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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蜀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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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蜀錦

陳洪升肯定地一點頭,“二當家的,老夫雖不才,但治這種病,還是有些把握,只怕......”

慕容夫人接過話說:“只怕恢覆起來會很漫長,而且還需要非常精細的調養,不然即使看似痊愈了,也會留□□弱的病根,這藥罐子怕是脫不了手了。”

陳洪升附和地點點頭,“慕容夫人說得不錯。這病雖可解,卻很費精神,而且周圍還不能太吵鬧,需要靜養。”

黃天霸已經癡了過去,這時候突然猛醒。

“我們寨子多的是空屋,也不差一個人的飯食,不如送到我們那裏靜心休養吧?”

慕容夫人搖搖頭,“不妥。寨子裏多是男子,又時常喧鬧,她在其中多有不便,還是在我這裏清心靜養好些。”

黃天霸心裏發虛,也不敢多言,只把眼睛求助般地看向晁雲。

晁雲哪裏知道黃天霸升起的這些想法,還以為他只是出於本心,不想落下一個不仗義的口實。

於是不加思索地對黃天霸說道:“我看還是住在慕容夫人這裏更合適些,山上畢竟都是些練武的莽漢,一個姑娘在其中,也確實不太方便。”

黃天霸忍下一口氣,暗暗反駁晁雲道:“難道你不是個姑娘嗎?怎麽你就可以住在山上?”

忽然又想到他娘舅晁功績那張剛直不阿的臉,他便又打消了想要回懟的念頭。

想著慕容夫人這裏到雪狼寨雖遠但至少還可以看到這個人,總好過從前那漫漫相思。

已經很滿足了。

於是心裏又歡喜起來。

“這位姑娘叫什麽名字?”黃天霸聽到陳洪升問慕容夫人,於是也豎起耳朵想聽個仔細。

慕容夫人看了看晁雲,晁雲會意,非常爽快地代她答道:“她叫阿春。”

“阿春?!”黃天霸暗自重覆著,“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①——真是個好名字。果然是人美,名字也美。”

陳洪升似是思忖了片刻,忽然又問道:“她從前是哪裏的人?”

見晁雲搖頭,陳洪升笑笑,“我只是感覺這姑娘有些面善,總象在哪裏見過。”

說完也不拖沓,轉到小幾旁,提起筆一陣刷刷點點。

不一會就將一張藥方寫了出來,又就著燭火仔細查看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妥,又和慕容夫人商討了半晌,才認真地將那布包裏的黑色藥丸碾碎,和著黃酒灌入春娘的口中。

又就著藥方配齊了藥材,加減劑量,熬成濃湯,慢慢給春娘餵了。

如此一番折騰,已經又過去了兩個時辰。

彼時已近半夜,皓月當空,窗外泛起了青白的霜霧。

春娘的脈相總算有了些許起色,漸趨平穩,額頂也出了一層薄汗。

但人卻依舊沒有半分醒來的跡象。

黃天霸看著隱在紗帳後面的春娘,轉頭問陳洪升:“已經睡了這些時候,怎麽還不見醒?”

陳洪升道:“這姑娘中毒太深,底子又薄,藥雖然已經餵下去了,現在只差那一點運氣。再等等看吧。”

黃天霸心裏著急,“這麽昏睡,會不會留下什麽隱患?”

陳洪升想了想,“這姑娘身中數種毒,雜亂交錯,難以在短時間內一一化解,總會有些毒韻留存。好在她到底年少,也許可以憑著年輕的底子扛一扛。總之,這次要看她的造化了。”

晁雲卻精準地抓到了幾個字:數種毒。不禁聯想到可憐的譚忠,心裏忍不住暗暗禱告,希望春娘能挺過這一劫。

好在老天也升起了惻隱之心,第二天晚飯過後,春娘果然慢慢睜開了眼睛。

屋子裏依舊非常安靜,一柱檀香裊裊地燃著細煙,空氣中透著一股隱隱的藥香。

目光一掃,春娘忽然看到床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塊皺皺巴巴的紅色錦緞,當中躺著幾顆黑色的藥丸,在這清雅的屋子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春娘直覺這塊艷麗的錦緞非常眼熟,掙紮著坐了起來,伸手過去拿來一看,心裏不覺一沈。

那是一塊質地非常精致的蜀錦,輕.薄挺闊的一片,出自江南名家之手,原本應該是一整塊,被仔細地裁成規整模樣,垂吊在床邊做成喜帳。

這種蜀錦她實在是太熟悉了,除了流芳樓這種日進鬥金、揮金如土的地方,不會有誰家會用這麽名貴的東西去隨便包裹東西,除非是......

門簾一聲輕響,晁雲捧著一碗藥湯走了進來。

“醒了?”晁雲將藥湯遞過去,“你這一覺可睡得沈,要是再不醒來,我可要向閻羅殿去要人了。”

春娘看向晁雲,詫異道:“是你救的我?”

晁雲一哂,“我哪有這種好手段,是我山上的兄弟和慕容夫人一起救的你。”

“他們現在哪裏?”

“兄弟們留此不便,都回山上去了,慕容夫人說要去采一種草藥,留我在此照料你。”

春娘似是在回想著什麽,虛軟地一笑,道:“讓你們費心了。”

放下手中的蜀錦,接過藥碗,慢慢地啜著。

晁雲看了一眼那塊蜀錦,又看了看春娘,忽然說道:“你認得這件東西?”

春娘停下來,點點頭,“這是流芳樓裏的物品。”

晁雲一楞,旋即輕笑出聲,“那就對了!”

春娘不解地看向晁雲。

晁雲也不隱瞞,“這藥是昨晚有人送來的,估計是那人早就知道你的境況,想要暗中助你。”

春娘捧著藥碗垂下眼睫,默然不語。

“你怎麽還不高興?”晁雲奇道,“難道你不想被救?”

春娘的眼淚忽然便流了下來。

晁雲以為自己這句話勾起了春娘傷心的往事,於是安慰她道:“天塌了還有高個頂著,沒什麽大不了的,放寬心,好好養病,人得往前看,別把過去都壓在心底,為此生病多不值當。”

晁雲不說還好,越說春娘哭得越兇。

晁雲不得不停下來,看著她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春娘閉了下眼睛,將心痛往下壓了壓,轉頭看向晁雲,哽咽著說道:“二當家的,送藥救我的這個恩人就快要死了!”

晁雲一驚,認真地看著春娘問道:“你知道這個人是誰?”

春娘點點頭,忍了好一會,總算把一波眼淚給強忍了回去,穩了穩心緒這才說道:“二當家的,其實這個人不是來救我的,應該是來殺我的,他叫小陌。”

晁雲大驚,“你是說穆林城發現了你還活著,想要滅口?”

春娘又點了點頭。

晁雲更是不解,“那你怎麽知道這個小陌快要死了?”

春娘默了片刻,才輕聲將那日在流芳樓如何被迫接.客,如何刺死姚代,又如何被救,一點不落地說給晁雲聽。

末了,春娘沈痛地說道:“按照穆林城定下的規矩,‘花細’一旦背叛,就只有死路一條,從無例外。既然探知了我的住處,不殺反救我的人,只能是小陌,所以,他恐怕活不成了,我不是害了他麽?”

晁雲一聽這話,簡直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把穆林城抓過來直接生吞活剝了!

“讓你的恩人來殺你,這個想法好歹毒!!”

忽然想起昨晚在樹下發現的那一大攤血跡,一個想法突兀地沖入腦際。

“或許......”晁雲停下來眨了眨眼看著春娘,見春娘一臉痛不欲生,心中不忍,於是繼續說道:“或許小陌在來這裏之前就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穆林城雖然多疑,如果小陌重傷而歸,是不是會抵消穆林城心裏的疑慮?”

“重傷而歸?”春娘擡起淚眼吃驚地看著晁雲,“你怎麽知道小陌會重傷而歸?”

晁雲不想加重她的負擔,趕忙擺擺手,“當然是我亂猜的。總之小陌一定想好了全身而退的辦法,不然也不會冒然前來送藥。”

“小陌是我們‘花細’中最優秀的一個,從未失手過,我若不死,穆林城怎麽會相信呢?”

“從未失手?”

春娘仔細想了想,改口道:“哦,倒也不是。除了有一次在綢緞莊,他被多人圍困,不得已吞毒假死。”

晁雲一驚,“綢緞莊?是清水城裏那個瑞升祥嗎?”

春娘點點頭,“只那一次,穆林城倒是沒有責怪他,反道稱他機敏。”

晁雲心頭一震,原來小陌就是那個黑衣少年!

忽然想起來小陌被困擡頭望向她那一眼!

以小陌那樣敏捷狠厲的身手,即使打不過,總可以躍上屋脊逃出升天,可是為什麽他在最後關頭卻選擇了放棄?

難道是因為看到了燕九風扮的“穆林城”?

晁雲按下心裏的疑問,轉爾溫和地勸春娘道:“吉人自有天助,小陌一定不會出事的。你好生養著,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你們也許還會再相見。”

春娘抹著眼淚一臉期待地看著晁雲,“真的麽?”

“自然是真的。”晁雲非常認真地點點頭,“所以你要快些好起來。”

春娘這才破涕為笑,捧起藥碗,將剩下的藥湯喝得一滴不剩。

或許是因為心裏存了活下去的希望,或許是那些藥起了作用,不過半個月的功夫,春娘就從一個病懨懨的、行將就木的人轉而變回了一個清麗的少女。

雖然依舊羸弱,走幾步便要氣喘,反倒更加惹人憐愛。

穿著也不似流芳樓那般奢美,也沒有艷麗的頭飾,卻自然天成,清新脫俗。

黃天霸看在眼裏,喜在心上,恨不得長在慕容夫人家裏。

害怕春娘再遭不測,又擔心慕容夫人的飯食不夠豐盈,黃天霸這幾天忙得不亦樂乎,簡直快成了陀螺,恨不得一夜之間生出一對翅膀,把最好的東西都拿給春娘。

好在對“夢飛煙”的執念也在春娘那一句“只是依照著我的容貌做成面具,配給各地的‘花細’”而化為烏有,心底卻更加喜愛這個美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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