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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夢醒,相視無言暗藏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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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夢醒,相視無言暗藏溫情

沈昭寧是被窗外清脆婉轉的鳥鳴聲緩緩吵醒的。並非急促喧鬧、宛若驚擾警示的聒噪啼鳴,而是慢悠悠拖著長音的幾聲輕啼,如同林間閑敘閑談,清越悅耳,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她驟然睜開雙眼,一瞬之間,竟有些恍惚茫然,一時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頭顱沈重無比,像是灌滿了鉛漿一般昏沈發脹,眼前周遭景物微微旋轉晃動。案上燈火已然燃盡熄滅,澄澈日光透過蒙著薄紙的窗欞灑落進來,白茫茫一片光亮,刺眼奪目,讓她下意識又閉上雙眼,緩了好一陣才慢慢適應晨光。

一夜之間,耳房內的光影已然徹底變換模樣。不再是深夜昏黃暖柔的燈火色調,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清冷蒼白的日光,透著微涼的靜謐。屋內香爐裏的炭火早已燃盡冷卻,空氣中依舊縈繞著淡淡的苦澀藥味、醇厚酒味,還夾雜著一縷難以言喻的清甜香氣,想來是昨夜擱置的粥品涼透之後,緩緩散發出的淡淡米香,縈繞鼻尖。

沈昭寧慢慢挺直坐起身子,肩頭滑落的薄毯墜落在地,她低頭看了一眼柔軟的毯面,心底暗自疑惑,全然記不清秦嬤嬤是何時悄悄為自己蓋上薄毯,悉心照料。脖頸僵硬酸澀,難以靈活轉動,後腦勺一根筋突突跳動著隱隱作痛,皆是整夜靠椅睡姿僵硬壓迫所致。她擡手輕輕揉按著後頸,指尖觸到淩亂散落的發絲,早已亂糟糟糾纏在一起,不覆往日規整模樣。

正當她低頭整理發絲之際,忽然察覺到一道沈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擡眸望去,床榻之上的顧衍之已然醒了。

她無從知曉他究竟醒了多久,只看見他靜靜側著頭,枕在柔軟枕榻之上,眼眸半睜半闔,目光沈沈定定落在自己臉上。已然褪去剛蘇醒時的空洞茫然,恢覆了往日清醒內斂的模樣,帶著幾分沈靜的審視打量,一如他平日翻閱卷宗、細查口供、朝堂之上暗自打量同僚權臣時的深邃目光。只是此刻他眼底深處,悄然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情愫,朦朧隱晦,難以言說。

想來是在沈昭寧沈睡之時,他便已然轉醒,靜靜凝望著她許久,凝望的時辰太過漫長,那份藏在眼底的溫柔悄然沈澱,已然融入眸光之中,再也無法輕易收斂褪去。

“醒了?”他率先開口出聲,嗓音比起昨夜沙啞幹澀稍緩幾分,卻依舊帶著一絲低沈沙啞,像是隔著一層朦朧薄霧緩緩低語,溫柔又沈靜。

沈昭寧沒有應聲作答,下意識起身邁步走到床邊,擡手輕輕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碰到肌膚,溫涼適宜,已然徹底褪去高熱的灼燙。她的指尖在他額間靜靜停留兩息,反覆確認數遍,確認高熱已然退去,才緩緩收回手。

顧衍之沒有刻意躲閃避讓,也沒有自持身份開口推辭無需勞煩,就這般安靜任由她探試體溫,溫順沈靜,像一只褪去所有鋒芒、確認安然無恙的慵懶貍貓,卸下了所有城府與防備。

片刻之後,秦嬤嬤輕緩推開木門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盆溫熱清水與幹凈柔軟的布巾。她先是淡淡看了沈昭寧一眼,眼底藏著幾分心疼與關切,卻始終緘默不言,將水盆與布巾輕輕放置妥當,又轉頭望向床榻上的顧衍之,微微頷首致意,是對重傷休養之人的敬重與關切。隨後便悄然退了出去,木門沒有完全閉合,留著一道細微縫隙,澄澈日光順著縫隙擠入屋內,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細長潔白的光線。

沈昭寧起身想要移步,雙腿久坐僵硬發麻,驟然站立的瞬間,膝蓋猛然一軟,險些站立不穩。並非身形踉蹌失態,而是整夜久坐氣血不暢,肢體一時難以適應。她伸手扶著床柱稍作支撐,靜靜佇立一息,待眩暈麻木之感緩緩褪去,才緩步走到水盆邊,擰幹溫熱的布巾,轉身走回床邊,伸手遞向顧衍之。

顧衍之並未伸手接過,擡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之中藏著幾分隱晦的問詢,似在疑惑她執意照料的心意。沈默片刻,他才緩緩伸出右手,接過溫熱布巾。手臂動作依舊遲緩緩慢,手指還有些許細微顫抖,卻被他強行穩穩克制住,不曾失態。

他將布巾輕輕敷在臉龐之上,沒有刻意擦拭梳洗,只是靜靜按著,任由溫熱氣息緩緩滲入肌膚,驅散病後的寒涼與疲憊。良久之後,才動作緩慢地一點點擦拭臉龐、脖頸與手心,褪去病中的憔悴渾濁。放下布巾之時,整個人的精神氣色已然好了些許,並非面色血色恢覆,而是眼底那份歷經生死依舊堅韌的精氣神,悄然回籠。

“那瓶藥……”顧衍之稍稍平覆氣息,率先開口提起正事。

“在你胸口。”沈昭寧語氣平靜作答,“大夫為你換藥之時特意取出,單獨妥善收好,如今寄放在秦嬤嬤手中。你若是想看,我便讓她拿來。”

顧衍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看。直接送入宮中呈給陛下即可。”他稍稍停頓,氣息微緩,繼續說道,“你替我送去宮中便可,我如今傷勢纏身,不便入宮面聖。”

說著,他的目光緩緩從沈昭寧臉上移開,落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他虎口處一道已然幹涸的淺淺傷痕,竟與沈昭寧手上的傷口位置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冥冥之中的牽絆與契合。他靜靜凝望兩息,緩緩將手掌翻轉,手心朝上,輕輕擱在被褥之上,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幾分難言的深意。

“沈昭寧。”他輕聲喚她名字,語氣低沈溫柔。

沈昭寧擡眸靜靜望著他,等候他後續言語。

“這幾日發生的所有事,我都會記著。”他語氣鄭重,沒有細說記著的究竟是哪一樁哪一件,是火場之中她不顧兇險奮力相救,是她徹夜不眠守在病床邊悉心照料,是她在他高熱囈語之時靜靜陪伴,亦或是兩人之間暗藏的牽絆與默契。他無需細說,只一句銘記於心,便勝過千言萬語。

話音落下,他緩緩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覆下,宛若兩把合攏的素色折扇,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沒有明顯笑意,卻藏著一種比淺笑更為深沈厚重的情緒,像是將這份恩情與牽絆,悄悄妥帖安放於心間最隱秘的角落,從此珍藏心底,再不輕易示人。

晨光透過窗紙漫灑而入,落在他蒼白的臉龐上,為那層毫無血色的底色,暈染出一絲淡淡的暖意,柔和了周身清冷疏離的氣場。

沈昭寧靜靜佇立在床邊,手中還兀自攥著他擦拭過的布巾。布巾已然褪去溫熱,變得潮潤微涼,沾染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藥味。她將布巾輕輕搭在水盆邊緣,轉身緩步走到門口,伸手推開木門。

院外晨光正好,暖意融融。老槐樹繁茂的枝葉被清晨微風輕輕吹動,發出沙沙細碎輕響,幾只麻雀落在枝頭跳躍嬉鬧,有一只歪著小腦袋打量了門口的沈昭寧片刻,隨即撲棱著翅膀,振翅飛向遠處。街巷遠處,隱隱傳來市井商販的叫賣聲,豆腐腦、餛飩、新蒸的熱包子,聲聲入耳。繁華京城已然從深夜沈睡中蘇醒,恢覆了往日煙火喧囂,深宮朝堂的風起雲湧、權謀暗鬥,於尋常百姓而言,全然一無所知,亦無需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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