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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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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最終章)

晁雲緊走幾步,站到燕九風面前,擡頭仔細看他。

“你怎麽會在這裏?怎麽你沒有回北齊嗎?”

燕九風卻一反常態,看著她滿臉倔強地說道:“雲兒,本王並非將你當成一枚棋子,其實本王這盤棋,至始至終,只為你一人而下!”

晁雲不解地看著他,忽然感覺眼前的景物象是被人抹了一把,倏然變成了一間清雅的書齋,窗映松竹,墨染清歡,投眼處皆是卷冊盈架,硯冷書香。

燕九風忽然近前一步,托起晁雲的手將她輕輕抵在窗邊,眸光裏是千般繾綣,萬般溫柔,沈沈鎖著她身影,眼底盡是偏愛與癡念。

“雲兒,仇人的舊債已了,可我這幾世的情債,你打算......何時還我?!”

晁雲怔怔地看著他,搖搖頭道:“你在說些什麽?這是哪裏,怎麽你病了嗎?”

說完便伸手去拉燕九風的衣袖,卻驚訝地發現,她的手指竟然毫無阻礙地滑過燕九風的身體,直落到他的腰間。

然後便看著燕九風象一股細煙一樣,在她面前虛化湮滅。

把晁雲嚇得忍不住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燕九風!”她驚恐地大聲叫道,“燕九風!!”

仔細再看四周,哪裏有什麽燕九風和書齋,分明是接天連地的兵甲在隆隆的戰鼓聲裏攻向遠處的一座城池。

周圍一片喊殺聲,漫天烽煙卷著血色撲面而來。

而她正一身盔甲,立於陣前,滿目凜冽,卻不染半分怯懦。

城門洞開之時,她將手裏的長劍向前悍然一指,身後的兵甲潮水般地淹過去,她看到城門上那大寫的“信安府”三個字,瞬間被火光照亮。

看到皇宮裏遍地鮮血、狼藉滿地,鯰魚臉殺了所有兒女,最後將自己吊死在了寢宮。

看到周坤倉皇躲進內宅,還沒等換好仆人的短褐,便被追索而來的兵卒亂刀砍倒。

她看到自己身披寒甲,率領一眾持戈兵卒沖進無染寺。

山門殿宇盡數掠過,正殿近在咫尺,卻被一道單薄執拗的身影驟然攔路。

是穆金,他殘斷一臂,衣衫染血,身姿卻依舊挺拔,默然立於朱紅殿門之前。

凜冽山風卷著寺內的檀香撲面而來,她看到自己停下腳步,身後兵甲林立、寒氣森森。

兩個人無聲對峙了好一會,她聽見穆金似乎鼓足了勇氣,強撐著一點笑意,低低地懇求道:“阿雲,冤冤相報何時了,看在我父親曾經也救過無數北齊人性命的份上,能不能放他一條生路?”

她望著穆金蒼白憔悴的面容,斷然搖頭,聲音低沈而清冷:“穆林城屠戮忠良、通敵叛國,血染半壁河山,罪孽累累,絕非一句舊恩便能抵消。”

穆金喉頭滾動,眼底泛紅,殘臂被死死攥緊,聲音哽咽,“我知他罪無可赦,害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害得‘薛家軍’折損近半,北齊幾近滅國。我沒有更多的奢望,只求你留他殘命,囚於寺中終老,此生再不涉世事......如何?”

她看著他,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國法如山,蒼生為重,我不能應。”

穆金慘然一笑,他踉蹌著退後半步,連聲說道:“好!好!好!!果然是我傾心相待的女子,風骨卓然,人中龍鳳,世間再無第二人能及。既然如此,我便不逼你徇私,也不忍對你刀劍相向。父債子償,他犯下的滔開罪孽,本就該有人來了結。我既救不下父親,亦舍不得傷你分毫,夾在忠孝與情.愛之間,進退皆是死局。唯有以我這條殘命,替父抵去半生罪孽,也成全了你的道義......”

說話間,狠然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晁雲心頭巨震!下意識奪步上前,接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穆金!......”

穆金扶著廊柱緩緩滑坐下去,艱難地說道:“阿雲,這便是我的報應。你那句命理卦辭卻真的一語成讖,我果真斷了一條臂膀,你才肯親近於我。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但願還有來生,你我重續舊緣,我一定......一定......”

他顫抖著用僅存的手臂,從懷中扯出一方染了血的素色方巾,那方巾的一角,繡了個端正的“雲”字。

她盯著那方素帕,心情異常沈重。

穆金氣息漸趨微弱,嘴角卻噙著笑,目光癡癡地凝著她,將方巾緊緊攥在手心,喃喃地繼續說道:“......我一定娶你為妻!”

手臂徒然滑落。

一行清淚隨之滾落下來,滴在他仍舊攥著的那塊染血的方巾上。

山風漸緊,滿目蒼涼。

她看到自己沈默良久,最終只喃喃說了一句:“穆金,你這又是何苦!......”

就在這時,寺裏一陣大亂,有人在遠處高聲叫道:“穆林城在這裏!!”

她轉頭看去,見穆林城披頭垢面,穿著一件下人的身衫,被眾人一路推搡著走過來。

她站起身來看著面前一身狼狽的穆林城,問回事的兵卒,“人是從哪裏找到的?”

“他就躲在方丈靜室裏的一間暗道裏。”

她盯著穆林城看了一眼,突然近前冷冷地說道:“你不是穆林城。你到底是誰,不說清楚便砍了你!”

所有的人都楞在了當場,她卻一聲冷笑,“穆林城一生養尊處優,怎麽可能有這麽一雙蒼老的手!”

眾人隨著她的話再看眼前的穆林城,果然見這人目光閃爍,遲疑不決。

一個兵卒氣極,上前剛要動手,那“穆林城”卻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一下來,一把將臉上的薄皮撕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我只是一個趕車的馬車夫,被人騙了來,說是只要混過這一關,便可得十兩銀子。”

“穆林城呢?”一個兵卒上前踢了他一腳。

她擡手制止,“穆林城不會隨便讓人知道行蹤的,眼下整個山都被圍住了,他絕計跑不出無染寺。繼續給我搜!就算掘地三尺,今天也要把人給我挖出來!”

“得令!”

一柱香過去了,兩柱香過去了.....

如此搜了近一個時辰,把無染翻了個底朝天,可穆林城就象平地蒸發了一樣,沒有半分消息。

甚至他手下的“花細”也象被抹掉了似的,找不到一個人。

她聽著傳送兵一次次地回報,無聲地點點頭,斂去眼底對穆金的測然,緩緩擡眸,清冷的眼波從殿前垂首而立的幾位僧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了一個穿著灰白僧袍,神情呆怔,手裏還撰著一根掃把的掃地僧身上。

她看見自己緩步走過去,站在那掃地僧面前,沈默地打量著。

那掃地僧似乎受到了震動,不自覺後退了半步,單手合十,卻默然不語。

一旁的僧人忙解釋道:“施主,他天生是個啞子,說不了話的,因為體弱,只在寺裏做一些灑掃之類的活計......”

她掃了一眼說話之人,目光不經意落在他垂落在身側的手上,那只手指節粗硬,骨節凸起,掌心隱隱還能看到常年握刀被磨出的一層硬硬的老繭,全然不似尋常僧人經年理佛的細膩模樣。

再看他身側同樣低眉順眼的十幾個僧人,看似沈靜內斂,可身形站姿卻隱隱帶著習武之人的硬朗,也不似尋常出家之人的松馳恬淡。

“是麽?!”她淡淡地問道,不待眼前之人反應,突然出手扣住那掃地僧的下頜猛地一撕!

一張僧人的面皮應聲脫落,底下赫然露出一張陰鷙蒼老的臉,一道醒目的傷疤從額頂直劈入眼角,不是穆林城還能是誰?

穆林城見偽裝被拆穿,突然向後退去,周遭一眾假和尚頓然爆起,紛紛亮出藏在身側的兵刃,想將穆林城護住。

哪隨想她身後的兵甲早象潮水般地湧上去,不消一刻,餘者盡皆伏誅,亂局平定。

人群中,只剩穆林城一人,雙目圓瞪,滿臉驚恐,蜷縮在地上。

兵卒自發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她緩步上前,死死盯著地上形同喪家之犬的人,胸中恨意翻湧,幾近目眥欲裂。

“天道好輪回!穆林城,你通敵叛國,害我喪父失家,禍亂社稷,罪孽滔天,罄竹難書!你當年機關算盡,可曾想過自己也有窮途末路之時?!”

穆林城早已沒有陰鷙傲氣,仿若失了魂魄一般,手腳並用,慌亂地爬到她腳前,仰頭望著她,抖著聲音苦苦乞求道:“姑娘饒命!老夫知道錯了,往日皆是鬼迷心竅,一時糊塗鑄成大錯。我兒已為我償命殞身,求你看在他一片癡心的情面上,饒我這條老命,此生再不問世事,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他一邊滿面悲戚地述說著,一邊急急地撚著胸前的佛珠。

一道奇香忽然而至,她只覺頭腦微微發沈,周身經脈驟然凝滯,還沒等她回過神來,眼前突然一黑,渾身象被抽空了一般,再難支撐沈重的身體,頹然倒在了地上......

“......已經兩個月了,吃了無數幅藥,病情還是好一陣壞一陣,你還堅持用芒硝和朱砂,你看看,這次吃了藥後,她反倒睡得更沈嘍!”

“上次用梔子傷了身,改成朱砂和芒硝也算權宜之計!”

“你這個老不才,熱閉神昏,當然用梔子最佳,改了方子反倒不如之前的療效。”

“我說許晉,晁姑娘之前為試藥就染了熱毒,身.子還沒有緩過來,這次又染了一回毒,那梔子是大寒,這極寒極熱,她哪裏抵得住呢。”

晁雲迷迷糊糊地聽著有人在吵架,吵得她頭疼,實在聽不下去了,皺起眉頭睜開眼來,卻驟然對上了一雙深如寒潭的俊眸。

把晁雲嚇了一跳,怎麽會是燕九風?

她匆忙看了下左右,這一看不要緊,又把晁雲驚得一怔。

羅帳香軟,被翻紅浪。她竟然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

先前的記憶緩緩湧上心頭,晁雲一時又驚又疑,強撐著想要起身,才一動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腦袋昏沈發脹,四肢綿軟無力。

“.....雲兒,你終於醒了!”燕九風的眼裏掠過一道驚喜,傾身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肩,溫柔地將她重又放回枕上,“別亂動,你現在身.子還弱得很,萬萬不可勉強起身。”

他指尖微涼,動作克制又輕柔,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擔憂,襯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愈發溫潤,卻又自帶一身清貴疏離。

“我......這是怎麽了?”晁雲問道。

燕九風好言安慰道:“別擔心,你只是病了一場,如今應該大好了。”

陳洪升和許晉正吵著,猛然聽見床裏有動靜,當即停止爭執,齊齊轉過身去,見晁雲竟然睜開了眼睛,兩個人二話不說,一齊奔了過來。

“二當家的!”

“晁姑娘!”

晁雲不明所以地看著三人,“穆林城呢?那老賊抓到了嗎?無染寺裏的和尚其實就是他手底下的‘花細’,這次切不可再讓那老賊跑了!”

陳洪升看看許晉,許晉也看看陳洪升,兩人卻同時沈默下來。

晁雲見無人應她,心裏更急。

“怎麽,這次又讓穆林城跑了?那些南楚餘孽還未肅清?”

燕九風忽然一笑,眼底溫軟如水,晁雲道:“哪裏話來,那老賊早已投胎,重新做人去了。”

許晉在一旁適時插言道:“晁姑娘,這一覺可睡得沈,已經兩年過去嘍,如今南北以然一統,四海平定,海清河晏,哪還有什麽南楚餘孽作亂嘍。”

晁雲聞言心頭一震,眉眼間滿是迷茫。

燕九風威嚴地掃了許晉一眼,許晉趕緊閉嘴,轉頭看了看陳洪升,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同時起身行禮退去。

燕九風坐在床邊,垂眸想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疼惜,緩緩開口道:“阿雲,你昏睡已久,很多事情可能不記得了。此地是燕王府,亦是你的居所,你我早已成親,算起來已有兩載歲月,只是你身中奇毒,纏綿病榻,一直昏昏沈沈,不曾清醒過來。”

晁雲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憂。

“我們已經成親了?”

“不錯。”燕九風擡眸,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珍重,伸手輕輕攏了攏晁雲鬢邊散亂的發絲。

“自你領兵平定南楚,攻破信安府後,朝堂安定,四海初平,我便以十裏紅妝,八擡大轎,將你迎入燕王府。你是我明正言順的燕王妃,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晁雲心頭一顫,眼底泛起一股酸澀,呢喃道:“我竟......睡了這麽久。”

“無妨。”燕九風柔聲寬慰道,“不管是一月兩月,還是年覆一年,我都會等你醒來,山河已定,故人皆安,春娘與黃天霸相守度日,小陌成了我身邊近衛,陳三和小五也成了守城校尉,雪狼寨裏的一眾兄弟皆有各自的歸處,世間所有的風雨我都替你擋下了,只等你醒來,共守這歲月靜好。”

晁雲望著他清秀溫雅的眉眼,往昔前塵驀然湧上心頭。

當年雲卿道長那句宿命卦辭猶在耳畔,原來這世間所謂的天命定數,唯有一腔真情,可渡浮生,可破桎梏。

歷經烽火狼煙、生死沈浮,如今四海平定,山河無恙,良人在側。

宿命終被深情改寫。

人間煙火,便是此生歸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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