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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藏謀收束虎賁,君臣對峙憂心前路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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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藏謀收束虎賁,君臣對峙憂心前路難行

禦書房朱漆大門敞開半扇,清晨透亮的日光穿過雕花窗欞,徑直傾瀉而入,落在禦案前光滑的青石板地磚上,晃得人目光微眩,刺眼奪目。大殿之內肅穆沈靜,沒有朝堂朝會的莊嚴規制,也沒有平日批閱奏折的繁忙氛圍。帝王孤身佇立窗前,背對著踏入殿中的沈昭寧,身上未著規制森嚴的盤龍龍袍,只一襲素白錦緞常服裹身,赤著雙足踏在微涼地磚之上,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嚴,平添幾分落寞疲憊。沈昭寧緩步擡步走入殿內,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殿外廊下的喧囂與天光,將二人籠罩在一片靜謐壓抑之中。

“虎賁衛的事,朕已然知曉。”帝王始終沒有回頭,低沈沙啞的嗓音在空曠殿內緩緩回蕩,帶著連日操勞的倦怠與隱忍,“朕已然準下朝堂彈劾奏折,撤去現任虎賁衛統領官職,麾下兵馬盡數歸還原先軍制編制,統一聽從兵部調度管轄。”沈昭寧靜靜佇立原地,目光凝望著帝王挺拔的背影,那身姿筆直如出鞘長槍,傲骨嶙峋,分毫未曾彎折。她心底卻清楚,這份挺拔不過是強行硬撐的偽裝,帝王按在窗臺邊沿的手掌,指節緊繃泛白,早已洩露出心底翻湧的心緒與難言的無奈。

“朕此舉,並非執意要奪走你手中利刃,而是要將這柄利刃暫且隱匿收藏。”帝王依舊背身而立,語氣沈緩剖析內裏深意,“趙家黨羽早已暗中緊盯你的行蹤、緊盯朕的安危,更死死盯著虎賁衛這支精銳兵力。他們深知虎賁衛執掌在你手中,也篤定你危難之時定會動用這支人馬馳援破局。他們一直在靜靜等候,等著你貿然調兵的那一刻,便可抓住你無調令私自調動禁軍的把柄,名正言順將虎賁衛徹底從你手中奪走,斷了你最得力的依仗。朕絕不會給他們這般可乘之機,任由趙家算計擺布。”

話音落下,帝王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沈沈望向沈昭寧。連日不眠不休操勞朝政、周旋權謀紛爭,他眼底布滿細密的紅血絲,倦怠之色難以遮掩,卻依舊帶著帝王獨有的沈穩決斷。“虎賁衛人馬分毫未損,一百五十名精銳衛士一個不少。如今只是暫且脫離你的管轄,收歸朕親自調度。往後你若是急需用人,只需朕一道口諭便可調遣。口諭無文書留存痕跡,趙家縱使暗中窺探搜羅把柄,也終究抓不到半點實證。”

沈昭寧凝望著他布滿紅血絲的雙眼,心緒翻湧難平,鄭重開口陳情:“陛下,顧衍之明日便要孤身前往霧靈山,引誘趙家與廖永昌的人馬入山布局。此去前路兇險莫測,唯有他一人涉險,並無半分後援接應。”

帝王靜靜註視著沈昭寧,沈默良久,沈默的時長久到沈昭寧幾乎以為他不會給出任何回應。片刻後,他緩步走到堆滿奏折的禦案之前,從層層疊疊的奏章之中,抽出一本密封完好的密報,擡手遞到沈昭寧面前。沈昭寧伸手接過,緩緩翻開紙面,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顧衍之親筆所寫的大理寺密報,筆鋒沈穩利落,辨識度極高。密報之中清晰寫明,他已然查到廖永昌的藏身之地,就在京郊西北方向的霧靈山。山間散落民居村落,山下連通官道要道,地勢進可攻退可守,易守難攻。廖永昌在此隱匿蟄伏十數年,趙家多年偽造的宮廷遺詔、密信等罪證,多半都藏匿在深山之中。顧衍之主動請命孤身前往霧靈山,探查虛實、引敵現身。密報頁尾,留有帝王朱砂禦筆批覆,簡簡單單一個“準”字,紅墨濃重,落筆決絕。

沈昭寧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一個朱砂“準”字上,久久無法移開視線。那抹刺目的紅,濃烈如熱血翻湧,恍惚間竟與昔日獵場絕境之中,自己嘔出的那口鮮血重疊在一起,刺得心底陣陣發緊。她握著密報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顫抖,心緒紛亂沈郁。

“他遞上這份請命密報之時,趙家旁支禦史的彈劾奏折尚未送入宮中。”帝王斂去眼底波瀾,神色平靜無波看著沈昭寧,緩緩道出殘酷實情,“彼時他滿心以為虎賁衛依舊執掌在你手中,認定一旦山中遇險,你定會調遣虎賁衛及時馳援接應,心中毫無後顧之憂。可他萬萬不知,朕已然暗中將虎賁衛收回調度,他明日踏入霧靈山,便是孤身涉險,陷入無援絕境。”

沈昭寧指尖收緊,將密報穩妥收進衣袖之中,擡眸堅定向帝王請命:“陛下,臣懇請帶兵前往霧靈山,接應顧衍之脫身歸來。”

帝王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與考量:“你如今能調動何人?虎賁衛已然收回,無法私自調遣;清商暗衛肩負京城情報網運轉與暗中值守重任,分毫不能輕易抽調;沈家府兵人數寥寥,頂多只能集結五六十人。霧靈山乃是廖永昌經營十數年的盤踞之地,山間每一條小路、每一棵林木、每一塊山石,他都了然於心,布下無數暗哨陷阱。你帶著區區百人貿然入山,非但救不出顧衍之,反倒會白白送命,落入對方圈套。”

“臣手中尚有五千人馬。”沈昭寧迎上帝王目光,語氣篤定鄭重。這支五千人的隊伍,從未錄入朝廷軍冊,游離在朝堂視線之外,無人知曉其真實存在。他們散落北境五縣各處,或是經商行賈,或是耕種田地,或是打鐵營生,平日裏隱匿市井,從不顯露鋒芒。這是沈家傳承多年的最後底牌,她素來小心翼翼珍藏,從不願輕易動用,只因底牌一旦公然亮出,沈家便再無退路可言。可如今顧衍之深陷絕境,誤以為身後有她接應,實則孤立無援,她從未告知虎賁衛被收回的消息,他全然不知明日入山便是奔赴死局。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顧衍之獨自葬身霧靈山。

帝王靜靜凝視著沈昭寧,窗外流轉的日光緩緩移動,從她的腳邊慢慢挪移到帝王腳前,光影交錯間,襯得殿內氣氛愈發凝重。他緩緩擡手,掌心輕輕按在沈昭寧的肩頭,語氣沈重而懇切:“朕絕不準你動用這支人馬。並非朕狠心不願讓你救人,而是不能讓你在此時亮出沈家最後的底牌。趙家勢力尚未徹底傾覆,幕後主謀廖永昌也未曾捉拿歸案,朝堂風波依舊暗流湧動。你這五千精銳,應當留到最關鍵的時刻,用以穩固大梁社稷、平定朝野禍亂,不該只為救一人,便傾盡底牌,斷了往後所有退路。”

帝王望著沈昭寧緊繃的面容,看清她眼底壓抑不住的焦灼怒火,也瞧見她藏在衣袖之中早已緊握成拳的指尖。他心底全然明白她的心思,知曉她心底執念深重,顧衍之於她而言,從來都不是尋常朝臣同僚,是數次舍身相護、生死與共之人,是她甘願違背朝堂規矩、傾盡所有也要救下的人。沈昭寧心底百感交集,縱有萬千話語想要辯駁,卻也清楚帝王考量皆是為江山大局,可她終究無法眼睜睜看著顧衍之奔赴死局,束手旁觀。

她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對著帝王深深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言語爭辯,轉身邁步離去。禦書房厚重的大門在她身後悄然閉合,將殿內的君臣對峙與滿心無奈盡數隔絕。沈昭寧靜立廊下,頭頂琉璃瓦反射的日光刺目耀眼,讓她下意識微微瞇起雙眼。她擡手從衣袖中取出那本大理寺密報,緩緩翻開,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朱砂批覆的“準”字上,赤紅如血,灼人心神。良久,她合上密報妥帖收好,擡步踏上悠長宮道,踏過層層朱紅宮門,一步步走出皇宮禁地。

宮門外,秦嬤嬤早已趕著馬車在老地方靜靜等候,車簾半掀,瞧見沈昭寧緩步走出,立刻利落跳下車轅上前等候。沈昭寧默然彎腰登上馬車,車簾輕輕落下,馬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皇宮街巷。她靜靜靠在微涼車壁上,閉目凝神,心底思緒紛亂盤旋:虎賁衛已然被收回,無法調遣;清商暗衛職責在身,不能妄動;沈家府兵人數單薄,不足百人。顧衍之此去霧靈山,身後再無半點後援,可他自己卻全然不知,依舊滿心篤定有人接應。他是此生唯一讓她不願講道理、不願顧全大局的人,明知前路兇險,明知帝王阻攔,她也絕不能任由他孤身赴死,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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