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往後

萬物有靈，以情為骨，以愛成人。

當一件器物長久被人類的感情所侵染，就會漸漸蘇醒，生出自己的骨血。

但剛化靈的種子，和嬰兒沒什麽兩樣，什麽都不會，也什麽都不知道，需要引渡者為他們灌輸信息，引導他們適應這個陌生又覆雜的人間。

尹老板坐在那張老藤椅上，小香爐冒出薄煙，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間纏繞流轉。

“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嗎？”尹老板問。

面前的男人坐姿僵硬，還不習慣這具身體的關節該如何彎曲。

他的臉很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那雙眼睛卻空空蕩蕩，沒有焦距，沒有情緒，像兩顆打磨完美的玻璃珠子。

尹老板擡手在空中輕輕一揮，薄煙凝聚，空中浮現一個正在畫畫的年輕男人。

鉛筆在紙上沙沙畫著，年輕男人時而皺眉思考，時而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

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清的瞬間，亮起微光，男人身體前傾，一個音節生澀地從喉嚨裏擠出：“他，”

“對，是他，”尹老板說：“你是因為他才化出這幅身體，但想真正變成人類，光有身體還不夠，需要得到他的真愛，才會夕陽出真正的生命和靈魂。”

熊寶寶臉上帶著困惑：“可他本就是愛我的。”

“那是以前，”尹老板道：“從你脫離玩偶身體，化出人形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那我是誰？”

尹老板看著他，沈默幾秒後，說：“從今往後，你就叫程屹。”

“我會在人類世界給你安排一個合理的身份，讓你能夠接近他。”

熊寶寶問：“我不可以告訴他，我以前的事情嗎。”

“不可以。”

尹老板的聲音陡然冷下來：“不僅不可以，你還要牢記並遵循人類世界的法則。不可以濫用靈力，不可以幹預人類的行為軌跡，因為你每幹預一次，都會得到相應的反噬，懂嗎？”

熊寶寶皺眉，似乎在思考這些話的分量和含義。

見他沈默。尹老板擡手一揮，周圍環境驟變，玩偶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野外山區。

天色陰沈，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巖石和泥土上，發出密集轟鳴。

一男一女冒雨在盤旋的山路行走，山洪爆發，女生腳下一滑，男生立刻抓住她手腕，卻被帶得一個趔趄，一起滾下山路，後背重重撞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

男生悶哼一聲，但死死攥著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摳住巖縫，用盡全力將女生往上拉。

大股鮮紅血液從男生後背淌出，又順著雨水往下流，女生驚慌失措，大喊：“你快放手！”

男生咬牙：“洪水要來了。”

女生哭道：“所以我讓你放手！”

男生扯過旁邊一根粗壯的藤蔓，動作迅速將女生懶腰綁住。

“你在做什麽？！”

“妍妍，”男生聲音柔和，帶著血的手輕輕撫摸女生臉頰：“好好活著，替我去看日出。”

女生哭得喘不過氣，拼命搖頭，伸手去扯腰間的藤蔓：“我不要，你跟我一起走！我們一起，”

男生的眼神溫柔而哀傷：“我太孤獨了，從小到大，身邊的人永遠只看得見哥哥，成績好是哥哥聰明，闖了禍是因為我連累，爸媽也好，爺爺奶奶也好，所有的關心都是他的。”

“只有你，不論我做什麽，都無條件支持我相信我，只有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你不要說話了，”女生泣不成聲。

“但可惜你來得太晚了，真希望你在一開始就來到我身邊。”

“我在你身邊，我一直都在你身邊，我們會一起活著的。”女生哭著，指尖散發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原本纏在她腰間的藤蔓仿佛有了生命，緩慢地往男生身上蔓延。

男生沒有察覺，只是深深地看著女生。

“我愛你。”他說。

女生身上的微光驟然暗淡，蔓延的藤蔓也停止了生長。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生長，她臉上卻全是驚恐和絕望：“先不要，先不要......”

男生輕吻她的嘴唇，很輕，很短暫。

然後，他用力推開了她。

幾乎同時，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被洪水沖垮，裹挾著萬鈞之力直直朝著男生所在的位置滾下。

“不要——”

山間回蕩起絕望的哭喊：“尹大人！尹大人你在哪裏！救命，救命啊！”

哭聲穿透雨幕，熊寶寶瞪大眼：“你不救他們嗎？”

尹老板說：“他會掉進山腳的河裏，被水流沖到下游，那裏有救援隊。”

“至於那個種子，她的命定者用生命踐行了承諾，她已經擁有真愛。”

熊寶寶後知後覺：“所以剛才她的靈力才會消失。”

雨聲哭聲消失，玩偶店重新出現，香爐裏的煙依舊裊裊升起。

尹老板說：“感情是最覆雜多變的東西，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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