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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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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藥

晁雲回到玉春樓,正好路過燕九風的屋子,偷眼一看,見燕九風依舊躺在床上,床幔深垂,似乎還沒有醒來的意思。

晁雲回了自己的屋子,立刻便行動起來。

取了藥罐,清洗、取藥、加水、文火慢煮,一氣呵成。不消一個時辰,晁雲便將一碗濃黑如墨的藥汁捧在了手裏。

晁雲走到桌前,算準了時間,盯著手裏的藥碗看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燕九風一覺醒來發現日影西斜,已經將近黃昏時分了。

這一覺睡了兩個時辰,連個夢都沒有做,如果不是一睜眼就看到了床邊的紗帳,他還以為自己又重生了。

人這精氣神一充足就躺不住。

他試著想要下床,結果才一動身,背後便傳來一陣巨痛,在痛中還伴著一份奇癢,這些燕九風倒並不在意。

經此一番撕扯,傷口疼痛加劇,恐怕又要耽擱一些時日,回山的日程也就不得不往後一拖再拖,這些倒也還好,只是晁雲手裏那件要命的東西,卻始終不見進展,這才是他最擔心的。

說曹操,曹操到!

門簾一響,晁雲捧著一碗熬好的藥湯正好走了進來,看到燕九風清爽的樣子,由衷一笑。

“你這一覺睡得倒是沈,叫了幾聲你都不應。”

說著話,晁雲已經走到床前。

“藥熬好了。”

燕九風接過藥碗,擡頭看晁雲,忽然發現她面頰潮紅,額角汗珠密布,以為是累著了,於是道了一聲辛苦,將碗裏的藥慢慢喝了。

“師妹,”燕九風一臉歉意道,“我這一病數日,連累你受苦了。”

晁雲將空碗接過去,毫不在意地說道:“如果在同福客棧你不來救我,也不至於受傷,如此說來,其實是我連累了你。”

“若是別的什麽人受了這點傷,也許很快就好了,只是我這輕.薄的身.子弱,耽擱了這麽久。”

晁雲怕他自責,趕緊說道:“同福客棧事發突然,那是誰也想不到的,好在再有個三五日,我們就可以回山了。你好生養病,別整天東想西想的,倒真是耽擱功夫。”

燕九風看著晁雲,還想說什麽,卻忽然垂眸一笑。

晁雲隨後又交待了幾句,便準備回自己屋裏,誰知燕九風卻來了興致,就著晁雲的話題講起來受傷之後的感受,然後話風一轉,突然說道:“這次穆林城從綢緞莊逃走,恐怕一時半會不會出現在人前,你覺得他會藏在哪裏?”

晁雲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看了一眼燕九風,心不在焉地說道:“他如果要走,也得等到這城門守衛松懈的時候,我們在找他,那姚子仁恐怕也正恨得他牙癢,這個時候穆林城估計是想走也走不脫,老宅回不去,綢緞莊被毀了,流芳樓也被懷疑,就連新買的荒地還沒等收拾就被官府找到了,現在除了象老鼠一樣躲在地洞裏,恐怕只有縣太爺的衙門裏最安全了。”

想了想,晁雲繼續說道:“穆林城手下高人無數,他們真的想走,其實小小的一座城門是擋不住的。也許他們真的只是在等這些寒冰石被萃取出來,所以這麽久還沒有出城。”

燕九風好半天沒有說話,晁雲以為他吃了藥又睡過去了,投眼一看,見燕九風倚在床頭,垂著眼眸,手裏撚著扇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夕陽的殘光透過窗紙灑在他蒼白的臉上,好象在那裏平白渡了一層軸色,如瓷器一般,如果不仔細分辨,那張臉就象精心描摹的一張面具,少了些鮮活,卻蒼白而俊秀,即便象這樣低垂著眉眼也分外好看,別說是姑娘們,就是個挑水擔柴的糙漢都得多看他兩眼。

實在是惹人註目。

唯一遺憾的是因為久病,臉上幾乎不見半點人色,還不如戴著面具時有人氣。

晁雲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胃裏突然一陣翻湧,當中還伴著一陣陣的絞痛!

晁雲心裏一驚,悄悄抵住桌角,暗暗憋了口氣,勉強壓下了那股惡心的感覺。

算算時辰,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自己恐怕挨不過三次。

那雲卿道長的卦辭卻在這時莫名其妙地浮現在腦際——“天降煞星,必要早夭,需得三年內成親方可化險為夷......”

晁雲轉眼看了看燕九風,心裏一陣苦笑:三年之內成親?她這一路走來,青年男子倒是遇到不少,可是後來不是成了兄弟便是成了仇人,總之與夫婿搭不上半點關系!

好在現在已經找到了仇家,就算她不去找穆林城報仇,穆林城遲早也會來找她,所以燕九風講的也不無道理:早晚會再遇見。

至於夫婿麽......

“師妹......”

好象要回應晁雲的這份感嘆似的,燕九風那裏忽然傳來一聲輕喚,那聲音聽起來輕柔溫軟,聽在晁雲的耳朵裏忽然就多了一重旖旎,她身上一緊,趕忙往燕九風那裏看過去,就見燕九風依舊倚在床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

晁雲等了半天沒有下文,於是自嘲了一回自己,也就沒再理會,正想轉身回自己的屋。

“唉......”燕九風忽然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讓晁雲不得不停下來回身又看了他一眼,沒明白他這一聲長嘆因何而發,以為是今天沒能抓到穆林城而感到遺憾,於是反過來安慰他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別再去想了,還是你的傷更要緊。就算穆林城再精明,也得打通關卡方能出城,他又不是兔子,還能掘個洞逃出清水城麽?你不是說過‘早晚會再遇見’麽,只要他還活著,總會遇見,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燕九風“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之後便又沒了動靜。

晁雲怕他剛吃了藥又添心事,不想把話說得太過嚴肅,於是和暖地繼續說道:“現在這世道不太平,山上的兄弟們還在等你回去,你要快些養好傷才行,等我們回山,我讓郭郊給你燉一鍋蛇肉羹補上一補。”

晁雲原本是想打趣一下燕九風,結果看看燕九風一副懨懨的神情,似乎又要睡過去,自己站在這裏自說自話也沒什麽意思,於是轉身正想離去,結果燕九風又叫住了她。

“師妹......”

晁雲吐出一口氣,耐著性子走過去,低頭問他:“你到底哪裏不舒服?”

燕九風仍舊闔著雙眼,輕輕笑了一下,卻道:“我只是想叫你一聲,沒有哪裏不舒服。”

晁雲皺起眉頭,礙於這人因她而病,於是忍著火氣勸道:“這藥吃了容易困倦,久坐傷身,不如躺下吧,我讓小二去煮些參湯來。”

燕九風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晁雲只好將被角掀起,傾身覆在他的身上。

她這裏剛一動,沒想到燕九風也突然挺了一下.身,晁雲收勢不住,突然撞進燕九風的懷裏。

晁雲看到燕九風原本闔著的雙眼突然睜開,把晁雲嚇了一跳!

四目相對,皆是一楞!

燕九風僵著一雙手臂,睜著一雙水潤潤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當中水波蕩漾、灩瀲惑人。

晁雲看到燕九風的喉節迅速滑動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隨之撞上面來,讓晁雲心裏不由一動,急忙按下失律的心跳,抽身而起,匆匆道:“你歇著吧,我回屋了......”

話還沒說完,胃裏突然湧上來一陣難堪,腹痛更加劇烈!

晁雲驚得登時怔住,正想轉身,手臂卻被燕九風一把扯住!

“師妹!!”

晁雲咬緊牙關,忍著一陣緊似一陣的難受,無聲地望向他。

燕九風穩了穩心神,一掃剛才的萎靡,眼裏象蓄著一團火,語氣堅定地說道:“師妹,有朝一日南北統一,天下平定,你一定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土地重新分配,人人有屋,家家有地,這世間不會再有流離失所,不會再有孤老無依,兄弟們也會各自安家立業,也許連雪狼寨都會成為一片廢土.....”

晁雲知道這人啰嗦,沒想到今天竟然如此話多,如今都這般時刻了,哪有心思聽他講這些。站在那裏看著他好半天沒有說話,身體卻越發難受,那胃裏的東西幾乎就要不受控制,沖口而出!

燕九風卻越說越激動,晁雲感覺他那五根修長的手指不象是肉長的,倒更象是一把五齒釘耙,象是要陷進她肉裏似的,抓得她不得不往回縮了縮!

可燕九風卻渾然不覺,象是怕晁雲跑掉似的,掐著她的手指越發收緊,半條手臂幾乎要廢掉。

晁雲忍著胃裏一波緊似一波的難過,腹部的痛楚已經抵過了手臂的疼痛,看著燕九風坐在那裏,兩眼放光地給她描繪著未來的圖景,口若懸河、喋喋不休。

已經不是胃裏,晁雲現在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撐不下去了!

可是燕九風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說到最後,燕九風忽然深喘了口氣,好象下定某種決心似的,斟酌著對晁雲慢慢道:“......師妹,到那個時候,你就隨我一起去吧!”

燕九風停下來看著晁雲,見晁雲皺著眉頭,一臉忍耐,心裏忽然慌成一片!

“師妹......”他小心地問了一聲,“你......”

忍不了了!!

晁雲突然一把推開燕九風,轉身便沖了出去,徒留燕九風僵著雙手,楞在當場。

隔了一會,燕九風就聽見從晁雲的屋子裏傳來瘋狂的嘔吐聲,大有不把吃進去的吐幹凈誓不罷休的氣勢。

燕九風靜靜聽了一會,暗自反思了一下,不禁有些失落——剛才說的話真有那麽惡心麽?

直到晁雲的屋子裏沒有了動靜,燕九風才有些悵然地嘆口氣,輕輕地拿起一旁的玉扇,撫了撫上面的扇墜,半垂著眼眸,玉雕似的臉寵這時候才慢慢浮起來一層沮喪的痕跡。

那抹沮喪才落到眼底,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燕九風突然睜開了眼睛,凝神掃向門口,靜靜聽了聽晁雲那邊的動靜,突然一把掀起身上的錦被,匆匆起身,連面具也來不及戴便沖出門去。

等到燕九風停在晁雲門口的時候,晁雲剛剛掙紮著從一種極端將自己強拉回來,面前的痰盂早已狼藉一片。

她扶著墻角虛軟地看了一眼門口的燕九風。

沒有說話。

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還在艱難地忍著胃裏這一陣一陣的翻騰。

有那麽一瞬間,晁雲甚至有一種靈魄出殼的虛浮感,身體輕得握都握不住,直直地就要往上飛,要不是燕九風突然把門推開,她可能就此飛升,直接位列仙班了。

可惜。

晁雲牽了牽嘴角不明白都這般時刻了自己竟然還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也不明白燕九風這一臉的急切和焦灼是為哪般。

晁雲甚至還想繼續自嘲,卻忽然感覺膝下一軟,眼前一片漆黑!

怎麽會這樣?!

還沒等晁雲弄明白眼前這是怎麽回事,手臂卻被人一把撐住!

這一抓太用力了,以至於晁雲都產生了錯覺,感覺自己的這只手臂經過這兩番折磨,已經忍無可忍,就要棄她而去,從此天涯陌路,再無相幹。

好疼!!

但也是因為燕九風這用力的一抓,把她從雲端一把扯回了人間!

剛剛垮掉的神志瞬間被凝結了起來,卻怎麽也無法順暢地站起來,只好倚在燕九風的臂彎裏,被他扶著往椅子邊挪。

神志正恍惚間,一聲質問伴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耳邊忽然炸響——

“你......你是在用自己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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