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

有部分人的第六感是很強的。

譬如走在路上，如果有人一直註視他的後背，他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並且從人群中鎖定那道目光的來源。

或者安靜獨處時，明明沒有任何聲音和東京，卻能感覺身邊多了陌生人的氣息，轉頭望去，果然有人在悄悄靠近。

每每聽別人講這種事簡韓都覺得不可思議，認為這是一種非人的超能力，因此他時常怨恨。

如果他也有這種能力，那麽在森林祭那段時間，他就能把註意力多放在程屹身上，就能發現那時他一個人承受了多重的擔憂與恐懼。

其實程屹不在以後，他身上的皮膚饑渴癥就莫名其妙自愈了，不管他再怎麽折騰，都不會有發病的跡象。

但最初那幾個月，他還是會睡不好。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是怎麽了，以為是火災留下的後遺癥，包括爸爸媽媽。

想不起有多少個夜晚，他總夢見那場大火，火海一點點吞噬他的愛人，只留下一顆沒有溫度冰冰冷冷的心。

他捧著那顆心從夢中驚醒，又捧著心默默流淚到天明。

哭的時間越長，越感到悲涼，如果程屹在，一定舍不得他這樣哭的。

不知道是不是怨恨起了作用，某一天，他好像也有了那種超能力。

譬如看見那枚胸針怎麽也別不上，他會主動問需不需要幫忙。

聽到那人說自己很平庸，腦子裏會浮現某人在理療工作簿上寫的：人類應該不會喜歡和我這樣的普通人成為伴侶。

以及那些被拿走的藍莓和香橙雪梨，如果換一個人，他想，他應該不會讓出去。

但這種超能力後天發育能量比較弱，只能在特定時刻，特定情景下被動觸發，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在哪兒？”簡韓努力平定氣息。

廖若華問：“你想見他？”

簡韓點頭，有一滴眼淚順著睫毛掉下來，砸在地上。

落得很輕，也沒有聲音，但廖若華看見了，她嘆息著轉身，拉開工作臺下面的抽屜，摸出那只荷包。

原本破掉的裂口已經縫好，針腳細密平整，她把荷包塞進簡韓手裏。

“去吧，”她說：“去找他。”

“衣服註意不要用熱水和洗衣機洗，洗完以後也不要長時間在陽光下暴曬，否則會導致顏色不均勻。”廖今朝跟顧客囑咐道。

客人是位中年女人，廖若華的朋友，她笑呵呵地看了廖今朝一會兒：“你媽媽身體恢覆得怎麽樣？叫她平時少熬點夜。”

廖今朝說：“在慢慢恢覆，我會轉達給她的。”

女人攏了攏肩上的披肩：“那早點回去吧，天黑了。”

廖今朝點頭，等門關上，才轉身往回走。

城市的夜晚很難看到星星，但因為是夏天，天空還算幹凈，勉強能看到幾顆。

他走得很慢，擡頭，試圖像以前一樣數清楚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

“貝貝，我們明天去看電影吧？”一對情侶擦肩而過。

“看最新出的那個嗎？”男生手臂搭在女生肩上，手指勾著她修長發尾繞圈。

女生甜甜一笑：“都可以呀，反正你明天要陪我。”

聲音漸漸遠去，笑聲碎在夜風裏。

廖今朝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把他的影子從身後拉到身前，又從身前甩到身後。

忽然，他看見心口亮起一束紅光。

細細長長一束，筆直地從前方穿過衣服，長在心臟的位置。

很熟悉的一幕，但還沒等他想明白是怎樣熟悉，紅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又傷心的擁抱。

一道身影撞進懷裏，力氣很大，甚至將他撞得後退了一步。

懷裏的人在發抖，肩膀，手臂，胸膛，每一寸貼著他的皮膚都在抖，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很怕一松手，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不見了。

然後聽見一個聲音：“你是想跟我分手嗎？”

“你不見我，是想跟我分手嗎？”

“如果是，我現在就放開你。”

時間被按下慢速鍵，每一秒都被具象化。

路燈的光，夜風的方向，遠處模糊的車聲，所有東西都變得很慢很清晰。

但他希望時間可以再慢一點。

若非如此，他一定會認為這是幻覺。

“寶寶，”簡韓把臉埋進他肩窩：“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嗎。”

衣領被眼淚暈濕，溫熱沁透皮膚，燙得他頓覺陣痛。

於是，在簡韓松手之前，他緊緊擁抱住懷裏的人。

“不分手，”他說：“不可以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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