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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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香下馬！
自從黃天霸說晁先生還活著之後，晁雲的心裏就一掃積聚多時的沈郁，好象重生了一般，見到誰臉上都掛著笑，看起來很是親切，甚至可以說是笑容可掬。
再見到李順福的時候，晁雲已然換了一身行頭。
雖然依舊是男子的打扮，但是整個人都顯得神采弈弈、容光煥發。
當然，黃天霸再也不放心她獨自出門，所以晁雲這次到李順福的酒館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粗壯的郭郊。
要說這郭郊也是位能人，據說他出身寒微，父母早亡，是靠著早年間在茶樓的夥房無冬立夏的劈材擔水練就了這一身的勇力。
人雖長得高大，心卻分外精細，再加上他為人謹慎，做事幹凈利落，後來被掌櫃的看中，想將自己唯一的愛女許配給他。
八字都合過了，聘禮也給了，就等著新人過門。
誰承想就在這時，戰亂波及到清水縣，到處都在抓壯丁，城中十五歲以上男丁無一幸免，郭郊也被抓去充了軍。
等他總算瞅著個機會從兵營中偷跑回來，清水縣早已城破人亡，他那未過門的媳婦連著整個茶樓也被戰火付之一炬！
他大哭了三日，病了半月有餘，本想自行了斷，沒想到就在這時卻遇到了黃天霸。
從此便跟著他上了山，成了雪狼寨一品大廚。
-
“雲老大，”李順福提著茶壺殷勤地將晁雲面前的茶盞滿上，眼睛卻不斷地瞥著旁邊站著的黑鐵塔，顧左右而言它道：“外面的雨還未停，你這一身的潮氣，可別再傷了身，先喝口熱茶吧。”
晁雲知道李順福的顧慮，看了一眼郭郊，對李順福簡短地解釋道：“這是我山上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有什麽話，你盡管說。”
李順福聽了這話，眉眼舒展，放下心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這才仔細道來。
“雲老大，你前天問到的那個穆林城，我初時聽說只是一個富戶，這暗地裏一打聽不要緊，還真是有些來頭！”
“哦？！”晁雲一挑眉，放下茶盞凝神細聽。
李順福看了一眼郭郊，笑道：“這位大哥，要不您也坐下喝口熱茶？”
郭郊一本正經地回道：“不用了，我這樣站著挺好。”
李順福只得訕笑一聲，整理下思緒，對著晁雲繼續說道：“聽說那穆林城從前是一個藥鋪的掌櫃的，後來遇到南北戰亂，家道敗落，他一氣之下，棄醫從戎，結果因為會幾手看病的本事，救了幾條人命引起了朝廷的註意，他為人又謹慎周到，從此步步高升。後來南北分立，他原本想留在京都做禦醫，不知道為什麽卻改弦更張，做起了皇商，而且越做越大，後來連皇上想修禦花園都是他家出的木料。直到同康三年，他突然遷來清水縣，內裏的原因卻是不得而知了。”
“同康三年？”
“是啊，”李順福被問得一楞，“雲老大，怎麽了？”
晁雲搖搖頭，似有所思，卻話題一轉，突然問道：“你知道他在軍中是誰的部下？”
李順福笑了一下，說道：“這我可知道，就是那位被說書的講得神乎其神的前朝少將軍——薜江錯！”
晁雲心裏一驚，她無聲地看著李順福，心裏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果然！
“雲老大，我還打聽到一則消息。”
晁雲不動聲色地拿起茶盞，點點頭，讓他繼續。
“官衙裏的人說，縣太爺最近正在到處籌措，準備集結人馬，上青砂山一帶去探一探，據說好象和江湖傳聞的‘清虛佛龕’有關！”
晁雲手下一頓，猛地看向李順福。
“你是說‘清虛佛龕’？”
李順福一點頭，“對，就是‘清虛佛龕’。不知道這件事和你們有沒有關？”
晁雲一哂，哼道：“這真是飛來橫禍！”
她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郭郊，“看來就算我們不去招.惹，這該來的，遲早也要來。”
郭郊不認識李順福，只是看了他一眼，謹慎地點點頭。
“二當家的，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進山？”
晁雲也轉眼看向李順福。
李順福道：“最近縣太爺家裏遇到了一件麻煩事，他的公子遭人暗算，險些喪命，現在還在醫治，這上山的事雖急，怎麽也急不過這傷人的事，可能要等那姚代傷情轉好，穩妥了，才好出發。”
“姚代？！”晁雲一楞，回想起那道粗啞的嗓音，“原來他是縣太爺的公子！”
“是啊，”李順福肯定地一點頭，“雲老大，你見過他？”
晁雲搖搖頭，忽爾一笑，“曾聞其聲，未見其人。”
“那還是不要見到的好。”
晁雲奇道：“為什麽？”
李順福嘆出一口氣，道：“雲老大，你走了這些時候，可能還不知道，當初縣太爺姚子仁才來上任不久，這姚代就闖下了一樁大禍。”
“哦？”
“四月的一天，有三個客人在一家酒館喝酒，說起了江湖上盛傳的‘清虛佛龕’，酒酣耳熱之際，當中一人俯上另一個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麽，那人突然高聲叫道：‘在穆林城手裏？’第三個聽了笑罵了他一句，‘你聽他胡謅！’結果不知怎麽的，這句話竟然傳到了姚代的耳朵裏，他帶著一隊人來問那掌櫃的是不是確有其事？掌櫃的哪敢亂言，只說是客人說的。姚代便追問客是哪位？掌櫃的知道姚代不好惹，想早點打發他走，便講了那些人住的客棧，沒承想客棧當晚就出了樁人命案，三個人全都死了，嚇得掌櫃的半月沒敢出門！”
“還有這事？”
“是啊，後來聽說這姚代到處打聽清虛佛龕的下落，弄得穆林城連老宅都不回了，只留了些打掃的下人。”
晁雲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裏，手裏撚著蓋碗，一邊聽著李順福的敘說，一邊一下一下地拂著白煙。
“要是讓他知道你可能跟那個‘清虛佛龕’有關系，他肯定第一個跳出來抓人。所以能避就避開吧，咱可惹不起！”李順福為了強調這件事的確很嚴重，又加重了語氣。
頗有些語重心長。
晁雲看著他笑笑沒說話。
正說著話，竹簾外忽然傳來一陣叫嚷！
“掌櫃的！......掌櫃的？！”
李順福一驚，一邊起身往門口走，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大雨的天，誰在那裏吵鬧？......”
一掀門簾忽然啞了聲音。
晁雲發現不妙，放下茶盞，虛虛地握起桌上的“赤月”，只等李順福有任何不測，便準備沖上前去。
只聽著門外有個蒼老的聲音趾高氣揚地說道：“怎麽，外面下著大雨，你這酒館便不開門迎客了麽？”
李順福見進來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
回身掩了竹簾，一邊往外走，一邊隨和地笑道：“哪裏話來，這大雨的天，鮮有客來，店裏的小二也去歇著了，我剛才在後頭打了個盹，怠慢您了。客官，您請坐，先喝口熱茶......”
晁雲走到門口，挑起竹簾一角向外一望，不期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竟然是李雲蟬！！
“掌櫃的，”李雲蟬泰然坐在桌前，一邊喝著茶，一邊說道，“我是聽這城裏的人都誇你釀得一手好酒，今天恰巧路過，正好進來償償。”
李順福低眉一笑。
“過譽了，那都是祖上的蔭庇，熟能生巧罷了，客官喜歡就好。”
李雲蟬倒也沒客氣，開口便要了一壺“一品香”，又點了一盤醬牛肉和一盤花生米。
李順福仔細地記下，親自下廚操弄，很快便將酒菜端了上來。
李雲蟬一見那酒，眼裏登時多了份笑意，也不跟李順福客氣，兀自倒了一碗，端起來細細地品了一小口，美美地瞇起眼睛回味了半天，然後一仰頭，將一碗酒全數倒進了嘴裏，眉眼瞬間舒展開來，整個人沈醉不已。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李雲蟬就已經將酒菜吃了個七七.八八。
“果然是好酒！”他一邊喝，一邊讚道，“這醬牛肉的味道也不錯。”
李順福只得在不遠處陪著笑，也不敢回裏屋，心裏象揣著個兔子，蹦跳得厲害，那臉上的肉象掛不住這笑，看著直抽筋。
又過了一會，李雲蟬總算吃飽喝足了，坐在那裏閑閑地剔著牙，向四面望了一眼，忽然皺起了眉頭。
“掌櫃的，你這酒館怎麽只有這幾幅字畫？”他不滿地對李順福說道。
李順福也就著他的目光審視了一遍自己這酒館，敷衍他道：“客官見笑了，我一個粗人，哪得那些高雅的興致，掛幾幅字畫附庸風雅罷了。”
李雲蟬瞧著他，搖搖頭，一副看著他不成才的樣子。
“常言道：唯有美人與美酒不可辜負。掌櫃的，你這可是讓美酒蒙羞了。可否借紙筆一用？”
李順福不明所以，也只得轉身從櫃裏取了紙筆，點了些墨，交與李雲蟬。
李雲蟬卻不謙虛，提起筆來，略一思索，便就著那張不算寬大的紙寫了四個字：聞香下馬！
落了款，又用嘴吹了吹，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欣賞了半天，這才交於李順福。
神情卻是無比的驕傲。
“掌櫃的，你可知我是誰麽？”
李順福笑得謙卑，小心地接過去，仔細地看著那字，心道：果然是好！
搖搖頭，誠懇地道：“恕我眼拙，敢問您是......？”
李雲蟬哈哈一笑，“不怪你不識得老夫，老夫從前在朝廷裏當官的時候，你可能還沒出世呢。哈哈....”
李順福心裏一抖——朝廷？官爺？——微服私訪？！
還沒等李順福抖過這陣子，李雲蟬又在那裏盯著他道：“掌櫃的，你看這幅字寫得如何？”
李順福趕緊恭維道：“好字，好字！”
“那......可抵得了這一餐飯錢麽？”
李順福心裏一梗！
原來如此！！
“這個老不要臉的！！”晁雲咬牙切齒地對旁邊的郭郊道，真想提著“赤月”沖出去，罵他個十八輩祖宗都擡不起頭來！
李順福沒見過李雲蟬，哪知道他真假，被他這理直氣壯地一通哄騙，心裏直叫委屈，卻又不敢出言得罪，只希望快點把這位大老爺請走，省了更多的麻煩。
只得陪著笑違心地說道：“官老爺，您肯寫幅字給我這麽個小酒館，那是我的福份，這要是擱在從前，就算求也未必求得來呢，當然抵得了，抵得了！”
李雲蟬一計得中，不由得更加放肆起來。
指著櫃裏那一排排的酒壇，垂涎道：“這酒果然是好，剛喝了一碗就不覺上癮，可惜從這離開，往後的日子卻是喝不著了，這可如何是好？”
李順福看慣了人的臉色，哪裏聽不出這話的弦音，趕緊去櫃裏捧了整整一壇，連封都沒有拆的“一品香”。
“小店實在平庸之極，只有這酒還算頂些門面。大人若是不嫌異，就請收下這一壇吧。”
李雲蟬佯裝推卻，皺眉搖頭道：“嗳，這怎麽好呢？！”
李順福哪肯放手，將一壇子酒硬是塞進了李雲蟬的懷裏。
把李雲蟬樂得臉上都開了花，齜著一口殘缺不齊的牙，被李順福一路送出了門。
一直到看不見李雲蟬了，李順福這才抹了一把臉的汗，回到了裏屋。
“雲老大，剛才那位是個官老爺，好險！”
晁雲隔著竹簾聽完了外面的兩人全程對話，正坐在那裏氣得臉色發青，聽了李順福如此說，不由伸手拍了下桌案，憤恨地“呸”出一聲！
“他算哪門子的官老爺，不過是一個前朝被罷黜的貪官罷了，一把年紀了還死性不改，到處占盡便宜，這人要是不要臉，真是無人能敵！虧他從前還是個一品大員，這副貪相丟盡了朝廷的顏面，簡直不配為人！”
李順福在旁邊聽著直犯楞，心道：還好這個麻煩已經走了！
又聊了一會，雨也漸漸小了，晁雲便和郭郊辭別了李順福，回了同福客棧。
只是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剛進了客棧沒多久，一側的街角便閃出一道灰白的身影。
油紙傘下，是一張皺紋縱橫的瘦臉，分明是上了年紀的人，卻生了一雙精明的眼睛——眼窩深陷，眼角上揚。
看起來異常狡猾。
這人站在那裏似乎已經很久了，這時候透過雨簾看著不遠處的同福客棧，一臉得意地小聲笑道：“我就說那個酒館掌櫃的有問題，姚子仁還不相信，非要讓姚代去追那個穆金，那不就是去送死麽！哼！這次可是我親眼所見，這掌櫃的勾連薜江錯的遺孤意圖謀反，這個罪名可不小！”他撚了撚手裏提著的酒壇，“只是可惜了這上好的‘一品香’，恐怕這一壇之後，世上再喝不上這麽醇香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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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黃天霸說晁先生還活著之後，晁雲的心裏就一掃積聚多時的沈郁，好象重生了一般，見到誰臉上都掛著笑，看起來很是親切，甚至可以說是笑容可掬。
再見到李順福的時候，晁雲已然換了一身行頭。
雖然依舊是男子的打扮，但是整個人都顯得神采弈弈、容光煥發。
當然，黃天霸再也不放心她獨自出門，所以晁雲這次到李順福的酒館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粗壯的郭郊。
要說這郭郊也是位能人，據說他出身寒微，父母早亡，是靠著早年間在茶樓的夥房無冬立夏的劈材擔水練就了這一身的勇力。
人雖長得高大，心卻分外精細，再加上他為人謹慎，做事幹凈利落，後來被掌櫃的看中，想將自己唯一的愛女許配給他。
八字都合過了，聘禮也給了，就等著新人過門。
誰承想就在這時，戰亂波及到清水縣，到處都在抓壯丁，城中十五歲以上男丁無一幸免，郭郊也被抓去充了軍。
等他總算瞅著個機會從兵營中偷跑回來，清水縣早已城破人亡，他那未過門的媳婦連著整個茶樓也被戰火付之一炬！
他大哭了三日，病了半月有餘，本想自行了斷，沒想到就在這時卻遇到了黃天霸。
從此便跟著他上了山，成了雪狼寨一品大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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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老大，”李順福提著茶壺殷勤地將晁雲面前的茶盞滿上，眼睛卻不斷地瞥著旁邊站著的黑鐵塔，顧左右而言它道：“外面的雨還未停，你這一身的潮氣，可別再傷了身，先喝口熱茶吧。”
晁雲知道李順福的顧慮，看了一眼郭郊，對李順福簡短地解釋道：“這是我山上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有什麽話，你盡管說。”
李順福聽了這話，眉眼舒展，放下心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這才仔細道來。
“雲老大，你前天問到的那個穆林城，我初時聽說只是一個富戶，這暗地裏一打聽不要緊，還真是有些來頭！”
“哦？！”晁雲一挑眉，放下茶盞凝神細聽。
李順福看了一眼郭郊，笑道：“這位大哥，要不您也坐下喝口熱茶？”
郭郊一本正經地回道：“不用了，我這樣站著挺好。”
李順福只得訕笑一聲，整理下思緒，對著晁雲繼續說道：“聽說那穆林城從前是一個藥鋪的掌櫃的，後來遇到南北戰亂，家道敗落，他一氣之下，棄醫從戎，結果因為會幾手看病的本事，救了幾條人命引起了朝廷的註意，他為人又謹慎周到，從此步步高升。後來南北分立，他原本想留在京都做禦醫，不知道為什麽卻改弦更張，做起了皇商，而且越做越大，後來連皇上想修禦花園都是他家出的木料。直到同康三年，他突然遷來清水縣，內裏的原因卻是不得而知了。”
“同康三年？”
“是啊，”李順福被問得一楞，“雲老大，怎麽了？”
晁雲搖搖頭，似有所思，卻話題一轉，突然問道：“你知道他在軍中是誰的部下？”
李順福笑了一下，說道：“這我可知道，就是那位被說書的講得神乎其神的前朝少將軍——薜江錯！”
晁雲心裏一驚，她無聲地看著李順福，心裏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果然！
“雲老大，我還打聽到一則消息。”
晁雲不動聲色地拿起茶盞，點點頭，讓他繼續。
“官衙裏的人說，縣太爺最近正在到處籌措，準備集結人馬，上青砂山一帶去探一探，據說好象和江湖傳聞的‘清虛佛龕’有關！”
晁雲手下一頓，猛地看向李順福。
“你是說‘清虛佛龕’？”
李順福一點頭，“對，就是‘清虛佛龕’。不知道這件事和你們有沒有關？”
晁雲一哂，哼道：“這真是飛來橫禍！”
她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郭郊，“看來就算我們不去招.惹，這該來的，遲早也要來。”
郭郊不認識李順福，只是看了他一眼，謹慎地點點頭。
“二當家的，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進山？”
晁雲也轉眼看向李順福。
李順福道：“最近縣太爺家裏遇到了一件麻煩事，他的公子遭人暗算，險些喪命，現在還在醫治，這上山的事雖急，怎麽也急不過這傷人的事，可能要等那姚代傷情轉好，穩妥了，才好出發。”
“姚代？！”晁雲一楞，回想起那道粗啞的嗓音，“原來他是縣太爺的公子！”
“是啊，”李順福肯定地一點頭，“雲老大，你見過他？”
晁雲搖搖頭，忽爾一笑，“曾聞其聲，未見其人。”
“那還是不要見到的好。”
晁雲奇道：“為什麽？”
李順福嘆出一口氣，道：“雲老大，你走了這些時候，可能還不知道，當初縣太爺姚子仁才來上任不久，這姚代就闖下了一樁大禍。”
“哦？”
“四月的一天，有三個客人在一家酒館喝酒，說起了江湖上盛傳的‘清虛佛龕’，酒酣耳熱之際，當中一人俯上另一個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麽，那人突然高聲叫道：‘在穆林城手裏？’第三個聽了笑罵了他一句，‘你聽他胡謅！’結果不知怎麽的，這句話竟然傳到了姚代的耳朵裏，他帶著一隊人來問那掌櫃的是不是確有其事？掌櫃的哪敢亂言，只說是客人說的。姚代便追問客是哪位？掌櫃的知道姚代不好惹，想早點打發他走，便講了那些人住的客棧，沒承想客棧當晚就出了樁人命案，三個人全都死了，嚇得掌櫃的半月沒敢出門！”
“還有這事？”
“是啊，後來聽說這姚代到處打聽清虛佛龕的下落，弄得穆林城連老宅都不回了，只留了些打掃的下人。”
晁雲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裏，手裏撚著蓋碗，一邊聽著李順福的敘說，一邊一下一下地拂著白煙。
“要是讓他知道你可能跟那個‘清虛佛龕’有關系，他肯定第一個跳出來抓人。所以能避就避開吧，咱可惹不起！”李順福為了強調這件事的確很嚴重，又加重了語氣。
頗有些語重心長。
晁雲看著他笑笑沒說話。
正說著話，竹簾外忽然傳來一陣叫嚷！
“掌櫃的！......掌櫃的？！”
李順福一驚，一邊起身往門口走，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大雨的天，誰在那裏吵鬧？......”
一掀門簾忽然啞了聲音。
晁雲發現不妙，放下茶盞，虛虛地握起桌上的“赤月”，只等李順福有任何不測，便準備沖上前去。
只聽著門外有個蒼老的聲音趾高氣揚地說道：“怎麽，外面下著大雨，你這酒館便不開門迎客了麽？”
李順福見進來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
回身掩了竹簾，一邊往外走，一邊隨和地笑道：“哪裏話來，這大雨的天，鮮有客來，店裏的小二也去歇著了，我剛才在後頭打了個盹，怠慢您了。客官，您請坐，先喝口熱茶......”
晁雲走到門口，挑起竹簾一角向外一望，不期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竟然是李雲蟬！！
“掌櫃的，”李雲蟬泰然坐在桌前，一邊喝著茶，一邊說道，“我是聽這城裏的人都誇你釀得一手好酒，今天恰巧路過，正好進來償償。”
李順福低眉一笑。
“過譽了，那都是祖上的蔭庇，熟能生巧罷了，客官喜歡就好。”
李雲蟬倒也沒客氣，開口便要了一壺“一品香”，又點了一盤醬牛肉和一盤花生米。
李順福仔細地記下，親自下廚操弄，很快便將酒菜端了上來。
李雲蟬一見那酒，眼裏登時多了份笑意，也不跟李順福客氣，兀自倒了一碗，端起來細細地品了一小口，美美地瞇起眼睛回味了半天，然後一仰頭，將一碗酒全數倒進了嘴裏，眉眼瞬間舒展開來，整個人沈醉不已。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李雲蟬就已經將酒菜吃了個七七.八八。
“果然是好酒！”他一邊喝，一邊讚道，“這醬牛肉的味道也不錯。”
李順福只得在不遠處陪著笑，也不敢回裏屋，心裏象揣著個兔子，蹦跳得厲害，那臉上的肉象掛不住這笑，看著直抽筋。
又過了一會，李雲蟬總算吃飽喝足了，坐在那裏閑閑地剔著牙，向四面望了一眼，忽然皺起了眉頭。
“掌櫃的，你這酒館怎麽只有這幾幅字畫？”他不滿地對李順福說道。
李順福也就著他的目光審視了一遍自己這酒館，敷衍他道：“客官見笑了，我一個粗人，哪得那些高雅的興致，掛幾幅字畫附庸風雅罷了。”
李雲蟬瞧著他，搖搖頭，一副看著他不成才的樣子。
“常言道：唯有美人與美酒不可辜負。掌櫃的，你這可是讓美酒蒙羞了。可否借紙筆一用？”
李順福不明所以，也只得轉身從櫃裏取了紙筆，點了些墨，交與李雲蟬。
李雲蟬卻不謙虛，提起筆來，略一思索，便就著那張不算寬大的紙寫了四個字：聞香下馬！
落了款，又用嘴吹了吹，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欣賞了半天，這才交於李順福。
神情卻是無比的驕傲。
“掌櫃的，你可知我是誰麽？”
李順福笑得謙卑，小心地接過去，仔細地看著那字，心道：果然是好！
搖搖頭，誠懇地道：“恕我眼拙，敢問您是......？”
李雲蟬哈哈一笑，“不怪你不識得老夫，老夫從前在朝廷裏當官的時候，你可能還沒出世呢。哈哈....”
李順福心裏一抖——朝廷？官爺？——微服私訪？！
還沒等李順福抖過這陣子，李雲蟬又在那裏盯著他道：“掌櫃的，你看這幅字寫得如何？”
李順福趕緊恭維道：“好字，好字！”
“那......可抵得了這一餐飯錢麽？”
李順福心裏一梗！
原來如此！！
“這個老不要臉的！！”晁雲咬牙切齒地對旁邊的郭郊道，真想提著“赤月”沖出去，罵他個十八輩祖宗都擡不起頭來！
李順福沒見過李雲蟬，哪知道他真假，被他這理直氣壯地一通哄騙，心裏直叫委屈，卻又不敢出言得罪，只希望快點把這位大老爺請走，省了更多的麻煩。
只得陪著笑違心地說道：“官老爺，您肯寫幅字給我這麽個小酒館，那是我的福份，這要是擱在從前，就算求也未必求得來呢，當然抵得了，抵得了！”
李雲蟬一計得中，不由得更加放肆起來。
指著櫃裏那一排排的酒壇，垂涎道：“這酒果然是好，剛喝了一碗就不覺上癮，可惜從這離開，往後的日子卻是喝不著了，這可如何是好？”
李順福看慣了人的臉色，哪裏聽不出這話的弦音，趕緊去櫃裏捧了整整一壇，連封都沒有拆的“一品香”。
“小店實在平庸之極，只有這酒還算頂些門面。大人若是不嫌異，就請收下這一壇吧。”
李雲蟬佯裝推卻，皺眉搖頭道：“嗳，這怎麽好呢？！”
李順福哪肯放手，將一壇子酒硬是塞進了李雲蟬的懷裏。
把李雲蟬樂得臉上都開了花，齜著一口殘缺不齊的牙，被李順福一路送出了門。
一直到看不見李雲蟬了，李順福這才抹了一把臉的汗，回到了裏屋。
“雲老大，剛才那位是個官老爺，好險！”
晁雲隔著竹簾聽完了外面的兩人全程對話，正坐在那裏氣得臉色發青，聽了李順福如此說，不由伸手拍了下桌案，憤恨地“呸”出一聲！
“他算哪門子的官老爺，不過是一個前朝被罷黜的貪官罷了，一把年紀了還死性不改，到處占盡便宜，這人要是不要臉，真是無人能敵！虧他從前還是個一品大員，這副貪相丟盡了朝廷的顏面，簡直不配為人！”
李順福在旁邊聽著直犯楞，心道：還好這個麻煩已經走了！
又聊了一會，雨也漸漸小了，晁雲便和郭郊辭別了李順福，回了同福客棧。
只是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剛進了客棧沒多久，一側的街角便閃出一道灰白的身影。
油紙傘下，是一張皺紋縱橫的瘦臉，分明是上了年紀的人，卻生了一雙精明的眼睛——眼窩深陷，眼角上揚。
看起來異常狡猾。
這人站在那裏似乎已經很久了，這時候透過雨簾看著不遠處的同福客棧，一臉得意地小聲笑道：“我就說那個酒館掌櫃的有問題，姚子仁還不相信，非要讓姚代去追那個穆金，那不就是去送死麽！哼！這次可是我親眼所見，這掌櫃的勾連薜江錯的遺孤意圖謀反，這個罪名可不小！”他撚了撚手裏提著的酒壇，“只是可惜了這上好的‘一品香’，恐怕這一壇之後，世上再喝不上這麽醇香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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