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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掩跡暗護衍之,太後洞悉一切暗藏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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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掩跡暗護衍之,太後洞悉一切暗藏倦意

太後緩步走入佛堂煙火深處,腳步沈穩不疾,絲毫不受周遭烈火濃煙的影響。沈昭寧佇立門外,望著那道決絕背影,心念飛速流轉,當下便定了主意,不能任由太後察覺矮墻之後蜷縮的顧衍之。一旦被當場撞破外臣夤夜擅闖太後寢宮、私藏秘藥,不僅顧衍之難逃死罪,連她也會被牽連其中,徹底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心念既定,沈昭寧不再遲疑,側身擡步便朝著佛堂之內走去。濃重濃煙如厚重高墻迎面撲來,灼熱熱浪裹挾著灰燼碎末拍打在面龐之上,刺得肌膚發疼。她依舊以衣袖掩住口鼻,瞇起眼眸,在被烈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佛堂之中,精準找到了那截矮墻所在。顧衍之依舊靜靜蜷縮在角落,身形紋絲不動,仿若失去了所有意識。

她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探向他的鼻息,溫熱氣息微弱卻依舊平穩,萬幸尚且活著。他肩頭與後背的官袍被大火燒出數個破洞,衣料焦黑卷曲,底下皮肉被灼傷泛紅發紫,所幸未曾燒穿肌理,想來是被濃煙熏嗆昏迷,又或是被墜落硬物撞擊受傷,才這般無力蟄伏。他右手依舊死死護在胸口,指縫間隱約露出一截白釉瓷瓶底座,瓶口封著蠟封,正是那瓶牽動朝野、關乎先帝死因的秘藥,已然被他成功拿到手中。

沈昭寧無暇細思他如何在險境之中尋得秘藥,也不敢深究太後是否早已窺見他的蹤跡。此刻最要緊之事,便是將顧衍之妥善掩藏,絕不能落入太後眼中。她小心翼翼將他往矮墻深處又推了幾分,隨手拉過周遭燒塌的碎木梁柱、殘破幔帳殘片,輕輕覆蓋在他身軀之上,動作迅捷又輕柔,生怕動靜過大引人註意,如同掩埋一樁不可示人、關乎生死的隱秘。

收拾妥當之後,她緩緩起身,轉身走出佛堂,恰好撞見太後從煙火之中折返,目光從她臉龐緩緩掃過,又越過她肩頭,望向佛堂深處火海,眼底帶著幾分審視探究。太後心思深沈,聰慧通透,身居太後之位三十年,早已練就洞察人心的本事,自然不會在火場邊上貿然追問,明知得不到真實答案,何必多費口舌。

沈昭寧神色沈靜,從容開口,語氣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隨口陳述常理:“壽康宮火勢滔天,夜空都被火光映得透亮,安平本無深夜安寢的興致,遠遠望見火情,心中牽掛太後安危,自然要連夜進宮前來救駕問安。”

太後腳步驟然頓住,並未回頭,靜靜聽著她的說辭。沈昭寧不卑不亢,繼續從容補道:“火勢愈發猛烈,太後萬金之軀不宜在此久留,還請太後移步偏殿暫且歇息。臣女願在此代為守著火場,待大火撲滅塵埃落定,再前往偏殿向太後請安覆命。”

太後緩緩轉過身,火光在她眼底跳躍搖曳,宛若兩條蟄伏的毒蛇,透著陰鷙審視。她輕輕重覆著沈昭寧的話語:“你在替哀家守著火場?”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涼意森森,“還是特意替旁人守著藏身之處?”

沈昭寧神色不改,未曾作答,默然佇立當場。此刻濃煙愈發濃重,佛堂內側一根承重房梁被大火徹底燒斷,轟然坍塌墜落,火星四濺,震得周遭地面微微震顫。殿外宮人侍衛驚聲後退,手中水桶奮力潑向烈火,冷水遇高溫騰起陣陣白煙,嗤嗤聲響不絕於耳。人群中有人高聲呼喊傳召太醫,有人惶恐念叨太後鳳體安危,紛亂嘈雜之中,無人留意兩人之間這份沈默又致命的對峙。

良久,太後終於收斂眼底審視,轉身朝著偏殿方向緩步走去,步履平緩沈穩,每一步都落地極穩,即便身處火場亂象,依舊不失上位者氣度。行走三步,她忽然駐足,依舊沒有回頭,嗓音淡淡飄來:“安平,哀家聽聞你麾下有一支行事利落的人手,哀家從前始終半信半疑,今夜——”

她微微偏過臉龐,半邊面容被火光染得赤紅,半邊隱於濃重陰影之下,如同一張撕裂的面具,明暗難辨,心思莫測:“哀家如今,倒是深信不疑了。”

話音落盡,她不再多言,徑直擡步離去,鳳袍下擺拖過地面,沾染滿地煙灰塵土,她卻毫不在意。兩名宮女連忙從煙霧之中慌張鉆出,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她擡手冷冷甩開,身姿依舊挺拔筆直,如同一桿孤旗立在亂世風波之中,任憑火光肆虐、夜風呼嘯,始終傲然不倒。

沈昭寧背對著佛堂火海,靜立原地,望著太後漸行漸遠的背影。身後是暗藏顧衍之的煙火險境,身前是心機深沈、洞悉一切的深宮太後,漫天濃煙嗆得眼眶酸澀難耐,淚水不受控制滑落,分不清是煙火熏擾,還是心底心緒難平。她擡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虎賁衛令牌冰涼的觸感,自入宮至今,這枚令牌始終被她緊握掌心,未曾松開片刻。

此前已然傳令虎賁衛三百精銳一刻鐘內封鎖壽康宮所有出口,此刻時辰早已過半,想必精銳已然就位,牢牢把控各處關口,今夜太後斷然難以輕易離開壽康宮。可沈昭寧心底清楚,高墻關口只能困住凡人,卻困不了手握深宮權勢、布局多年的太後。她要的從不是強行禁錮,而是爭取片刻時間,足夠顧衍之蘇醒脫身,足夠將那瓶秘藥安然送出宮城送至帝王手中,足夠在天亮之前,走完這盤糾纏十一年的權謀棋局。

大火依舊肆意燃燒,濃煙漫天飄蕩,偏殿方向隱約傳來太後的說話聲,隔著宮墻煙霧模糊不清,聽不真切字句,只覺語調從容平緩,漫不經心,仿若只是日常吩咐瑣事,全然不將火場之亂、暗流之爭放在心上。

一名隱匿暗處的太監端著茶水,低著頭從沈昭寧身側快步走過,朝著偏殿而去。擦肩而過的剎那,沈昭寧清晰瞥見他右手手背一道狹長疤痕,從虎口蜿蜒至手腕,膚色泛白格外醒目。她心底了然,福安已然脫身離去,太後身邊很快便有新的心腹頂替上位,深宮之中,向來不缺趨炎附勢、甘願為棋子走狗之人。

沈昭寧如磐石般靜立煙火交界之地,身形紋絲不動。身後矮墻碎木之下,隱約傳來一絲極輕的動靜,似有人艱難喘息,從昏迷之中緩緩蘇醒。趁著又一根房梁坍塌的巨響掩蓋聲響,她悄然彎腰,再次鉆入佛堂濃煙之內。

撥開覆蓋的碎木幔帳,顧衍之依舊蜷縮在矮墻角落,姿勢未曾變動,右手依舊死死護在胸口。沈昭寧伸手搭上他的腕脈,脈象細弱急促,宛若受驚雀鳥,卻依舊平穩搏動,性命暫無大礙。她伸手將他緩緩拖拽而出,身軀清挺卻負傷沈重,氣息微弱飄忽,如同風中一縷游絲,隨時可能斷絕。

將人安置在廊下石階之上,月光與火光交錯灑落,映照在他狼狽的面龐上,煙灰、血跡、汗水交織斑駁,幾乎辨不清原本容貌。官袍破損焦灼,粘連在灼傷的肌膚之上,肩頭左臂傷勢最重,水泡破潰滲液,混雜灰燼,觸目驚心。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後腦勺高高腫起的包塊,青紫發黑,顯然是被硬物撞擊所致,也是他昏迷不醒的主因。

沈昭寧再次探向他的鼻息,氣息微弱游絲,那一刻,心底驟然湧上一絲慌亂,生怕這般驚才絕艷之人,就此隕落在深宮火海之中。她跪在石階之上,擡手按在他胸口,隔著燒焦的衣料,清晰感受到心臟緩慢微弱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沈穩卻無力,仿若遠空投石落水,水波悠悠蕩漾,維系著最後一絲生機。

身後腳步聲輕響,兩名緝事衛暗哨終於尋機潛入院內,望見石階上昏迷負傷的顧衍之,瞬間僵立原地,面露驚色。

“即刻送他出宮。”沈昭寧緩緩起身,聲音低沈卻字字清晰,“走西華門,虎賁衛人手在那邊接應。告知值守之人,務必保顧大人性命無憂,好生護送。他胸口藏有白釉瓷瓶,切勿隨意觸碰,連同瓷瓶一並完好送到陛下手中。”

兩名暗哨對視一眼,一人俯身小心翼翼背起顧衍之,另一人側身攙扶護住傷勢,動作輕柔謹慎,如同搬運易碎珍寶,不敢有半分磕碰。兩人趁著濃煙掩護,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之中,石階之上只殘留少許灰燼與淡淡血跡。

沈昭寧低頭望著地面痕跡,指尖傳來細微痛感,方才拖拽顧衍之時,虎口被碎木劃破一道傷口,傷勢不深,卻悄然滲出血跡,沈浸在緊繃的局勢之中,她竟全然未曾察覺疼痛。

正欲擡步朝著偏殿走去,她忽然駐足,朝著暗哨離去的方向低聲喝止:“站住。”

兩道身影同時頓住腳步,背著人的暗哨微微側首,火光映亮額角神色。沈昭寧快步上前,壓低嗓音,僅有三人能夠聽聞:“改道不走西華門,即刻將人送往沈府,從後門入內,直接擡至我臥房旁的耳房安置。傳令秦嬤嬤備好傷藥、潔凈布匹、熱水,再去請那位隱秘大夫即刻入府診治。”

暗哨沒有絲毫遲疑,頷首領命。顧衍之曾授予緝事衛調遣手令,清商與緝事衛本就互通默契,無需多餘問詢辯解。

“我處理完壽康宮之事便即刻回府。”沈昭寧目光落在昏迷的顧衍之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在此之前,保他安然無恙。他若活著,你們便可覆命;他若有任何不測,你們不必再回來覆命。”

話語輕柔,卻透著決絕的命令,沒有刻意威脅,卻自帶沈甸甸的分量。兩名暗哨脊背驟然繃緊,深知此事幹系重大,不敢有半分怠慢。背著顧衍之的暗哨緊了緊手臂,穩穩托住身軀,另一人側身遮擋身形,避開旁人視線,三人轉瞬隱入壽康宮側門陰影,如水滲入沙地,悄無聲息離去。

沈昭寧佇立原地,靜靜凝望他們消失的方向,夜風拂亂鬢發,幾縷發絲粘連在沾染煙灰的面頰之上。她擡手輕輕撥開,指尖觸到眼角濕潤的淚痕,心底暗自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濃煙熏擾所致,並非心緒動容軟弱。

整理好衣袖,掩住虎口處的傷口,她轉身朝著偏殿緩步走去。偏殿之內已然掌起燈火,窗紙透出昏黃柔和的光暈,隔絕了外頭的煙火寒涼。太後的身影靜靜映在窗紙之上,背脊筆直端坐,宛若一尊亙古泥塑,不動聲色,靜待她入內。

沈昭寧擡手推開殿門,踏入偏殿之內。殿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將外頭夜風涼意與火場焦糊氣味盡數隔絕。太後已然換下沾染煙火的鳳袍,身著一身素雅潔凈常服,發髻重新梳理整齊,臉上煙灰塵土擦拭幹凈,肌膚白皙通透,全然看不出方才歷經火場狼狽,反倒似閑坐午後靜養,眉眼間只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怠。

她手中端著一盞清茶,裊裊茶煙緩緩升騰,模糊了眼底神色。見沈昭寧入內,太後擡手朝著對面繡墩淡淡示意:“坐。”

沈昭寧依言落座,雙手規整置於膝上,儀態端莊沈靜,宛若入宮請安的尋常貴女,不露半分異樣心緒。太後目光緩緩掠過她的面龐,下移至衣袖裂口之處,那道被碎木劃破的裂痕格外顯眼,是方才掩藏顧衍之時不慎所留。

“衣裳破了。”太後語氣平淡,仿若閑聊家常。

“回太後,深夜趕路行色匆忙,途經巷道被樹枝意外掛破罷了。”沈昭寧從容應答,語氣同樣淡然無波。

太後並未繼續追問,放下手中茶盞,倚靠在引枕之上,緩緩閉上眼眸,眉宇間透著幾分疲憊。火場的煙火氣息依舊殘留在她的衣袖之間,縈繞不散。

“壽康宮燒了。”她緩緩睜眼,目光望向殿梁,眼神空茫悠遠,“哀家住了整整三十年的地方。當年哀家剛入宮之時,先帝曾言,壽康宮是整座皇宮最好的宮殿,他說,唯有哀家,配得住這般絕佳宮苑。”

她偏過頭看向沈昭寧,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淡得近乎虛無縹緲:“先帝已然離世十一年,今夜壽康宮也毀於大火。安平,你說,這究竟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事在人為而已。”沈昭寧神色沈靜,從容回話,“太後身居世間最尊貴無上的位置,陛下素來仁孝敦厚,敬重太後。安平從不信天命宿命,只信人事可為。此番不過是意外走水,事後重建修繕便可,壽康宮自能恢覆往日輝煌。”

太後目光緩緩收回,落在沈昭寧臉上,視線緩慢游走,宛若鈍刀磨石,細細試探著她的本心與城府:“事在人為。”她輕聲重覆四字,舌尖細細碾磨音節,似在分辨話語中是否藏有鋒芒算計,“哀家年少之時,也篤信這四個字。那時總以為,只要人心夠狠、智謀夠深、沈得住氣,世間便沒有辦不成的事。”

她擡手拿起茶盞,輕輕晃動,茶湯在杯壁流轉,泛起淺淺茶沫:“待到身居高位年歲漸長,才漸漸明白,人力終究有窮盡之時。人為籌謀到極致,終究會撞上天命定數。越是拼命想要攥住什麽,什麽便越容易從指縫間悄然溜走。到最後,手中餘下的,不過是一盞徹底涼透的清茶。”

她未曾飲茶,將茶盞輕輕擱置桌面,發出清脆輕響。

“你說陛下有孝心。”太後擡眸望來,眼底沒有怒火,沒有怨恨,連試探都已然淡去,只剩歷經歲月滄桑的疲憊與漠然,“他的孝心,哀家已然領教了十一年。領教到他派你深夜入宮,替哀家假意問安,實則窺探布局。”

她將“問安”二字說得極輕,似一聲悠長嘆息,藏著自嘲,也藏著對時局的漠然。

“罷了。”太後忽然轉了話鋒,目光落在沈昭寧衣袖傷口處,語氣竟添了幾分莫名的體恤,“你的手已然受傷,回府之後記得好生上藥養護。女孩子家,肌膚嬌嫩,若是落下疤痕,終究不妥。”

說罷,她再次閉上眼眸,手指在榻邊扶手上輕輕叩擊,節奏平緩規整,宛若細數心底流年心緒:“安平,你今夜入宮,怕不只是單純替陛下問安這麽簡單吧?”

偏殿瞬間陷入寂靜,燭火燈花輕輕爆開,細微聲響在靜謐殿內格外清晰。

“臣女不敢欺瞞太後。”沈昭寧語氣平靜如平湖,毫無波瀾,“臣女今夜入宮,一半是奉旨替陛下問安探視。另一半,是為自己看一看,壽康宮這場大火,究竟燒掉的是什麽。”

太後許久未曾答話,閉著雙眼,指尖叩擊扶手的節奏忽然放緩,慢得每一次起落之間,都隔著漫長的歲月沈澱。片刻後,她緩緩睜眼,目光沒有看向沈昭寧,透過緊閉的殿門,望向院外依舊冒著餘煙的火場深處,望向那無人能觸及的過往執念。

“燒掉什麽?”她輕聲重覆,唇角微微抽動,似笑非笑,似悲似悵,“這場大火,燒掉了哀家心中最後一點念想。”

她陡然坐直身軀,動作比先前迅捷幾分,似從漫長回憶中掙脫而出,目光直直看向沈昭寧,褪去所有迂回試探,直白凜冽如無鞘刀鋒:“安平,你母親當年在壽康宮偏殿聽聞的所有隱秘,你已然盡數知曉,皆是福安告知於你。哀家自然清楚福安出逃尋你,也知曉他寫下親筆供狀封存密檔。哀家身居深宮五十三年,朝野上下諸多隱秘,皆逃不過哀家耳目——包括你那位大理寺顧大人,今夜潛入佛堂所求為何,哀家心知肚明。”

她嗓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同鑿刻石木,落地有聲:“那瓶秘藥,他已然拿到手中,你也已然暗中將他送走避險。這一切,哀家盡數知曉。”

稍作停頓,她望向搖曳燭火,眼底深邃黯淡,宛若兩口瀕臨幹涸的古井,再無波瀾:“但哀家,不打算攔你了。”

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寧身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如同歷經風雨雕琢的石像,褪去所有柔軟溫情,只剩堅硬冷冽的本心:“因為哀家,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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