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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鯰魚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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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鯰魚臉

早上起來洗漱吃飯,吩咐完主事的嬤嬤,那邊就有太監通傳,說接她去宮裏的轎子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晁雲淡淡地“嗯”了一聲——既然這麽想見我,那就去瞧一瞧這個皇帝老兒長什麽樣唄。

因為晁雲要進宮,這一次嬤嬤似乎感覺自己責任重大,把宮裏的規矩說了一遍又一遍,嘴皮子都快磨薄了,臨了還一臉凝重地叮囑晁雲:“千萬記住呀,小姐,那裏是皇宮,錯一步都可能定你個欺君之罪,引來殺身之禍。”

實在啰嗦。

晁雲懶得和她磨嘴,只點點頭,算是知道了。

好容易穿戴完畢,嬤嬤在鏡中上下瞧著晁雲,又取了一對瑪瑙墜子幫她戴上去。

晁雲對著銅鏡晃了晁頭,感覺並不影響什麽,姑且忍了。

嬤嬤又拿來一堆脂粉,想要往她臉上抹!

這一下晁雲徹底崩不住了,冷聲道:“我從不用脂粉!”

說完自己將散落的頭發束成一把,在末端結了一段綠綢。

對著鏡子再一看,粉黛未施,反倒顯得眉眼清麗,配著這身淡綠的罩衣,也並不顯突兀。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就這樣吧。”

說罷站起身來,卻又被嬤嬤攔了回去,認真地勸道:“小姐,這是要進宮,不能象個村姑似的,太過素淡,不夠莊重。”

晁雲一聽這話來了脾氣,“我本來就是一介村姑,平日裏就素淡慣了!”說完將裹著脂粉的綠巾一把扯了過來,胡亂往頭上一纏,再在腦後打了個結。

“用個頭巾包住,其它的都免了吧。”

嬤嬤瞧到這裏眼裏反倒一亮。

“小姐如此裝扮倒是非常別致呢,比那些戴花的姑娘們都要標致。”

晁雲哼了聲:東也是你,西也是你!

暗暗翻了個白眼,抓起桌上的“赤月”,甩了這位嘮叨的嬤嬤去見來接她的太監。

嬤嬤焦燥的呼喊聲又從身後傳來:“不能帶劍上殿吶,小姐!弒君之罪,可擔待不起呀......”

那太監原本就等得急,忽然見一個綠衣少女輕俏地跑到面前,只覺得眼前一亮。

上下打量一番,果真是個颯爽美人。一忽又聽見嬤嬤在後面的急呼,再一看晁雲手裏握著的“赤月”,不禁大驚失色——這劍是真不能帶上殿啊!

還沒等他把這句話說出口,晁雲早已經被他看得心頭火起,見他一個勁地打量自己,生怕這太監又讓她穿這戴那,趕緊說道:“時候不早了,趕緊走吧。”

說罷搶先一步往門口走去,見門外立著兩頂轎子,知道是來接人的,直接掀起一頂轎簾,兀自鉆了進去。

那太監知道這位薛姑娘是將門之後,不拘小節,不能和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只得暗嘆一聲,想著等到了宮裏好歹要向她說明。

等嬤嬤追出來時,晁雲的轎子早已經拐過了街口。

朱墻高聳、琉璃炫目。

走在這人人艷羨的宮城裏,入目的是滿眼榮華,晁雲卻只覺一股股的冷意,象這腳下的金磚一樣,直浸到心裏。

跟在引領宮人身後,晁雲的脊背挺得筆直,步履沈穩,不見半分怯意。

直到七拐八拐,被引到一處偏殿,投眼處依舊是幽閉的宮墻,晦暗的燭光,威嚴的侍衛。

晁雲終於皺起了眉頭。

再看看身邊那太監一臉公瑾仔細、唯恐踏錯半步的模樣,心裏便對這皇宮生出許多厭煩來。

難怪戲文裏常講後宮怨妃多,誰能想象一群花容月貌的女子,象一群鳥兒一樣,就被拘在這樣一間間逼仄壓抑的籠子裏,只能被迫等待寵幸,萬一無緣聖上,那就等同於自絕生路,活著都難。

如此折磨,不瘋才怪。

晁雲悶悶不樂地坐在偏殿冰涼的椅子上,看著周遭金堆玉砌,再看看被孤零零架在一旁的“赤月”,戲文裏的臺詞突然就沖出腦際:最是無情帝王家。

不知道什麽人會心甘情願住進這麽一個暗無天日、死氣沈沈的地方!

閑得無聊,想得也累了,晁雲所幸支著頭靠近椅背,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由遠及近突然傳來一聲接一聲的高呼——“宣......薛將軍之女......薛紅蓮......進殿!”

旁邊象個木頭人似的太監突然活了過來,匆匆將晁雲喚醒。

晁雲這才驚覺自己竟然睡著了。

在偏殿裏聽不到正殿一點動靜,晁雲以為正殿裏也沒什麽人,結果進了大殿再一看,嚇了一跳,原來禦道兩側齊刷刷地站滿了文臣武將。

一個個公瑾整齊,滿面肅穆,那臉上的表情卻象被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出奇的一致——好奇裏參了些算計,威嚴上又抹了層狡猾。

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沒看到周坤,估計又去忙什麽皇差去了。

這些人中有的來過她的將軍府,有的從沒見過。

大殿和那偏殿差不多,也都是陰濕晦暗、壓抑窒悶,比起山寨裏聚義堂的寬大高爽,差了許多通透,卻讓人無論站在哪個角落,都不敢有一絲懈怠。

遠處高高的龍椅上坐著一個穿龍袍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年紀,長著一張又黑又長的鯰魚臉,配著一雙暗沈沈的眼睛,不笑的時候那嘴角都快要扁到下頜了,或許是吃得多動得少,頸間堆出的兩層肥肉在那裏拖墜著,總感覺他在不斷地嘆氣。

相由心生,果然還是煩心事太多了,看起來郁郁不樂。

被許多雙眼睛盯著,晁雲倒也不怯場,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到龍臺之下,端正地行了禮,報上了姓名。

也不笑,也不跪。

旁邊有太監看著著急,以為晁雲不懂宮裏的禮數,小聲提醒她要跪下面聖。

晁雲只當沒聽見。

也不知是因為晁雲的狂放不羈還是覺得這個小姑娘實在不同尋常,那鯰魚臉竟然沒有生氣,還語調溫和地對那位提醒她的太監擺擺手道:“無妨!無妨!”

然後往前探出半個身.子,滿臉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就是薛將軍之女薛紅蓮麽?”

晁雲看到他雖然在笑,但那一臉的橫肉,就算笑起來也不顯得慈祥。

點點頭,鄭重地答道:“分毫不假。”

“哦?哈哈哈......!”

鯰魚臉突然大笑了幾聲,把晁雲嚇了一跳,想想自己不過是自報個家門,也沒說什麽可笑的話,這鯰魚臉到底在笑個什麽?

等鯰魚臉終於笑夠了,這才心情很好地添了一句:“......果然是將門虎女,慧黠果決、巾幗烈風。寡人尋了你很多年,以為你早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誰承想老天眷顧,竟然讓你我重逢。按族譜來論,我還是你遠房的叔父,你可曾記得這些?”

晁雲認真地看了看眼前這人,然後搖搖頭。

鯰魚臉笑意更深,“你那時還小,不記得也屬平常。只是當年幹戈離亂,誰也顧不上那麽多,沒承想不過幾年的時間,已是滄海桑田,世事多變,你都已經長到要出閣的年紀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之前的賞金都收到了嗎?”

晁雲朗聲回答:“收到了。多謝皇上厚愛。”

鯰魚臉笑得臉上皺紋暴起,看起來象一朵盛放的菊花。

接著又賞賜了晁雲一千兩銀子和兩匹綾羅綢緞,還恢覆了她世襲的爵位。

晁雲看著那些太監手裏捧著的一堆堆讓世人艷羨的寶貝,第一次對“皇權”這種東西有了一種真切的體驗——它居高臨下,睥睨一切,任何財寶在它的手裏都好象向乞丐丟一把沙土一樣不值一提。

“還有一樣東西,”鯰魚臉最後又說道,“你見了一定會很高興......”

說罷一轉身,早有太監捧了一個白玉托盤走上前來,上面覆著一段紅綢,現出下面物件隱隱的起伏形狀。

既然托到她面前,那一定就是要送給她的嘍?

可是金子已經送過了,皇後還送給了她一堆的珠寶,還能有什麽東西比這些更珍貴?

晁雲不解地擡手揭開那段紅綢,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那玉盤裏托著的是一個精巧的佛龕,只有巴掌大小,是用整塊沈香木搭配寒冰石雕成的,正中有一個小小的玉佛,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竟然是清虛佛龕!是真正的清虛佛龕!

不僅當中的玉佛完好無損,缺失的那一塊整齊透光,就連後來鑲嵌的烏金邊角都極其妥貼!!

晁雲在心裏迅速將整個事件還原了一遍,按下“咚咚”的心跳,打定了主意,從懷裏摸出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那一塊沈香木牌,往中間的殘缺處輕輕一放!

“哢!”的一聲輕響。

再看那清虛佛龕,嚴絲合縫,半分不差!

“哦!......”

大殿裏忽然升起一片讚嘆之聲。

晁雲也手捧清虛佛龕,假裝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天真地問道:“難道皇上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麽?”

那鯰魚臉更加興奮,兩眼放光地盯著晁雲手裏的清虛佛龕,象一頭餓狼一般,咧開大嘴,恨不得將晁雲和那清虛佛龕一口吞下。

“哈哈哈......!不錯!就是寡人!這就是天意啊!天意要興我南楚!!”鯰魚臉揮舞著手臂,一臉憧憬地大聲喊道。

晁雲沒看到什麽天意,只看到頭頂的房梁被震落下來一層赤土。

下面的一眾大臣更象是早就竄通好了似的,集體唱和:“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從此以後我南楚必將社稷昌隆、四海升平!”

鯰魚臉更是開懷大笑:“哈哈哈......同喜同喜,都是各位愛卿兢兢業業、鍥而不舍,才有我南楚今日的盛世輝煌啊。”

晁雲發現這些君臣都犯同一個毛病,就是特別容易自我感動。

不過一個小小的佛龕而已,何至於就決定了一代王朝的興衰?

燕九風他們都快打到眼前了,他們還在這裏做夢什麽社稷昌隆、四海升平!

四海升平?升平個屁!

從皇上到官員,滿嘴胡言亂語、畫餅充饑,全都在癡人說夢!難怪連李康明這樣的名將都守不住邊關!

這腐敗的朝廷哪配得上李將軍的赤膽忠心!

再看看自己家裏那些明著是禮物,暗地裏是人情的金銀財寶,明顯是這幫家夥結黨營私,黨同伐異,都在暗暗較勁,想要拉她入自己的陣營。

家國都如此破敗了,這幫人還在夢想著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妄圖碾壓看不順眼的政敵。

仿佛一覺醒來就可以一步登天。

真是又可悲又可笑!

鯰魚臉還在那裏咧著嘴笑著,仿佛已經看到了一片河清海晏的盛世圖景。

大殿光影裏浮動著細小的微塵,好象一抹面紗,將這些人的面容模糊起來,只剩下那一聲聲歡呼,空洞而又陶醉。

鯰魚臉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精神抖擻地看向晁雲。

“薛姑娘,聽說你還未曾婚配,今天寡人高興,就為你做一回主,你意下如何呀?”

把晁雲嚇了一跳,真是大可不必!

趕緊謝絕!

“多謝皇上,但我已經立下血誓,家仇未報,絕不婚配!”

晁雲這一聲說得清晰幹脆、擲地有聲,把鯰魚臉聽得一楞!

眾朝臣也是一楞!

朝堂上一瞬間變得詭異地安靜。

鯰魚臉似乎並不在意晁雲要不要報仇,兀自笑道:“家仇自然要報,但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並不會耽擱。而且我選中的這個人也是本朝的世家之子,家世豐厚,門當戶對,年齡又和你相當,生得更是豐神俊逸!”

說到這裏,鯰魚臉突然頓住,看著晁雲忽然會心一笑。

“當然,女兒家論起婚事自然會有些害羞,我只當你應下了,明天我便派人將你與他的生辰八字合了,擇日完婚,也算代你父母完成了一個心願......”

“皇上!!”晁雲突然打斷了這位愛自說自話又專橫跋扈的鯰魚臉。

鯰魚臉的話被打斷,突然一楞,看著晁雲一臉的怒氣,不解地問道:“怎麽,難道你不願意?還是你......”

晁雲眼前浮現出燕九風意氣風發的俊臉:再見面時,我願與你攜手並進,共赴天下!如何?!

“臣女有婚約在身,只因家仇未報,所以才未曾完婚,還請皇上體諒。”

鯰魚臉沒想到晁雲竟然當著滿朝文武說出這種忤逆的話來,登時把臉一沈。

“你......有婚約在身?”

“是的,皇上。”

“是哪位朝臣的兒郎呀?”

晁雲端正地答道:“未曾謀職,是我的師兄,專事謀劃文章。”

鯰魚臉一聽,原來是個不入流的門客!

瞬間放下心來。

“哦!......”他象模象樣地點點頭,又馬上堆起一臉的笑,“既然已有良緣,寡人甚感心慰。來人啊!再賜玉如意一枚,外加蜀錦五匹!待到大婚之日,寡人再賜一幅‘雙喜臨門’!”

說罷站起身來抻了個懶腰。

“寡人累了,今天的朝會就到此為止吧。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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