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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陰森鳳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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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陰森鳳儀

三日後,沈清慈從懷遠侯府省親回宮。

馬車轆轆駛過宮道,隆冬時節禦花園裏的草木依然雕零枯萎,帶著一股蕭瑟之氣。沈清慈靠著軟墊,手中握著母親塞給她的平安符,指尖在細膩的絨布料上輕輕摩挲。心裏一絲不解,她回侯府時明明乘的是一頂小轎,回宮時卻換成了更豪華的馬車,是內務府安排錯了?還是有意為之?

省親三日,侯府上下待她恭敬有禮,父親沈觀海看她的眼神卻摻著覆雜的深意——幾分欣慰,幾分憂慮,還有不可言明的期待。

“沈才人,靜月軒到了。”車外傳來太監恭敬的聲音。

沈清慈下了馬車,踏入靜月軒的門檻。院子裏比以前整潔了許多,顯然是有人打掃過。她忽然想起什麽,腳步一頓。

“鄭公公前幾日囑咐的那件事……”

“小姐,您是指去鳳儀宮謝恩一事?”身旁的翠兒低聲道:“鄭公公交代過,小姐回宮後,務必親自去鳳儀宮向皇後娘娘謝恩,畢竟是娘娘開恩準許您回府省親的。”

沈清慈點了點頭。

“更衣,去鳳儀宮。”她輕聲吩咐。

半個時辰後,沈清慈已站在鳳儀宮外。

眼前的景象讓她暗暗吃驚。她入宮時間雖短,卻每日都與其他低位嬪妃一起來鳳儀宮給皇後請安,但從未在如此冷清的時辰到訪。更沒有踏入宮內半步,每次看到的都是宮門緊閉,請安只是走個過場。

而此時,夕陽西下,金色餘暉灑在朱紅宮墻上,本該是華美絢爛的景象,可鳳儀宮門前卻慘淡寂靜,只兩名穿著陳舊宮裝的宮女垂首立在門邊,如泥塑木雕。

大門依然緊閉。

沈清慈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那兩名宮女聞聲擡頭,面容枯瘦,眼神卻異常清明。其中一人認出了她,屈膝行禮:“沈才人安好。”

“靜月軒沈清慈求見皇後娘娘,向娘娘謝省親之恩。”沈清慈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兩名宮女對視一眼,先前說話的那人道:“沈才人稍候,容奴婢稟報。”說罷轉身推門而入,另一人則依舊垂首靜立,仿佛沈清慈並不存在。

等待的時間不長不短。沈清慈的眼睛緊張地掃視四周的環境,忽然註意到,鳳儀宮的宮墻角落有幾處漆皮剝落,門前的石階縫隙間生出雜草,已枯敗不堪,這是其他宮殿絕不可能見到的景象,除了她自己的靜月軒。

過了一會兒,宮門重新打開,那宮女垂目道:“皇後娘娘請才人進去。”

踏入門內的瞬間,沈清慈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庭院深深,偌大的鳳儀宮前院竟不見一個太監宮女走動。引路的宮女步履輕盈,帶著她穿過一道又一道回廊,越往裏走,光線越暗,寂靜得只能聽到她們自己的腳步聲。

終於,在宮院最深處的寢殿門前,宮女停下腳步:“皇後娘娘在裏面等候沈才人。”

沈清慈推門而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昏暗。寢殿裏的窗戶被厚重的簾幕遮擋大半,只留下一道縫隙,透進一縷微弱的天光。空氣中彌漫著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像是久不通風的房間特有的味道。

寢殿深處,一張寬大的床榻上掛著半透明的帷幔,層層疊疊,如同雲霧籠罩。透過帷幔,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斜倚在床頭,身形纖細,一動不動。

“臣妾沈清慈,叩謝皇後娘娘開恩準臣妾省親。”沈清慈跪下行禮,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帷幔後傳來一聲輕笑,很輕,幾乎像是嘆息:“沈才人……起來吧。”

那聲音虛弱得令人心驚。沈清慈起身,垂首立在原地。

“走近些,讓本宮看看你。”帷幔後的聲音又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氣音,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心力。

沈清慈依言上前幾步,停在距離床榻約一丈處。透過層層帷幔,她仍看不清皇後的面容,只隱約看到一張臉的輪廓,和散落在枕上的長發。

“懷遠侯府……一切可好?”宇文瀾問道,聲音斷斷續續。

“托娘娘洪福,一切都好。”沈清慈恭敬回答。

沈清慈註意到床邊小幾上放著一只藥碗,碗底有少許褐色殘渣。

“鄭公公讓你來的?”宇文瀾忽然問。

“是,鄭公公說臣妾理當親自向娘娘謝恩。”

“鄭安……”宇文瀾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淡:“這些年,辛苦他了。”

沈清慈不知如何接話,只靜靜站著。

宇文瀾輕輕咳嗽了幾聲,那咳嗽聲壓抑而痛苦,好一會兒才平覆:“你怕本宮嗎,沈才人?”

沈清慈心中一緊:“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臣妾敬之愛之,何懼之有?”

“母儀天下……”宇文瀾重覆這四個字,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那你擡起頭,看著本宮。”

沈清慈擡頭,望向那層層帷幔。昏暗的光線中,帷幔後的影子似乎動了動,一只手緩緩擡起,伸向帷幔邊緣。

“這宮裏人人都說,本宮因病隱居,不見外人。”宇文瀾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些:“沈才人想不想知道,本宮究竟得了什麽‘病’?”

沈清慈的心跳開始加快,長公主慕容敏的話語在腦海中回響——“宇文瀾的處境遠比表面看起來覆雜,你只需知道她對慕容兆也是恨之入骨,是我們的盟友,她想見你,便大膽去,不會有危險,其他的不必多問……”

“臣妾不敢窺探娘娘鳳體。”她低聲道。

“不敢?可你已經走進了這鳳儀宮深處,看到了這裏的冷清荒涼,聞到了這滿屋藥味……沈才人,你是個聰明人,就不好奇嗎?”

沈清慈感到手心滲出細汗。她看著那只手輕輕掀起帷幔一角,動作緩慢,像是故意延長這個過程。光線太暗,她仍舊看不清,只能看到那只手瘦削蒼白,甚至毫無人色。

“本宮給沈才人看一個真相,看清楚了,你就明白,這鳳儀宮,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話音剛落,那只手猛地將帷幔拉開!

沈清慈倒抽一口冷氣,幾乎要後退一步,卻強行定住了身體。

床榻上,宇文瀾斜倚在錦被之中,穿著一身素白寢衣,長發未梳,散落肩頭。而她的臉——

那是一張被徹底毀去的面容。

從左額角到右下頜,三道猙獰的傷疤交錯縱橫,皮肉翻卷愈合後留下深褐色扭曲的疤痕,將原本的容貌毀得蕩然無存。右眼因為傷疤牽扯微微變形,嘴角也歪斜著,只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在毀損的面容上閃爍著駭人的光芒。

沈清慈感到一陣眩暈,她強迫自己直視那雙眼睛,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胃裏翻江倒海,但她咬緊牙關,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

“嚇到了嗎?”宇文瀾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清慈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顫抖:“娘娘……這是……”

“這是慕容兆的手筆。”宇文瀾放下帷幔,重新將自己隱入那半透明的屏障之後,仿佛那張臉從未暴露於人前。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沈清慈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聲,聽到遠處隱約的宮鈴聲。

“為什麽……”她終於問出這句話,聲音有些飄忽。

帷幔後的影子動了動,宇文瀾似乎調整了姿勢:“因為他需要宇文氏的支持,卻又害怕宇文氏。他把本宮囚在這鳳儀宮中,以本宮為質,牽制本宮的父兄族人。但又因本宮這張臉……”她頓了頓,聲音裏終於洩出一絲顫抖:“他怕這張臉會引來其他人的目光,怕本宮與哪位親王私通,怕本宮用美色作為武器……所以,在冊封本宮為後的第二個月,他親手用匕首劃花了本宮的臉。”

沈清慈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她想起宮中對皇後的傳言——體弱多病,深居鳳儀宮,從不見人。原來真相如此殘酷。

“他為什麽不直接……”沈清慈沒問下去。

“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本宮?”宇文瀾替她問完,聲音裏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因為本宮活著,宇文氏就還是皇親國戚,就還會為了家族榮耀為他征戰沙場。本宮若死了,宇文氏與皇室的紐帶就斷了,屆時他們會做什麽,慕容兆不是傻子。”

她輕輕咳嗽幾聲,繼續道:“所以他毀了本宮的臉,將本宮幽禁於此,對外宣稱本宮重病,不宜見人。本宮連自殺都做不到——只要本宮一死,他立刻就會對外宣稱宇文氏秘密謀反,誅本宮九族。所以,他這是雙向牽制,陰毒無比!”

沈清慈感到一陣窒息。她看著帷幔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明白為什麽這裏如此冷清,為什麽宮女太監寥寥無幾,為什麽大門緊閉——這不是宮殿,這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牢籠。

“娘娘為何告訴臣妾這些?”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因為敏兒說你是個明白人。”宇文瀾的聲音忽然變了,那股虛弱的氣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冷靜、充滿力量的聲音:“因為本宮需要你。”

沈清慈猛地擡頭。帷幔不知何時被完全掀開,宇文瀾坐直了身體,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裏亮得驚人。這一刻,那個病弱垂死的皇後娘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姿態挺拔的宇文瀾,盡管臉上疤痕猙獰,卻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娘娘與長公主……”沈清慈試探道。

“敏兒與本宮一直有聯系。”宇文瀾直言不諱:“她被幽禁的冷宮和你的靜月軒只有一墻之隔,而本宮被囚禁此處,看似隔絕,實則不然。這宮中還有忠於宇文氏的人,也有看不慣慕容兆暴行的人。三年來,本宮布下的眼線,安插的心腹,是慕容兆想象不到的。”

她緩緩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向沈清慈。每一步都輕盈無聲,如同幽靈。她在沈清慈面前停下,距離近到沈清慈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每一道傷疤的紋理,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另一種冷冽的香氣。

“沈清慈,懷遠侯嫡女,年十六,性情溫婉,知書達理。”宇文瀾輕聲說,眼睛緊緊盯著她:“這是明面上的你。但敏兒告訴本宮,你曾向她詢問朝政,關註北境戰事,對慕容兆的暴政深惡痛絕。更重要的是,前幾日,你冒死引梁王慕容鉞密會長公主……本宮說得可對?”

沈清慈感到喉嚨發幹。宇文瀾的眼神像是能看透她的一切偽裝,看進她的內心深處。

“皇後娘娘既已知曉,何必再問。”她低聲道。

“本宮要確認。“確認你是不是真的膽識過人,是不是那個本宮值得托付的人。”

“娘娘這是要……”她不敢說下去。

“要奪回本該屬於宇文氏的一切,要慕容兆血債血償,要還大燕一個清朗朝綱!”

宇文瀾的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在寢殿中回蕩。

“慕容兆弒父篡位,殘害忠良,橫征暴斂,以致民不聊生。他幽禁敏兒,毀我容貌,將本宮當作人質押在宮中,北境戰事吃緊,他卻克扣軍餉,延誤糧草,致使兩萬宇文軍兒郎餓死邊關!”宇文瀾的拳頭緊緊握起,嘎嘎作響,恨意滔天:“他以為毀了本宮的容貌,本宮就會認命?他以為將本宮關在鳳儀宮,本宮就無能為力?”

她走近沈清慈,一字一句道:“這三年來,本宮暗中聯絡朝中忠良,收集慕容兆的罪證。我宇文氏的暗衛從未停止活動,他們在宮外接應,傳遞消息,籌備軍資。”

沈清慈感到一陣心潮起伏,她看著眼前這個被毀容、被幽禁、被當作人質的皇後,忽然明白為什麽慕容兆如此忌憚宇文氏——有這樣的女子,宇文氏豈是任人拿捏之輩?

“那娘娘需要臣妾做什麽?”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宇文瀾看著沈清慈,眼神銳利:“在你冒死為梁王引路那一刻起,你就是梁王的人,也是本宮的人。從明日開始,你不必再居於靜月軒了。本宮名義上仍是六宮之主,調你來鳳儀宮伺候本宮湯藥,並非難事。”

“這……”沈清慈有些猶豫。

靜月軒雖然偏僻,但畢竟與冷宮毗鄰,方便和慕容敏聯系。若是搬進鳳儀宮,豈不是斷了聯系?

“怎麽?不願意?”宇文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靜月軒雖然隱蔽,但慕容兆的眼線無處不在。而鳳儀宮,是慕容兆的禁地。他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裏半步。在這裏,你才是最安全的。這鳳儀宮看似冷清,其實不然。這裏的宮女太監,看似木訥,實則都是本宮的心腹。鄭安只是其中之一。”

宇文瀾忽然上下打量起沈清慈,幽幽說道:“此外,本宮會安排人教你一些東西。宮中險惡,你需有自保之力。本宮的暗衛中,有擅長用毒、易容、暗器之人,你可挑選一二學習。多一項本領,便多一分生機。本宮知道,你甘居靜月軒那種偏僻之所就是為了躲避慕容兆,你不想讓他看到你,更不想侍寢,毀你清白,對吧?”

“皇後娘娘明察,臣妾確有此意……”

“倘若你學會了易容,可以隨意扮成老嬤嬤或者醜陋的下等宮女,這樣即使你明目張膽出現在慕容兆眼前,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臣妾謝皇後娘娘恩典。”沈清慈真心實意地道謝。她知道,這不僅是利用,也是最為真切的保護。

“本宮留你在身邊,是讓你在這六宮之中來回穿插,縱橫交錯,以不同身份、不同樣貌去與那些有家世背景,又終日忐忑不安,唯恐慕容兆下毒手的嬪妃聯系,試探她們是否能為我所用,或者直接用言語挑唆、恫嚇,讓她們人人自危,這便需要你高明的話術,既不能暴露真實意圖,又能讓人毛骨悚然、草木皆兵。比如靜妃、嫻妃、曦貴妃……她們無不是朝廷重臣之女,若有異心,必是利刃。”

“今日便到此吧。”宇文瀾的聲音顯出疲憊:“你先回去,明日搬來鳳儀宮。記住,在旁人面前,本宮與你只是尋常的低位妃嬪與皇後的關系,不可露出破綻。”

“是,臣妾告退。”

沈清慈躬身退出,在宮女的引領下離開寢殿。走出大門,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站在鳳儀宮前,回望那座死氣沈沈的宮殿,忽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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