。
而前方，似乎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一起走。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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