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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糧草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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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糧草危局

戊戌年五月初二,此時已是初夏,梁王慕容鉞的大軍已在路上行軍半月有餘,從封地代州到京畿,一路翻山越嶺,人馬的疲憊刻在每一個士卒的臉上、每一匹戰馬的喘息裏。

在距離京城不到七十裏的琉璃河,大軍安營紮寨。中軍大帳內,慕容鉞坐在粗糙的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攤開的地圖,眉心擰成一個結。帳外傳來巡邏士兵沈重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王爺,軍糧……只夠三日了。”郭倫撩開帳簾進來,胡茬滿面,眼窩深陷,聲音沙啞。

慕容鉞敲擊地圖的手指停住了。他沒擡頭,只沈聲問:“沿途郡縣,仍無一開城納糧?”

“沒有。都說糧倉空虛,要等戶部調撥。這本就是連年災荒,他們說的是實情。”

慕容鉞閉上眼,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起兵時的銳氣,被這半個月的消耗磨去了不少。十幾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其數巨大。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兵臨城下,軍心自己就散了。

帳簾又被輕輕掀起,帶來一絲涼風。沈清慈端著個粗陶碗走進來,碗裏是尚有餘溫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將粥放在慕容鉞面前,自己安靜地站到一側。

慕容鉞看著那碗清可見底的粥,苦笑一聲:“將士們吃的,也是如此?”

“一樣。馬匹的草料也減半了,有些老弱的馬,已經站不起來。”

韓沖一拳砸在木柱上:“殿下!不如讓末將帶一支輕騎,去‘借’糧!那些郡守不肯給,咱們就自己拿!”

慕容鉞怒喝道:“胡鬧!我們是義軍,不是土匪流寇!搶了百姓糧食,和那些蠹國害民的奸黨有何區別?失了民心,這仗還怎麽打?”

韓沖滿臉通紅,低下頭不敢再言。帳內一時寂靜。

“殿下,莫急。”

輕柔的聲音打破沈默。慕容鉞擡頭,看向沈清慈。她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衣裙,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清澈鎮定。

“糧草,很快就會有了。”她說。

慕容鉞一楞:“從何而來?難道你還能變出糧食不成?”

沈清慈微微搖頭,走到地圖旁,纖細的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從此處來。”

慕容鉞和郭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殿下可還記得,臣女曾經提到過。臣女之妹,名叫沈琬凝。”沈清慈緩緩道,語氣平淡。

慕容鉞點頭。

“丙申年八月,她嫁人了。”沈清慈嘴角似乎彎了彎,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意味:“嫁的是尚書令譚繼滔的嫡長子,譚崢。”

慕容鉞猛地坐直身體。尚書令譚繼滔,皇帝近臣,總領六部,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亦是……一直以來態度暧昧,未曾明確表態支持任何一方的人。

“沈姑娘的意思是……”慕容鉞似乎明白了什麽。

“臣女和家父商議,順水推舟,促成了這門婚事。”沈清慈說得輕描淡寫:“如今滿京城都知道,沈譚兩家是姻親,譚令公……已經沒有退路了。”

帳內一片死寂。郭倫瞇眼沈思,慕容鉞則死死盯著沈清慈,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沈清慈迎上慕容鉞銳利的目光,聲音清晰:“所以,譚令公為了自保,也為了譚家的將來,一定會幫我們。戶部管著天下錢糧,從他指縫裏漏出些,養活我們這支軍隊,綽綽有餘。”

“他如何能繞過朝廷耳目?”郭倫急問。

“清慈接到家父密報,譚大人已經借禁衛軍調撥之名秘密將二十萬斤軍糧運出。還有兵部名義上淘汰的舊軍械,其實都是新的,如刀槍、盔甲、弓箭、弩機、盾牌等等。都是譚令公直轄,運送路線,家父已安排妥當,接應的人,此刻應該已在路上了。”

慕容鉞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神色平靜,仿佛剛才說的不是足以扭轉乾坤的機密,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聯姻是計,親情是棋,甚至連她自己的婚約(他隱約記得她說過譚崢原本是她的未婚夫)都可以拿來做局。這份心機,這份果決,這份將所有人、所有事都置於棋枰之上冷靜算計的冷酷……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沖散了帳中多日凝聚的陰郁。沈清慈卻依舊靜靜站著,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

慕容鉞霍然起身,走到帳外。覺得胸中塊壘盡去,豪情萬丈。

“傳本王令!告訴將士們,再忍幾時!不久後,糧草必到!讓他們吃飽肚子,隨本王直搗黃龍!”

“是!”韓沖興奮地抱拳,大步流星跑去傳令。

慕容鉞回頭,看向跟出來的沈清慈,目光灼灼:“沈姑娘,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沈清慈屈膝一禮:“殿下言重。此乃臣女分內之事。”

至黃昏時分。

當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群山吞沒時,東邊山道上,出現了蜿蜒如長龍的火把隊伍。

探馬沖進大營:“報——殿下!東邊!望不到頭的糧車!”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慕容鉞登上瞭望臺,極目遠眺。

只見暮色中,一支龐大的車隊正緩緩行來。足足數百輛大車,每輛車都由雙馬牽引,車上貨物蓋著厚厚的油布。車隊兩旁,是精悍的護衛,雖作商隊打扮,但行列整齊,眼神警惕,分明是行伍老手,那是兵部的人。

車隊在營門外停下。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對著慕容鉞所在方向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奉我家主公之命,特送粟米二十萬斤,餉銀三千兩,以資軍用!後續尚有被服、軍械,不日即到!”

歡呼聲如同山崩海嘯,瞬間席卷了整個營地。士兵們心頭那絕望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補給驅散,希望的火光在每一雙眼中重新燃起。

慕容鉞大步走下瞭望臺,親自扶起那管事:“先生辛苦了!不知先生家主是……”

管事恭謹道:“主公吩咐,殿下不必問,心知即可。主公還說,‘前路漫漫,願殿下善加利用,速建奇功’。”

慕容鉞重重拍了拍管事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回頭,在歡騰的人群中尋找那個青色的身影。

沈清慈站在稍遠處的一輛糧車旁,正伸手撫摸著結實的麻袋。火光映在她側臉,寧靜而柔和。她察覺到慕容鉞的目光,轉過頭,對他微微點頭,眼中笑意清淺。

有了糧食,軍心瞬間安定。慕容鉞下令,今夜全軍飽餐,好生休整。營地裏架起數不清的大鍋,粟米的香氣彌漫在夜空中,與士兵們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

然而,就在這士氣如洪的時刻,一匹快馬直闖入中軍大帳之前。

馬上騎士幾乎是從鞍上滾落,渾身塵土,嘴唇幹裂滲血,手中高舉一枚玄鐵令牌,嘶聲喊道:“末將是皇後娘娘遣使!”

慕容鉞瞳孔驟縮。皇後宇文瀾?那個被困深宮,幾乎被世人遺忘的皇後?

騎士被攙扶進帳,灌下幾口水,喘息稍定,便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梁王殿下,奉皇後娘娘密旨!宇文氏兩萬黑騎,已出北疆,日夜兼程,現已在五十裏外牛頭山紮營!聽候梁王殿下調遣!”

帳內,一片寂靜。

宇文氏的黑騎軍!那支傳說中宇文家族代代相傳,縱橫東北邊疆,令契丹人聞風喪膽的重甲鐵騎!

“皇後她……真的要相助本王?”慕容鉞聲音有些發幹。

沈清慈似乎早已預料到黑騎軍會來,走到慕容鉞面前,緩緩說道:“殿下不必吃驚,早在宮中時,臣女已知皇後娘娘心意,慕容兆昏庸,寵信奸佞,宮廷穢亂,國將不國。宇文家世代深受皇恩,值此危難,豈能坐視?”

慕容鉞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帳邊,掀開帳簾。外面,是吃飽喝足、精神煥發的士兵;遠處黑暗的群山之後,是兩萬精銳無敵的黑騎。

糧草已至,強援忽來。

所有的遲疑,所有的憂慮,在這一刻被熾熱的洪流沖垮。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決斷,充滿了他的胸膛。

他轉身,目光掃過帳中激動不已的將領,最後落在沈清慈臉上。她也正看著他,目光沈靜,卻仿佛在問:殿下,等什麽?

慕容鉞深吸一口氣,那氣息灼熱,帶著鐵與血的味道。他拔出佩劍,寒光如水,映亮他堅毅如鐵的面容。

慕容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決絕。

“傳本王令!休整一夜,明日五更造飯,天明拔營,向京城進發!”

而沈清慈站在帳內的角落,看著意氣風發的慕容鉞,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平靜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覆雜情緒。

這條路,是她一步步推著慕容鉞走上來的,京城的刀光劍影、血海深仇,也終將在這場攻城之戰中,徹底清算。只是她不知道,待這一切塵埃落定,她又該何去何從,那些深埋心底的愛恨與執念,又能否真正得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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