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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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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夕陽掛在紅瓦上,四周血一樣的艷紅。

長長的宮道一片安靜,只有輦車晃動時咯吱咯吱的聲音。宮道兩側走著一隊宮女,見到張盈盈的輦車後紛紛行禮。

張盈盈現在已入了宮,出乎意料的,她極為受寵。

這才進宮三日,已經是第二日侍寢了。

今天輪到逢玉當值,她跟著輦車,要從張盈盈的恩央殿送到新乾皇帝的寢宮去。

高大巍峨的宮殿威嚴莊重,殿外等候著一群人,張盈盈到後被迎了進去,而逢玉被關在了門外。與她一同在外面等著的還有皇帝跟前的一個太監,看起來年歲不大,面貌挺和善。

“你是張昭儀宮裏的宮女?上次沒見你來。”那小太監從對面走到逢玉身邊,好奇地低聲問。

逢玉眨眨眼睛,說:“是,我叫東音。”

張盈盈還有一個自小陪她長大的小婢女,叫做小欒,與逢玉差不多大,但相處這幾日,逢玉總覺得她不待見自己。

比如,她與小欒住在同一間房且同一張床,小欒睡時總要往她這邊擠,醒時還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再比如,張盈盈風頭正盛,皇帝賞賜了不少東西,她賞給兩人時小欒總要挑那最好的不說,挑完還要擡著下巴瞥她一眼。

逢玉覺得她這惡意來的莫名其妙,也不想與她多有糾葛,能讓便讓了。

小太監笑瞇瞇地靠近,“你們昭儀如今正受寵,可得仔細伺候著,你剛進宮若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說完又補充一句,“我叫喜順。”

真是個喜慶的名字。

逢玉盯著腳尖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喜順見她寡言少語,以為是才進宮來有些緊張,安慰了幾句。

逢玉邊聽邊點頭肯定,心思早就飄遠了。

小欒不樂意她在張盈盈身邊伺候,倒給了她不少時間去打探關於東宮洺的事。

如今東宮洺來到皇都的消息在宮裏都傳遍了,就連各宮的宮女私下都在聊這事,說他年幼時不受太上皇喜愛,跟他娘一起住在冷宮,又說他去了哪家仙門修煉,如今都及冠了還沒受封。

逢玉聽了不少,差不多將東宮洺的身世摸了個清楚。

一個從出生就不受歡迎的皇子被趕出皇都,無處可去才去了天清宗修煉,聽起來確實讓人憐惜,可逢玉一旦想起來東宮洺那張臉那態度,又直接把心中憐憫憋了回去。

秋風涼爽,她望著青色天幕,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依著眾人的說法,東宮洺是不會進宮的。

這樣一個傷心地,若是她也不會想來。

殿裏點了燈,天很快的黑下來,他倆要在殿外面守一夜,喜順靠坐在殿外的柱子旁,正打著瞌睡。

見逢玉還呆呆地站著,招手讓她也找個地方坐下。

逢玉只得靠在另一側的柱子邊。

喜順張大嘴巴打了長長的哈欠,用氣音說:“晚上天冷,你穿得太少一定要染風寒。”

逢玉看看喜順,他除了外面那層太監服,他裏面像是穿了兩件裏衣。她再低頭看看自己,只穿了單薄的一條長裙。

怪不得小欒從昨天就打噴嚏,原來是著涼了。

修道之人捏個手指就能生火,哪裏會怕冷,她搖搖頭,正想說話,忽然腦子裏快速閃過一束光。

逢玉探著頭小心道:“一會兒我能不能回去拿件衣裳”

喜順聞言往身後大殿看了一眼,神秘地招招手讓她過去說話。

“我在這兒守著,你快去快回別讓別人發現,若發現就要打板子。”

宮中規矩可真多。

逢玉在心裏腹誹,乖順地說:“那等天再黑些,我再去。”

喜順滿意地點頭,雙眼寫著“孺子可教也”。

逢玉又坐會原地,靠著柱子瞇上眼睛,等天黑些她要去冷宮看看。

東宮洺母親東宮筠死前住著的冷宮,在皇宮的西北角,離皇帝寢殿十分的遠。

聽說新乾太上皇宣璟在皇宮時住在皇宮東邊某個宮殿,昨日她聽見宮女說,這就是一個宣璟對東宮筠母子避之不及的證據之一。現在宣璟身體有恙,去了城郊別宮安心養病去了。

身側傳來輕飄飄的打鼾聲,逢玉望去,方才還說要幫她守著的小太監,已經睡著了。

而內殿中,她聽到一男一女的交談聲,約是在談哪本詩集。

新乾皇帝宣鈞以仁治天下,寬仁慎刑,在百姓中風評不錯。進了宮後逢玉才知道,他喜好風花雪月,愛讀詩書,張盈盈自小博覽群書,琴棋書畫四藝全能,極其對他的胃口。

不多時,逢玉聽到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

她皺了下眉。

修仙之人耳聰目明,此時夜間宮中四下又都靜了,皇帝寢殿外不敢有人驚擾,殿中的聲音才聽得這樣清楚。

“陛下,好癢......”

女子嬌媚的聲音如同鼻尖縈繞的龍涎香蔓延。

逢玉身子僵住,只聽殿中又有聲音傳來。

男子嗓音低沈帶笑:“不要朕碰這處?那這裏呢?”

隨即是女子一聲婉轉柔媚的驚呼。

逢玉騰地一下站起,雙頰如著了火一樣在冒熱氣。她用溫涼的手指蓋在臉上,想要壓下去這股燥熱。

轉頭看去,殿中燭火搖晃,與方才多對比除了亮了些好似沒其他分別,可逢玉覺得四周的溫度都升了起來,連這空氣中的香都莫名其妙的多了幾絲旖旎。

女音嬌|吟,如燕語鶯啼,餘音繞梁。

奇異的嘖嘖聲帶著節奏傳入耳中。

是什麽......

逢玉欲想細究,又頓時清醒。

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逢玉急不可耐地望了一眼沈睡中的喜順,轉身跑了。

出了宮門,幽長的宮道空無一人,逢玉站在門外調整著呼吸,幾下就冷靜過來。

她如今要去、去冷宮。

逢玉肯定地點頭,她要去冷宮,若再無發現,明天就離開皇宮。

逢玉一路朝著西北角跑,找到冷宮仍費了些時間。

越往西北角靠近,四周就越荒涼,入目是一座雜破的宮殿:宮門掉了半扇,紅墻脫落,地面被荒草落葉覆蓋,滿目衰敗。

看起來已經很久無人居住了。

逢玉緩緩上前,蹲下將落下的宮門牌匾擦了擦,才看清上面的三個字——碎星宮。

碎瓦頹垣、星落雲散。

眼前這一片渺茫正應了這宮殿的名字。

她將牌匾倚在墻上,走了進去。

這裏只有一個大殿和兩個側殿,蒼涼月光下,逢玉看到兩邊側殿都已倒塌,碎磚堆在一起,上面甚至已經長出細長的綠枝,而正殿也能看出殿頂青瓦上都是雜草和枯葉。

逢玉沒先進殿,她朝正殿後面走去,這裏種了一片翠竹。

蕭索的深秋中,這片竹林還洋溢著盎然生機,正在兮兮涼風中搖晃擺蕩。

她想起東宮洺身上的那銀色竹紋,總是閃爍著細碎的光,或許是因為幼時居住環境,他才愛穿帶竹紋、有竹香的衣服,並不跟其他人一般只是附庸風雅。

走到殿後,只有一小片空地,四周仍舊都是竹林。

逢玉靜靜地看上細竹黑影,想起兒時父親給她編過一個竹球,她經常在院子裏面踢。面前小片空地或者也是為了孩子玩耍,她仿佛能想到這裏曾有個孩童嬉笑玩鬧。

正殿還有一個後門,這裏少經歷風吹日曬,倒比前門看起來幹凈些。

逢玉將上面的蜘蛛網撕掉,輕推紅門。

灰塵從上面絲絲縷縷地落下,她捂住口鼻躲過一劫,正要踏進去時,只見昏暗的正殿角落中,一雙黃色發光的眼睛正朝她方向看來。

“喵嗚——”

是一只野貓。

這樣破敗的地方,也只有它願意來了。

那野貓弓起身子,警惕地望著逢玉,逢玉站在原地眨了下眼睛。

野貓看了一會,覺得她並無惡意,但被打擾到終究是不耐煩地往正殿正門方向跑過去。

正門窗欞脫落,窗紙輕輕搖著,野貓自門前一躍立馬沒了聲音。

逢玉無聲勾唇,目送它身影消失,又要邁步時,那空出的窗欞內卻多了一個身影。

看不清樣貌,但能模糊的看出身形高大修長、寬肩窄腰,正步履緩緩往正殿走來。

“喵——”

野貓的聲音更著急了,門忽地被撞了一下,它自打開的門縫中擠了進來。見逢玉還在這兒,腳步一聽,仰頭“嗚嗚”叫了兩聲。

這聲,比方才那兩聲更加急促,像是走投無路一般的嚎叫。

逢玉蹙額,這聲音擺明是告訴外面那人裏面更危險。

她手指一動,一縷青光在殿中劃過,最後繞在野貓頸間。它雙眼豎成一條線,嚇得渾身毛發立起。

再張嘴時,卻沒了聲音。

聽外面腳步聲更近了,逢玉沖著野貓擠了下眼睛,轉身藏到了殿外。

清楚的推門聲傳來,這人進了正殿。

逢玉放平呼吸,聽那人在殿中踱步,腳步不急不緩,不像是誤闖,也不想是找什麽東西,更像是——

故地重游!

逢玉嚇得屏息,這裏面的莫非是東宮洺。

聽其他人說,東宮洺未經召是不得入宮的,所以晚上偷偷來的行為很合理。

越覺得合理,逢玉心中就越涼。

她擰緊眉頭,打算逃之夭夭。腳步還未動,就聽人已往殿後走來。

她人藏在竹林下,夜間太黑,若不仔細看應當是發現不了的。反正如今走是一定會被發現的,她心中想著賭一把,就聽門已經被拉開。

他腳步輕慢地邁了出來,他往前走了幾步,正好站在竹林間那處空地上。

逢玉心中惴惴,屏息看去。

少年長身鶴立,身上銀色竹紋在月光下熠熠發光。他漠然又平淡地望了一遭四周,目光竟在某處一停。

逢玉此時很慶幸她在東宮洺過來時就已經斂息,不然定被發現不可。

她尚不敢放松警惕,只見東宮洺腳步一動,轉換方向朝她這兒走來。

這是從殿後到殿前的必經之路,他走這裏很正常......

正想著,少年身影從眼前經過,她抿了下唇,忽見他腳下又一停,側臉朝這邊看來,目光幽幽正準確無誤地定在逢玉所在之處。

一瞬間,逢玉竟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少年聲音不緊不慢,在沈靜的夜裏有些冷寂。

“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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