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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負傷以身作餌,靜待追兵入局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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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負傷以身作餌,靜待追兵入局收網

沈昭寧拼盡全力朝著西邊林子奔逃,身心早已被傷痛與毒素耗至極限,不過奔出數步,雙腿驟然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沈重的身軀,徑直跪倒在林間地面上。她伸手撐著潮濕的泥土,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周身傷口,帶來鉆心的痛感。東邊營地的大火已然熊熊燎原,滾滾濃煙裹挾著焦糊氣息漫天彌漫,曠野間的晚風順著火勢席卷而來,風中混雜著煙火灰燼、草木焦灼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刺骨寒涼的血腥氣,沈沈籠罩整片密林邊緣。沈昭寧就這般靜靜跪在幽暗的林子裏,緩緩回過頭,目光遙遙望向顧衍之奔赴火海的方向,漫天火光染紅半邊夜空,烈焰翻湧升騰,火勢浩大得令人心驚。

整片獵場的火勢兇猛無比,熊熊烈焰肆意吞噬著周遭一切,火光沖天,將暗夜映照得恍若白晝。沈昭寧跪在林子交界的邊緣地帶,身後是獵場漫天大火與肅殺戰局,身前是幽深無邊、暗沈靜謐的密林,雙膝深陷在林間潮濕的泥土與腐爛枯葉之中,冰涼濕意順著衣料緩緩滲入肌膚。她已然再也跑不動半步,並非只是雙腿酸軟無力,而是這副飽受創傷、身中劇毒的身軀,早已被連日的勞心傷神、刀口傷痛與毒素侵蝕耗到了盡頭,內裏生機幾近掏空,只餘下一副看似完整的軀殼勉強支撐。左肩纏繞的繃帶早已被不斷滲出的鮮血徹底浸透,暗紅血色暈染開來,黏膩地貼合在皮肉之上;方才奔跑跪地的劇烈顛簸,又硬生生將右臂尚未愈合的傷口再度崩裂,新的血水緩緩滲出,刺痛感蔓延整條手臂。體內的毒素正順著血脈經脈,悄無聲息、緩緩游走蔓延,一點點蠶食著她殘存的氣力與生機。太醫曾斷言她只剩半月性命,她憑著一股執念與藥力苦苦硬撐,堪堪熬過七日時光,如今身心俱疲,如同一只被徹底掏空的布囊,外表依舊完好如初,內裏卻早已空無一物,再無半分餘力奔波逃亡。

沈昭寧強撐著身旁粗壯的樹幹,一點點緩緩站起身來。她的雙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雙腿亦是發軟打顫,搖搖欲墜,卻依舊固執地穩穩立住身形,後背輕輕倚靠在粗糙斑駁的樹幹上,目光沈沈望向東邊漫天搖曳的火光。烈焰依舊瘋狂燃燒,晚風不停從火場方向吹來,將漫天煙塵與細碎灰燼盡數送入林間,飄蕩落在枝葉與地面之間。她忍不住低低咳嗽幾聲,喉嚨一陣腥甜湧上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她隨意擡起衣袖輕輕擦拭唇角,低頭望去,只見素白的衣袖上暈開一大片暗紅血漬,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暗沈得如同濃墨一般,觸目驚心。

沈昭寧心底澄澈清明,趙崇麾下的人馬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必定會循著蹤跡追入這片密林。從始至終,她都是旁人眼中必欲除之的誘餌,從未有過半分改變。太後在世之時視她為眼中釘,一心想要除之後快;趙崇亦將她視作心頭大患,執意要斬草除根。只因為她是沈家僅剩的嫡女,執掌清商暗衛所有勢力脈絡,更是帝王安插在朝堂棋局、太後眼皮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利刃。只要她一日活著,太後與趙崇便日夜難安,唯有將她徹底除去,二人才能毫無顧忌地謀劃篡權亂政、對抗帝王。也正因如此,她註定是最合適的誘餌,只要她尚存人世,趙崇的追兵便一定會循著蹤跡奔赴而來,踏入這片早已布下的埋伏之地,屆時帝王暗中安排的伏兵,便可順勢出手,將趙家人馬一網打盡,徹底瓦解其勢力根基。

她緩緩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虎賁衛令牌,冰涼的鐵質令牌握在掌心,觸感沈實厚重,帶著刺骨的涼意。指尖摩挲著令牌紋路,往事倏然湧上心頭,想起昔日帝王將這枚令牌鄭重塞入她掌心之時,語氣深沈鄭重地對她說道:“從今日起,你不是安平縣主,不是沈家孤女。你是朕放在太後眼皮底下的刀。”刀。沈昭寧在心底默默重覆著這個字,眼底泛起一片沈靜漠然。她本就是帝王手中出鞘的利刃,利刃從不知畏懼為何物,只懂得靜靜蟄伏等候時機,等候被人執掌出手,等候奔赴宿命棋局,等候落在該落的位置,完成該完成的使命。

沈昭寧將令牌重新收好,斂去心底萬千思緒,依舊靠著粗糙的樹幹,身子緩緩順著樹幹滑落,靜靜坐在林間潮濕的泥土之上。面朝東邊火光沖天的方向,靜靜默然等候。火勢依舊洶湧,晚風呼嘯不止,趙崇的人馬此刻正在那片烈焰火海之中追殺顧衍之,廝殺吶喊之聲隱約隨風傳來,模糊又淒厲。她就這般安靜等候著,等候趙家追兵踏入密林,等候自己這枚誘餌被敵軍盯上,等候帝王伏兵適時現身收網。

她早已放棄了逃亡的念頭,不是無力奔跑,而是已然不願再逃。該籌謀的布局皆已妥善安排,該托付的後事盡數交代完畢。清商暗衛的勢力脈絡平穩交到顧衍之手中,由他繼續調度掌控;傅明遠貪腐謀逆的隱秘賬本順利送入帝王案頭,成為扳倒趙崇的關鍵罪證;父親往後的退路早已周密安置妥當,秦嬤嬤亦會穩妥帶回那兩封承載牽掛與遺願的書信。世間俗事、朝堂牽絆、家族安危,她皆已安排妥帖,再無半點放不下的塵緣俗事。

可唯獨還有一人,始終縈繞心頭,讓她難以全然放下。那人便是孤身闖入火海的顧衍之,她無從知曉此刻的他是生是死,是安然突圍,還是身陷重圍身負重傷。沈昭寧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倘若顧衍之不幸殞命火海,她便拼盡最後一口氣,親自為他收斂屍骨;倘若他僥幸活下,她便甘願擋在他身前,替他攔下所有兇險刀鋒。她曾在心底暗自發誓,絕不會讓顧衍之為自己收屍,亦絕不會讓他死在自己身前。往日許下的諸多諾言,有的已然兌現,有的無可奈何落空,唯獨這一句執念,她拼盡性命也要做到,絕不辜負。

沈昭寧彎腰從林間地面撿起一塊石頭,石塊大小恰好能被掌心完全握住,棱角帶著泥土的粗糲觸感。她緊緊將石塊攥在手中,心底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準備。待到趙崇的追兵趕到,她絕不會束手就擒、引頸受戮。她手中尚有石塊可作兵器,體內尚存最後一口氣力,性命亦還握在自己手中。她的性命素來不值分毫,可若是趙崇想要輕易取走,便要付出相應代價,絕不會讓他如願以償,輕易得逞。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陣陣馬蹄聲響,並非單騎獨行,而是成群結隊的兵馬奔騰之聲,從東邊火海方向一路疾馳而來,朝著這片密林飛速逼近。沈昭寧下意識收緊掌心,牢牢握住那塊石頭,指節微微泛白。淩亂的馬嘶聲、急促的馬蹄聲、兵士雜亂的呼喊聲交織混雜在一起,如同一面巨大的戰鼓在耳邊轟然擂動,震得人心弦緊繃。她緩緩閉上雙眼,心底沒有半分惶恐畏懼,腦海中唯有顧衍之的身影浮現,想起他決然轉身走入火海之時,微微偏過頭望向自己,唇角勾起那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想起他那句低沈篤定的應允:“嗯。答應過。”他曾許諾過絕不會死去,沈昭寧心底全然相信,她知曉顧衍之素來言出必行,從不會對自己有半句虛言欺瞞。

馬蹄聲愈來愈近,急促的腳步聲與兵刃碰撞聲清晰可聞。林間樹冠縫隙之間,點點火把的橘紅光影搖曳跳動,透過枝葉間隙落在她緊閉的眼皮之上,暖光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氣氛愈發緊張。沈昭寧緩緩睜開眼眸,靜靜凝望那一片片不斷靠近的火光,星火愈來愈亮,距離愈來愈近,宛若一群奔赴烈焰的飛蛾,前赴後繼朝著她所在的林間湧來,帶著不容抗拒的肅殺之意。

她扶著身旁樹幹,勉力緩緩站起身,雙手與雙腿依舊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卻依舊挺直脊背,穩穩佇立在密林邊緣。身後是無邊無際的幽深黑暗,身前是裹挾著火把與殺意的趙崇追兵。掌心的石塊被她握得愈發緊實,目光沈靜地望向迎面而來的簇簇火光。她本就是刻意引敵的誘餌,如今自己尚在人世,追兵已然如期而至,於大局而言,便已然足夠,餘下之事,自有伏兵接手。

領頭的騎兵率先沖破林間枝葉阻攔,策馬從密林中疾馳而出,手中高舉火把,火光將身下烏黑戰馬的身形映照得格外清晰,也照亮了他腰間出鞘的長刀,更映出那張滿是陰狠戾氣的面容。此人並非趙崇本人,而是他麾下一名身居要職的副將,沈昭寧素來與趙家勢力交集不多,始終叫不出對方的名諱。副將手中長刀高高舉在半空,凜冽刀鋒在跳動的火光裏泛著一層森冷慘白的寒光,殺氣凜然。

那名副將目光鎖定佇立林間的沈昭寧,唇角勾起一抹輕蔑嘲諷的笑意。在他眼中,眼前這名女子身負重傷、身形孱弱,已然如同一具待宰的屍體,根本無需耗費半點氣力便能輕易拿下。他全然不知,沈昭寧掌心緊握著石塊,尚有拼死一搏的底氣,她這條看似孱弱的性命,足以拼盡一切,換取他的性命陪葬。沈昭寧靜靜望著他高高舉起長刀,望著凜冽刀鋒朝著自己當頭劈落,神色平靜無波,始終沒有閉上雙眼,坦然直面迎面而來的生死危機。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淩厲箭矢驟然從沈昭寧身後的幽深黑暗中破空射出,擦著她的肩側掠過,勢如破竹,徑直釘進那名騎兵副將的咽喉要害。副將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直直從馬背上翻身栽落下來,手中火把掉落在林間幹枯枯葉之上,瞬間引燃枝葉,燃起一小片橘紅色的明火,在幽暗林間格外醒目。緊接著,無數箭矢從身後黑暗的林間密集射出,宛若滂沱大雨般絡繹不絕,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一支支盡數沒入趙家騎兵的身軀之中。慘叫聲、怒罵聲、戰馬受驚的嘶鳴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餘下騎兵大驚失色,紛紛勒緊馬韁轉身想要倉皇逃竄,可漫天箭矢窮追不舍,絲毫沒有放過一人。

沈昭寧緩緩回過頭,望向身後幽深的密林。沈沈黑暗之中,一簇簇火把次第亮起,照亮了林間肅殺肅立的兵士身影,一面毫無紋章的灰色旗幟在火光中靜靜舒展飄揚。她一眼便認出這面旗幟,正是帝王留守獵場的最後一支虎賁衛精銳。此前她曾下令讓這支兵馬撤離避險,他們卻執意未曾離去;她本安排他們奔赴火海護住顧衍之安危,最終他們卻悄然隱匿林間,布下埋伏,悄然前來護她周全。一名身著鎧甲的將領策馬快步來到她身前,翻身下馬,單膝重重跪地,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愧疚:“縣主,屬下來遲,讓您受驚了。”

沈昭寧默然佇立,沒有開口言語回應。她緩緩轉過身,再度望向東邊依舊燃著烈火的方向,火勢依舊未曾衰減,趙崇麾下的人馬已然陷入大亂,軍心潰散,進退無路。他們一心追殺自己這名誘餌,不知不覺間盡數闖入虎賁衛早已設好的埋伏圈中,如今身陷重圍,再無脫身之機。她身為引敵的誘餌,已然成功引得敵軍入局,眼下正是伏兵收網、徹底剿滅趙家追兵的最佳時機。就在這時,東邊火海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清亮悠長的長嘯,並非軍營號角之聲,而是男子沈穩有力的人聲,穿透漫天煙火與廝殺聲,清晰傳到林間。沈昭寧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那是顧衍之的聲音,意味著他尚且安然活著,並未葬身火海。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渾身最後一絲氣力瞬間抽離,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樹幹緩緩滑落坐倒在地。掌心那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依舊被她緊緊攥著,硌得掌心生疼,她卻始終沒有松開分毫。

沈昭寧靜靜坐在林間潮濕的泥土上,後背靠著粗糙幹裂的樹幹,始終面朝東邊火光翻湧的方向。烈焰依舊在他奔赴的位置肆意燃燒,晚風源源不斷從火場吹來,裹挾著煙火、灰燼,還有獨屬於顧衍之身上清冽沈穩的氣息,縈繞在她身側。她緩緩閉上雙眼,心底唯有一個執念靜靜守候,等候他信守那日許下的諾言,從漫天灰燼與戰火之中安然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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