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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計,她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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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計,她情願

十一月的陽光總是來得遲些,帶著深秋的倦意。當金黃色的光柱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透過窗簾未合攏的縫隙,在瑜玥房間的木質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而明亮的光痕時,床頭的電子鐘已經懶洋洋地跳到了

“08:00”。

床上的少女被那片晃動的陽光擾了清夢,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臉更深地埋進蓬松的枕頭裏。迷迷糊糊間,手在枕邊摸索著,抓到冰涼的手機,勉強睜開一只眼瞥向屏幕——才八點,還可以再睡……等等!八點了?!

瑜玥一個激靈,徹底清醒,猛地坐起身。比她平時雷打不動的六點半生物鐘,整整晚了兩個小時!都怪昨晚和夏沫抱著手機,就陳景明那蹩腳的回覆和顧言之那條突如其來的“請教”消息,嘰嘰咕咕分析到大半夜,興奮與忐忑交織,最後都不知道幾點睡著的。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正要去衣櫃找衣服,就聽見門外傳來小姨蘇嵐帶著明顯笑意的、溫柔的呼喚:

“玥玥,該起床啦?太陽都曬到窗戶中間了哦,難得見你周末睡得這麽沈,看來是真累了。”

語氣裏沒有絲毫催促,只有全然的包容和一絲“我家孩子終於知道休息了”的欣慰。

“起了起了!”瑜玥一邊揚聲應著,一邊沖進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掌心掬起一捧沁骨的冷水,用力撲在臉上。冰涼的刺激瞬間穿透皮膚,將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和熬夜的混沌徹底驅散。她擡起頭,看著鏡中少女濕漉漉的臉頰和重新變得清亮的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走到餐桌前,蘇嵐已經準備好了簡單卻用心的早餐:自制的全麥吐司夾著厚厚的動物奶油和新鮮切塊的草莓、獼猴桃,擺成了可愛的三明治模樣,旁邊是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牛奶。

“小姨,你這手藝簡直可以出去開店了!”瑜玥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奶油的香醇順滑、水果的清新微酸和吐司的麥香完美融合,口感豐富極了,她忍不住瞇起眼,由衷讚嘆。

“就你嘴甜,快吃吧。”蘇嵐笑著,在她對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杯茶,“對了,你手機剛才在房間裏響了好幾次,我聽著好像是微信,怕有急事,沒幫你接。你看看?”

瑜玥這才想起被自己遺忘在床頭的手機,趕緊拿過來解鎖。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果然有好幾條微信通知。她劃開,最上面一條,備註為“Z”的消息,讓她心跳幾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Z】(發送時間:07:28):瑜同學,早上好。昨晚覆習生物,有幾道遺傳題的連鎖互換和伴性遺傳綜合題型,思路卡住了,怎麽都理不順。想到你上次月考生物接近滿分,解題思路特別清晰,想請教一下,不知今天是否方便?

消息措辭禮貌,理由充分——請教學習問題,是尖子生之間最正當不過的交際。發送時間在半小時前,既不過早打擾,也留出了她起床後看到的時間。

瑜玥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下,才打字回覆。

【玥】:不好意思剛看到!方便的,是線上講還是需要看題目?

消息幾乎是秒回。

【Z】:如果瑜同學方便的話,線下最好,有

些圖表和推導過程,當面講可能更清楚。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玥】:好啊,地點時間你定?

【Z】:市圖書館的自習區怎麽樣?安靜,也有桌子。九點半左右,你看可以嗎?

市圖書館?瑜玥微微挑眉。離她家很近,步行也就十幾分鐘,環境確實安靜整潔,是個學習的好地方。他倒是……會選。

【玥】:好的,一會兒見!【附:一個點頭如搗蒜的可愛小狗表情包】

發完消息,她將剩下的三明治幾口吃完,牛奶也咕咚咕咚灌下去,感覺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誰呀?看你這嘴角翹的,想藏都藏不住。”蘇嵐一邊收拾餐桌,一邊用幹凈的抹布擦著桌子,眼神帶著了然又促狹的笑意,輕聲問。

“就……就普通同學問問題啦!”瑜玥放下杯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隨意,“生物遺傳題,有點繞。我去市圖書館給他講講,順便把周末的卷子做了。” 她說著,手下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按滅,卻又像是想起什麽,重新點亮,對著和顧言之的聊天記錄,快速地截了張圖。

“行,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中午記得直接來星香飯店,我訂了包廂。”蘇嵐指了指墻上貼著的便簽,上面寫著她預訂的飯店和包間號,“我約了陳醫生和沫沫一起。咱們好好吃頓飯。”

“嗯嗯,知道啦!”瑜玥點頭,目光掃過餐桌上還剩下的一個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的水果奶油三明治。

蘇嵐也看到了,隨口問:“這個要不放冰箱?你晚上回來要是餓……”

“不用不用!”瑜玥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連忙放軟了聲音,掩飾般地拿起那個三明治,“我……我帶去圖書館吧,萬一講題講餓了,當個加餐。” 她說著,小心地將三明治放進自己那個洗得發白但幹凈的帆布包裏。

蘇嵐看著她略顯慌亂的側影和微紅的耳根,了然地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溫柔地叮囑:“那快去吧,別讓人家等。外套穿厚點,早上有風。”

“嗯,小姨我走啦!”瑜玥背上帆布包,換好鞋,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直到下了樓,被清冷的晨風一吹,臉上那點熱意才稍稍褪去。她站在樓道口,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夏沫的聊天框,毫不猶豫地把剛才的截圖發了過去。

【玥】:【截圖:與顧言之的完整對話】緊急呼叫夏·福爾摩斯·沫!速來!分析一下,顧同學這波“不恥下問”的操作,是真心求教,還是……另有圖謀?【八卦之魂燃燒.jpg】

消息剛發出去,夏沫的回覆就以轟炸之勢湧來。

【沫】:【秒回】這還用分析?!寶,他這分明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在題,在乎與你相見也!套路,都是套路! 看看這時間,這地點,這借口!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創造獨處機會”範本!我以我刷遍各大戀愛攻略帖的項上人頭擔保,他絕對、肯定、必然是對你有想法了!

瑜玥看著屏幕上那一連串感嘆號和斬釘截鐵的斷言,臉頰又開始發燙,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她手指飛快地打字。

【玥】:【小貓偷看表情】那……我還給他帶了個我小姨做的三明治,是不是顯得我太……積極了?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很好搞定?

【沫】:喲喲喲!都開始主動投餵了?!這還不叫雙向奔赴,什麽叫雙向奔赴?!愛心早餐都安排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該互贈定情信物了?【吃瓜】【吃瓜】

【玥】:閉嘴吧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菜刀表情】我就是……正好多了一個,不吃浪費!

【沫】:好好好,我瞎說,我瞎說~【舉手投降】不過說真的,玥玥,他主動邁出這一步,你也有所回應,這信號已經非常明顯了!中午飯店見,等著聽現場直播!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包括他有沒有偷偷看你,有沒有耳朵紅,有沒有說話結巴!

【玥】:知道了知道了,八卦精!中午見!

結束和夏沫的“戰略分析會議”,瑜玥將那個用幹凈餐巾紙仔細包好、又套了一層保鮮袋的三明治,在帆布包裏找了個穩妥的位置放好。然後,她走到樓道裏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鏡前,停下腳步。

鏡中的少女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栗色的長發被晨風吹得有些毛躁,幾縷碎發不聽話地翹著。她擡起手,用手指耐心地將那些碎發理順,又將腦後紮得有些松垮的低馬尾重新束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左眼下那顆淡褐色的淚痣,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轉身,推開單元門,踏入了十一月清冽的晨風裏。

步行十幾分鐘,市圖書館那座頗具現代感的灰色建築映入眼簾。時間剛過九點十分,瑜玥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暖氣混合著淡淡的書香和紙張氣息撲面而來。周末的上午,自習區人還不多,顯得格外安靜。她熟門熟路地走到靠窗那片她最喜歡的區域,選了一張臨窗的、被陽光鋪滿的四人長桌,在靠裏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圖書館精心打理的小花園,幾棵高大的銀杏樹正是最燦爛的時候,滿樹金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偶爾有葉子旋轉著落下,像翩翩的金蝶。

瑜玥從帆布包裏拿出筆袋、稿紙和幾本習題冊,然後,她點開顧言之發來的那道生物遺傳題圖片,仔細看了起來。題目確實有些難度,涉及伴X隱性遺傳和常染色體遺傳的相互作用,還有一點不完全顯性的影子,條件給得迂回。她微微蹙起眉,拿起筆,在稿紙上開始演算、畫遺傳圖譜,嘗試厘清各個基因型可能對應的表現型比例。

她很快沈浸了進去,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輕響。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籠罩著她,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挺翹的鼻尖上跳躍。指尖因為專註和清晨的微寒,透出淡淡的粉色。

九點十五分,圖書館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

顧言之一身簡單的黑色羽絨服搭配深灰色衛褲,身姿挺拔地走了進來。他手裏拎著一杯印著“苦盡甘來”logo的紙杯,杯口氤氳著白色的熱氣。他的目光在安靜的自習區快速掃過,幾乎立刻就定格在了窗邊那片陽光裏,那道微微低著頭、纖細而專註的身影上。

他放輕了腳步,像一只踏著肉墊的大型貓科動物,悄無聲息地走近。他看到她那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無意識用筆尾輕點下巴的小動作,看到她那只在空中虛劃著遺傳圖譜、指尖被凍得有些泛紅的手。

心臟,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在她旁邊的空位站定,然後將手中那杯溫熱的桂花拿鐵,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她鋪著稿紙的桌面上,恰好在她那只泛紅的手邊。

然後,他就那麽靜靜地站著,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惡作劇般的耐心和期待,想看看這個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姑娘,多久才能發現身邊多了個人,和一杯突然出現的、帶著她熟悉香氣的熱飲。

“不好意思,這裏有人了。”瑜玥感覺到身旁的光線被一道身影遮擋,頭也沒擡,只是下意識地、帶著被打擾思路的輕微不耐,低聲說道。她的目光還膠著在稿紙錯綜覆雜的基因型推導上。

“哦?”顧言之忍著胸腔裏漫上來的、細密的愉悅和笑意,故意壓低了嗓音,用那種帶著點疑惑和歉意的語調,輕輕反問道,“已經有人了嗎?我看這個位置好像是空著的。”

這聲音……

瑜玥握筆的手指一頓,隨即,她像是被按了慢放鍵,緩緩地、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遲疑,擡起了頭。

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含著清晰笑意的深邃眼眸裏。金絲眼鏡的鏡片後,那雙眼眸亮得像落進了窗外的陽光,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微微張著嘴、有些呆楞的模樣。

她楞了兩秒,大腦似乎才處理完“顧言之已經來了”和“他剛剛在逗我”這兩個信息。隨即,那點呆楞化開,變成了一點羞惱和更多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松笑意,在她清澈的眼底漾開。她微微鼓起臉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實在沒什麽殺傷力,反而像小奶貓伸出軟軟的肉墊,輕輕撓了一下。

“是你呀!”她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笑意藏不住,擡手將旁邊椅子上的書包拿開,給他騰出位置,“位置就是給你留的。嚇我一跳。”

顧言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從善如流地在她身旁坐下。羽絨服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這才將手裏一直拎著的另一個小紙袋也放到桌上,從裏面拿出那個被瑜玥精心包裝好的三明治盒子,推到兩人中間,語氣是恰到好處的自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謝謝,有心了。還給我帶早餐。”

“不客氣,正好有多。”瑜玥臉頰微熱,移開視線,假裝去拿那杯咖啡,以掩飾心跳的加速。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那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瞬間驅散了剛才那點因專註和寒意而生的僵硬。她捧起杯子,掀開杯蓋的小口,熟悉的桂花香氣混合著咖啡醇厚的焦香,絲絲縷縷地飄上來。她小口啜飲,溫熱的、帶著恰到好處甜度和桂花清香的液體滑入喉嚨,暖意瞬間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因為早起和昨晚少眠而殘留的一點倦怠,都似乎被熨帖平整了。

瑜玥OS:他居然記得……還買了熱的。是巧合,還是……?

“謝謝。”她再次道謝,這次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絲真實的暖意。然後,她將面前那張寫滿推導步驟和清晰思路的稿紙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幾個關鍵步驟,“題我仔細看過了,也推了一遍。步驟和思路都寫在這裏了,你先看看。哪裏卡住了,或者覺得我推導有問題,我們再討論。”

她的字跡清秀工整,遺傳圖譜畫得清晰標準,推導邏輯環環相扣,難點旁邊還用紅筆做了簡要批註。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好。”顧言之接過稿紙,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專註起來。他微微低下頭,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娟秀的字跡和清晰的圖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清晰的下頜線,和那雙此刻盛滿認真與思索的深邃眼眸。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靜的陰影。

瑜玥沒有立刻去做自己的事。她用手支著下巴,微微歪著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少年的側臉上。他看得很認真,眉心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薄唇輕抿,偶爾會用修長的食指無意識地輕點稿紙上的某處。這個樣子的他,褪去了球場上的淩厲,也不同於平時在教室裏的清冷疏離,有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獨特的專註魅力,沈靜而……吸引人。

她捧起咖啡,又喝了一小口。桂花的香氣、咖啡的醇厚、恰到好處的甜度,以及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溫熱……這一切,都因為身邊這個人的存在,而被賦予了某種特別的、令人心安又忍不住雀躍的意義。

瑜玥OS: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細心。而且,認真的樣子,好像比平時更好看一點……

“看懂了。”顧言之忽然擡起頭,長舒了一口氣,緊蹙的眉心舒展開來,眼底流露出豁然開朗的明澈和一絲讚賞,“你的思路很清晰,特別是對這個不完全顯性條件下雜合子表現型的推斷,比參考答案的解法更直觀。謝謝。”

他擡起頭時,恰好捕捉到瑜玥那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帶著點欣賞和慵懶的目光。四目相對,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移開,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

顧言之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瞬間柔和了那張過分英俊卻也過分冷淡的輪廓。

這一笑,清清淺淺,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瑜玥的心尖,讓她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怦怦加速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耳根在迅速發熱。

“會、會了就好。”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去整理桌上其實已經很整齊的書本和筆袋,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磕巴,

“那……那我們快寫作業吧!時間不早了!”

“好。”顧言之應道,聲音裏似乎也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將那張寫滿瑜玥字跡的稿紙小心地折好,夾進自己的生物書裏,然後也拿出了自己的習題冊和試卷。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自習區這一角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極輕微的翻書頁聲響。兩人各自埋首於題海,偶爾遇到需要討論的難題,才會壓低聲音,頭碰頭地簡單交流幾句。陽光緩緩移動,從鋪滿桌面,到只籠罩一半。空氣裏彌漫著紙張、油墨、淡淡的咖啡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而融洽的氛圍。沒有人打擾,也沒有多餘的言語,但僅僅是這樣並肩坐著,各自努力,偶爾目光不經意間交匯,又迅速分開,就足以讓這個深秋的上午,鍍上一層溫暖而明亮的底色。

十一點半,瑜玥做完最後一道物理大題,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僵硬感得到舒緩。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和金黃燦爛的銀杏樹。然後,她像是忽然來了興致,將手機攝像頭對準了面前的桌面——攤開的物理習題冊,寫滿公式的草稿紙,喝了一半、還微微冒著熱氣的桂花拿鐵,旁邊是那個已經空了的、她帶來的三明治盒子。而畫面的邊緣,恰好入鏡了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正擱在深藍色習題冊封面的手。那手的主人似乎正在寫字,手腕懸空,手指自然彎曲,在陽光下顯得幹凈有力。

“哢嚓!”

輕微的拍照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顧言之聞聲,從化學方程式中擡起頭,略帶疑惑地看向她,眼神仿佛在問:怎麽了?

“記錄一下……努力學習的樣子!”瑜玥對他晃了晃手機,臉上綻開一個明朗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證明這個周末沒有虛度!”

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操作。點開朋友圈,選擇剛剛拍的照片,配文:【圖書館充電日,和陽光、銀杏、咖啡、習題一起。效率滿滿!】然後,她特意點開了可見範圍,猶豫了一瞬,選擇了“部分可見”,勾選了班級同學、夏沫、陳景明等一個不算太大的分組,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她開始利落地收拾東西,將書本、筆袋一一歸位,塞進帆布包。“我中午約了人吃飯,得先走啦。”

“去哪兒?我送你。”顧言之也放下筆,站起身。他個子高,站起來瞬間帶來了些許壓迫感,也擋住了部分陽光。

“不用不用,就在附近的星香飯店,我走過去就行,幾分鐘。”瑜玥連忙擺手,背上帆布包。

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安靜的自習區,穿過報刊閱覽區,來到一樓大廳。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清冷的、帶著銀杏清香的空氣瞬間湧來,讓人精神一振。

瑜玥正要朝飯店方向走,目光卻被路邊一輛熟悉的白色轎車吸引了。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夏沫正從裏面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朝她揮手,臉上是興奮又八卦的笑容,聲音清脆地穿透街道上不算嘈雜的背景音:

“玥玥!這邊!這裏!”

是陳景明的車。看來他們是先過來接她了。

“那我先走了,再見!”瑜玥回頭,對站在圖書館臺階上的顧言之揮了揮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再見。”顧言之站在原地,看著她幾步跑下臺階,朝著那輛白色小車跑去。恰好一陣稍大的秋風吹過,卷起地上金黃的銀杏葉,也拂動了道路兩旁銀杏樹的枝椏。一片形狀完美、色澤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輕盈地、精準地,飄落下來,不偏不倚,輕輕巧巧地停在了瑜玥因為奔跑而微微飛揚起的、栗色的發梢上。

那一點金黃,在她深色的發間,格外醒目。

顧言之幾乎是下意識的,腳步向前邁出了一步。然後,在瑜玥即將跑到車邊、夏沫已經推開車門的時候,他追了上去,伸手,動作極其自然地、輕柔地,用指尖拈起了那片停駐在她發間的銀杏葉。

“有葉子。”他低聲說,將那片完整的、扇形的金黃葉子遞到她眼前。

瑜玥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指尖那片葉子,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比陽光更暖的笑容,帶著一絲被照顧的羞澀和開心:“謝謝。”

她接過那片葉子,指尖與他有了一瞬間極輕的觸碰,冰涼與溫熱交織。然後,她轉身,鉆進了已經打開的車門。

顧言之站在原地,看著白色轎車緩緩啟動,駛入車流。他低頭,攤開掌心,裏面還殘留著另一片幾乎一模一樣、他剛剛從地上快速拾起的金黃銀杏葉。他小心地捏著葉梗,轉身走回圖書館臺階,從隨身的書包裏拿出那本厚重的物理競賽題集,翻到中間一頁,將這片葉子平整地夾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背上書包,朝著與星香飯店相反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嘴角,那抹清淺的笑意,久久未散。

白色轎車裏,氣氛在瑜玥上車的瞬間就達到了沸點。

“快坦白!從實招來!”夏沫一把抱住瑜玥的胳膊,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燈,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你朋友圈那只手!那只漂亮得不像話、一看就屬於某位顧姓學霸的手!是不是顧同學的?!你們在圖書館是不是進行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學術會談?嗯?”

“什麽呀,就是普通講題,寫作業。”瑜玥無奈地扒開她的手,系好安全帶,臉頰卻因為夏沫的直白而微微泛紅。

駕駛座上,陳景明平穩地開著車,目光從後視鏡裏瞥了後座打鬧的妹妹和臉頰微紅的瑜玥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慢悠悠地開口,語氣是醫生特有的、冷靜分析式的平穩:

“選擇市圖書館安靜的自習區,而非更社交化的咖啡館或快餐店,客觀上創造了專註、不受幹擾的二人獨處空間。以請教具體的、有難度的學術問題為切入點,避免了直接邀約可能帶來的尷尬和目的性過強。這位顧同學,策略運用得頗為熟練,且切中了玥玥重視學業的心理。”

“就是!哥你看,他這‘企圖’還不夠明顯嗎?”夏沫立刻附和,轉向瑜玥,擠眉弄眼,“還給你帶了熱咖啡!你最喜歡的桂花拿鐵!這麽冷的天,這麽細節的關懷!玥玥,這要還不是對你有意思,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陳景明微微頷首,繼續用他那學術研討般的語氣分析:“從行為心理學角度,記住對方偏好,並在特定情境下主動提供關懷,是建立好感度和拉近關系的有效方式。不過,最終動機是短期興趣還是長期意向,還需結合後續更多行為模式進行持續觀察。”

瑜玥被他們兄妹倆這一唱一和、一個感性沸騰一個理性剖析的陣仗說得耳根都紅透了,又羞又惱,卻又無法反駁。她扭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心裏像打翻了蜜罐,甜意一絲絲蔓延開來。

他步步為營的“算計”,她哪裏會看不明白?那杯恰到好處的熱咖啡,那個“剛好”需要請教的難題,那個安靜又安全的見面地點……甚至剛才,他幫她拂去發間落葉時,那近在咫尺的氣息和專註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而她,似乎也並非毫無察覺,毫無回應。那個精心準備的三明治,那條“部分可見”的朋友圈,還有此刻心底這份無法抑制的、微甜的雀躍。

不過是,心甘情願地,配合著他的“演出”,甚至……主動跳進了他這個看似笨拙實則用心的“坑”裏罷了。

她打開手機,點開朋友圈。短短十幾分鐘,她那條動態下面已經炸開了鍋。

【林薇】:這手!這手!是顧學神吧!是吧是吧!這骨節,這長度,這拿筆的姿勢!我絕對不會認錯!【吃瓜】【吃瓜】

【張弛】:臥槽?!我沒看錯吧?年級第一和第二周末一起泡圖書館?這是什麽強強聯合、頂峰相見的劇情?!給學渣留條活路吧大佬們!【跪了】

【王洋】:樓上別瞎猜,萬一是純潔的革命友誼,一起探討人類難題呢?【狗頭保命】

【阿澤】:【評論顧言之】可以啊兄弟,進度挺快!【點讚】

再往下翻,點讚列表裏,一個熟悉的、簡單的“Z”字母頭像,赫然在列。他甚至沒有評論,只是點了一個讚。在那個充斥著各種驚嘆號和猜測的評論區上方,那個小小的、來自他的讚,顯得格外安靜,卻又……格外意味深長。

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來嗎?還是……這本身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一種無聲的、默認般的宣告?

瑜玥看著那個讚,又想起圖書館裏他低頭認真看題時的側臉,和他幫她取下落葉時,指尖那不經意擦過的微涼觸感。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軟的部分,極輕地搔了一下,泛起一陣酥麻的悸動。

她笑了笑,沒有回覆任何一條評論,只是默默地,給那個來自“Z”的點讚,也點了一個“讚”。然後,關掉了手機屏幕。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車窗,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心裏那份說不清的、微甜的預感,如同車窗外那金燦燦的銀杏葉,在這個深秋的中午,悄然舒展,明媚動人。

另一邊,顧言之並沒有立刻回家。他先拐進了一家便利店,買了瓶水,然後走向公交站。等車的間隙,他拿出手機,點開了朋友圈。

果然,第一條就是瑜玥剛剛發的那條。他點開大圖,目光在那張構圖巧妙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習題冊,她的草稿紙,她喝了一半的咖啡,他帶來的三明治盒子,以及……照片邊緣,他那只意外入鏡的手。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拍照時,那帶著點小得意和狡黠的笑容。心裏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地方,仿佛被這抹陽光般的笑容照亮,暖意融融。

他點了個讚。沒有評論。這個讚,就夠了。

幾乎是他點讚的下一秒,沈澤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聲音咋咋呼呼,充滿了“被背叛”的控訴:

“顧言之!你丫的重色輕友!說好的一起去醫院‘實地考察’兼‘匿名送溫暖’,你倒好,圖書館甜蜜約會去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你還是人嗎?!”

顧言之這才想起,昨天好像是隨口答應了沈澤今天一起去醫院看看,順便……辦點“正事”。

“忘了。”他語氣沒什麽波瀾,聽著電話那頭沈澤誇張的哀嚎,補充道,“你自己打車去,車費我報銷。”

“呸!誰稀罕你的車費!我是那種為了五鬥米折腰的人嗎?……不過話說回來,進展不錯嘛兄弟!”沈澤的聲調瞬間從控訴切換到八卦,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都吃上人家親手帶的愛心三明治了?圖書館氛圍怎麽樣?有沒有發生點什麽……嗯?促進感情的小故事?”

“講題,寫作業。”顧言之簡短回答,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洩露了他的心情。

“行行行,你就裝吧!”沈澤嘿嘿笑,“看來我的戰術指導非常有效!不枉我熬夜研讀《戀愛心理學入門》和《如何讓你喜歡的女孩也喜歡你》!對了,醫院那邊你真不去了?那我可自己操作了?”

“嗯,你去吧。按計劃。”顧言之看著駛來的公交車,說道。

“得令!保證完成任務,深藏功與名!”沈澤掛了電話。

顧言之收起手機,上了公交車。他沒有回家,而是在中途下了車,換乘了另一趟前往人民醫院方向的公交車。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醫院,沒有去住院部,而是徑直來到了門診一樓的繳費大廳。周末的上午,繳費窗口人不多。他走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自助繳費機前,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熟悉的面孔。

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張紙條,上面是瑜星的住院號和一串數字——那是他經過反覆斟酌後定下的金額。既不會多到讓瑜玥生疑或感到沈重負擔,又能實實在在地幫她緩解接下來一段時間的醫藥費壓力。

他按照機器提示,選擇“住院預交金充值”,輸入住院號,核對患者姓名,然後,輸入金額,選擇“匿名繳費”,確認。

機器吐出一張小小的繳費憑證。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只有繳費時間、金額和“匿名”字樣,沒有任何他的個人信息。他將這張憑證仔細對折,放進了錢包最裏層的夾層。

做完這件“大事”,他站在繳費機前,靜靜地看著屏幕上“繳費成功”的提示消失,心裏那塊因為之前誤會和無力感而一直壓著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些,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滿足感取代。

他不知道這筆錢能幫上多大忙,也不知道瑜玥最終會不會發現,或者發現了又會怎麽想。但此刻,他只是單純地覺得,能為她分擔一點點,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轉身走出繳費大廳,重新步入十一月清朗的陽光裏。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連帶著回家後可能要面對的母親或許會有的盤問,似乎也沒那麽讓人感到窒息和頭疼了。

他擡頭,望了望湛藍如洗的天空,和遠處那幾棵金黃燦爛的銀杏樹,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這個周末,似乎還不錯。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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