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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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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賊

奶娘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從身上取了個圓形的小木牌放在她的手上,鄭重道:“這是你爹娘留給你的遺物。你千萬記住,沒有遇到真正來找你的人,千萬不要說出你的姓氏來歷,不要將這個木牌拿出來示人!”

說著,在晁雲懵懂的目光裏又回身抓了幾把幹草甩在竹筐上面。

火光中,奶娘隔著竹筐擔心地看了晁雲最後一眼,又忍不住叮嚀一句:“千萬記著呀!我的小姐!”

說完一咬牙,突然轉過身去抓起一根木棒,抹了把臉,毅然決然地拉開了門栓,抖著身.子指著面前的一個人大聲罵道:“你們這些惡賊,燒殺搶掠,迫害中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的!我跟你們拼了!”

說完發狠地向前奔去,向著滿地的屍.體,口中悲愴地哭喊道:“哥哥,嫂嫂,我對不起你們啊,都是我......”

奶娘的哭喊聲突然戛然而止!

一道血線從她的脖子上劃開,飛濺到柴房裏罩著晁雲的竹筐上。

晁雲陡然瞪大了眼睛!

透過竹筐的縫隙,晁雲驚恐地看到奶娘象一棵大樹般轟然倒下,眼睛還在望著旁邊三具已經流盡了鮮血的親人——奶娘的哥哥、嫂嫂和他們的女兒——一個和晁雲年紀不相上下,整天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姐姐。

然後,她便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頭上裹著一塊頭巾,手裏提著一把大刀。

他一腳將半敞的柴門踹開,背對著火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用一雙陰翳的眼睛惡獸般地到處逡巡著。

晁雲躲進的這一間是家裏的柴房,並不寬大,也比較簡陋,地上堆的不過是些馬料和下地種田的犁杖竹筐等農具。

柴房裏光線陰暗,看不分明。那男人走進去,踢翻了幾筐馬料,又踹了兩腳犁杖,嘴裏嘀咕著什麽,一轉頭,正對上晁雲躲的竹筐。

晁雲赫然看到了一張可怕的臉——掙動著一臉的大胡子,瞪著一雙惡狠狠的眼睛,一道突兀的傷疤從額頂直劈入眼角,一只眼睛差一點就廢了!

她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盯著那人越走越近,幾乎就到了眼前。

這時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人,懷裏抱著個包裹,沖著他緊張地嚷了一句:“大哥,東西找到了!”

這句話成功地轉移了男人的註意,他擡頭看向門外的人,緊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過身來,皺著眉頭盯了一眼晁雲的大筐。

腳下剛要邁步,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哨響!門口的人等不及似的一把將他拽出了門外。

——“有人來了,大哥,快走!”

那人被拽得一個趔趄,順勢扯過一把幹草點燃,甩手丟進了柴房裏,眼看著裏面著起火來,這才和幾個人大包小包地扛著,踹開了院門,一路飛奔而去。

柴房是藏不住了,地上到處是血,火光幾乎照亮了整片天空,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燒焦的糊味。

晁雲手裏握著那塊木牌,被竹篾割傷的手腕還在往外滴血,她已經顧不及這些,瞪著一雙無助的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屍.體和周圍駭人的火光,驚慌失措地站在院子中央。

她一邊戰戰兢兢地想靠近地上的奶娘,一邊小心地躲著飛濺出來的火花,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高大的房屋在她眼前轟然坍塌!嚇得她一下跌坐在了地上,驚恐地看到叔叔的屍.體被倒塌的房屋壓在了底下,澎起的煙塵撲到她的臉上,讓她不得不看到那露在外面的一截正在冒煙的慘白的手臂!

她嚇得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爬起來撒開腿就往外跑,也不管腳下是田埂還是平坦的大路,一路磕磕絆絆,渾渾噩噩,沿著一條大道發了瘋一般地向前跑去。

她不敢停下來,也不敢睡覺,只要一閉上眼睛,一張猙獰的臉就會浮現在她眼前。

那男人的臉就這樣象刀一樣刻進了她的心裏,成了一道永久的疤。

是這個人砸碎了她的家,燒光了這幾間簡陋的房屋,搶走了所有的財物,殺死了她最後一個親人。

在她還不知道金銀為何物的年紀,這個人以殘酷的方式教會了她如何去生存。

記憶被抽離,卻依舊新鮮如初,就象那些曾經的過往,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眼前的景物模糊起來,心痛卻一如既往。

晁雲咬了咬牙,從裏衣抽.出一條紅繩,目光順著紅繩慢慢往下,凝結在末端的一塊小小的木牌上。

那是她在這個世上最後的一點惦念!

晁雲垂下頭去,赫然發現淚水滑過木牌,滴在攤開的地圖上,氤氳成一片,幾乎淹沒了“穆風寨”。

她默默地抹去了木牌上滴落的淚水,撫上腕上的舊疤,怔怔地盯著木牌發起了呆。

木牌是用上等的沈香木制成的,邊緣打磨得非常整齊,中間穿了一個小孔,方便貼身存放。

因為長期被埋在裏衣,浸了汗液,又被不斷摩擦,木牌表面光滑得發亮,象精心鍍上了一層釉色。

她始終記得奶娘的交待,在那段無依無著的日子裏,小心地把心事藏起,沒有和任何人提起木牌和自己的身世。

但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她幾乎是一夜之間便長成了個大人。

從那個被大火吞噬的家裏逃走之後,她差不多走了一整天,最後實在是走不動了,又累又餓又睏,正好看到路邊的客棧前有一頂轎子,人們正從裏往外搬東西。

趁著沒有人註意,她偷偷溜進了轎子裏,仗著人小身.子短,她藏在了座位底下,沒想到就這樣跟著一個戲班子流落到了幾百裏之外的清水縣。

渴了就喝一口河水,餓了就去附近的人家討一口飯吃,晚上就睡在幹草垛裏。

因為衣食無著,居無定所,她經常生病,也因為如此,她無數次病死,因為執念,又不斷地重生。

有一次病得都快昏過去了,正好遇到一位去土地廟還願的老婆婆,那婆婆帶了很多供品,她趁著婆婆不註意,偷偷吃了一個饅頭,過了一段時間,身體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起來。

她覺得一定是土地爺看她可憐,才讓那老婆婆暗中來接濟她。

從此以後她便在這個土地廟裏住了下來。

誰承想這土地廟老早就被幾個要飯的孩子霸占了,可能沒想到自己的安樂窩有朝一日會被人覬覦,馬上警覺起來,群起而攻之。

這群孩子的頭叫陳三,年紀比晁雲大,身量卻還不及晁雲高,是個非常囂張的家夥。

開始的時候晁雲只是忍著,後來實在被欺負得狠了,所幸放開了手腳,瞅著機會,揪住陳三按在地上不管不顧狠狠地揍了一頓。

這一頓打,直接把陳三給打服了!

看著老大被揍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其它的孩子都嚇傻了,當中一個叫李順福的直接嚇得坐到了地上,連哭都忘了。

她的威名就此確立,從那以後,她自詡為這些人的“老大”,再沒有人敢來招.惹她,而且每天都會有人定時給她送來飯食。

直到十歲那年,她遇到了晁先生。

她稱王稱霸的快活日子也就被迫終止了。

想起來晁先生,晁雲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下扁,她長到這麽大,就沒見過比他脾氣更暴躁的人,不提也罷!

“紅塵漠漠佛天遠,蓮子悠悠禪露寒。寶經何需尋貝葉,藏珠一念紫雲間。”

這是刻在木牌上的一首詩,字跡清晰、筆力虬勁,看得出來這個人刻得很用心。

她曾經無數次地想,既然是一件信物,而且奶娘一再強調沒有遇到真正來找她的人,千萬不要拿出來示人,說明它非常重要。

這首詩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想要告訴她什麽。

晁雲自認字以來便不斷地琢磨著這個精致的木牌,初看起來這首詩象是對佛法的膜拜與稱頌,但如果把這首詩的首字提出來,就變成了誘人聯想的四個字——“紅蓮寶藏”。

燕九風口中說的江湖傳聞多半便是沖著這四個字來的。

這當中就有個很明顯的問題,這首藏頭詩寫得毫不隱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此肆無忌憚,明目張膽,明著是寶藏,卻又沒有藏寶地點,就只留下一首詩,難道這裏面還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當初奶娘只給了她這一個木牌,卻沒有告訴她這木牌指向何處,如果真是爹娘留下的寶貝,又讓她去何處尋找?

可不奇怪麽?

更奇怪的是奶娘一再告誡她要等那個來找她的人,說明對方手裏應該有個對應的信物,那又是什麽呢?

百思不得其解。

當年因為年紀小,對爹娘的印象只有幾段模糊的記憶,也不明白他們因何亡故,為什麽自己當時沒有和他們在一起,而要和奶娘一直住在奶娘鄉下的兄長家裏。

甚至也不清楚那些人找到了什麽,和奶娘又有什麽仇,為什麽要殺了奶娘全家。

這些事情想起來就讓她困惑。

她以為一定會等到奶娘說的那個來找她的人,可是新皇登基都已經六年了,那個人也沒有出現,卻等來了算命先生說她“必要早夭!”

這還了得!

她曾經發過血誓——一定要親手劈了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

她絕不能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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