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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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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暖爐裏的炭火劈啪作響,乳香的餘韻混著木炭的暖意,在空氣中彌漫出一種沈靜的甜香,像被歲月釀成的蜜。

“祖母!曾祖母!” 兩聲清脆的童音穿透風雪,撞碎了庭院的寂靜。

納菲爾泰麗擡起頭,透過蒙著薄霜的窗欞,看到門外跑進來兩個身影。前面的少年穿著深藍色的亞麻袍,金紅色的頭發在風雪中像一團跳動的火焰,是阿孟霍特普兒子,已經十歲多的卡蒙;他身後跟著一個更小的身影,穿著厚厚的羊毛鬥篷,小短腿在雪地上邁得飛快,鬥篷的兜帽滑落在肩上,露出一頭柔軟的黑發 —— 那是安的兒子,剛滿三歲的阿蒙。

“慢點跑,別摔了。” 安的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他伸手扶住差點絆倒的兒子,目光穿過庭院,落在軟榻上的納菲爾泰麗身上,藍眼睛裏瞬間漾起溫柔的笑意,“祖母,我們來看您了。”

納菲爾泰麗放下刺繡,臉上的皺紋在火光中舒展成溫柔的弧度。這兩年,她的精力越來越差,大多數時候都只能坐在榻上,看陽光從紙莎草的縫隙裏溜走,聽尼羅河的水聲在遠處起伏。安幾乎每天都會帶著阿蒙來,有時是讀詩,有時是講宮廷裏的趣事,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像兩棵沈默的椰棗樹,陪她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午後。

“外面冷,快進來。” 納菲爾泰麗朝他們招手,聲音裏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透著掩不住的歡喜。

阿蒙掙脫父親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到軟榻前,小靴子在石板上蹭出細碎的聲音。他仰著小臉,黑亮的眼睛像兩潭清澈的尼羅河水,好奇地打量著納菲爾泰麗,目光最終落在她披散的長發上。

納菲爾泰麗的頭發早已不覆當年的濃密,金色的發絲間漫著大片的霜白,像夕陽染過的雪地,在暖爐的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阿蒙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縷最亮的金發,像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曾祖母,” 他歪著小腦袋,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您的頭發…… 為什麽和我們不一樣呀?父親是金色的,我是黑色的,您的是…… 金色又有白色的,像沙漠裏的陽光。”

安正要開口,卻被納菲爾泰麗用眼神制止了。她笑著擡手,輕輕捋起一縷頭發,讓金發與白發在指尖交織成奇妙的紋路,像尼羅河的水流過金色的沙灘。“因為呀,”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拂過水面,“這頭發一半屬於埃及,一半屬於遠方。”

“遠方?” 阿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手撓了撓後腦勺,鬥篷上的絨毛蹭到臉頰,癢得他縮了縮脖子,“遠方是什麽地方呀?也有尼羅河嗎?也有像曾祖母一樣的人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掉落在玉盤上的珍珠,清脆而密集。安在一旁失笑,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被阿蒙不耐煩地躲開了 —— 小家夥正豎著耳朵,等著曾祖母的答案呢。

納菲爾泰麗看著他較真的模樣,心裏像被溫水浸過,軟得發疼。這孩子的眉眼像極了她穿越前的模樣,尤其是那雙黑眼睛,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讓她常常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站在現代實驗室裏,對著古埃及壁畫發呆的劉安章。

“遠方啊,” 納菲爾泰麗的目光越過阿蒙的頭頂,望向窗外風雪彌漫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時空的壁壘,看到另一個世界的霓虹,“那裏沒有尼羅河,卻有比尼羅河更寬的河;沒有金字塔,卻有比金字塔更高的房子;那裏的人不說埃及話,也不穿亞麻袍,可他們也像我們一樣,會哭,會笑,會想念遠方的人。”

阿蒙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小手指著納菲爾泰麗的頭發:“那…… 遠方的人,頭發也是金色的嗎?”

“不全是。” 納菲爾泰麗笑了,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黑發,“有黑的,有黃的,有像你父親一樣金紅色的,還有…… 像雪一樣白的。就像尼羅河的水,有時候清,有時候濁,有時候帶著泥沙,有時候映著星光,可歸根結底,都是滋養生命的水呀。”

她頓了頓,將那縷頭發繞在阿蒙的小手指上,金發與黑發纏繞在一起,像兩股流淌的溪流匯入同一片海洋。“我的頭發一半屬於埃及,是因為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輩子,愛過這裏的人,守過這裏的河;一半屬於遠方,是因為那裏有我最初的根,像尼羅河的源頭,雖然遠,卻永遠在心裏流著。”

阿蒙的小眉頭還是皺著,顯然沒完全聽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是把手指上的金發小心翼翼地繞回來,放回納菲爾泰麗膝上的豹皮上,仿佛那是什麽需要鄭重對待的珍寶。“曾祖母,您給我講遠方的故事吧?講那個沒有尼羅河的地方。”

“祖母,我也想聽。”一直安靜的卡蒙也好奇起來。

“好啊。” 納菲爾泰麗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在講述一個塵封的秘密。她講遠方的 “鐵盒子” 能跑得比馬車快,講 “亮盒子” 裏能看到人的影子,講人們不用在尼羅河泛濫時祈禱,因為他們有 “管子” 能把水引到田地裏。安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藍眼睛裏沒有絲毫驚訝 —— 這些年,納菲爾泰麗偶爾會提起遠方,他從不追問,只是默默記下,像守護著一份跨越時空的默契。

阿蒙聽得入了迷,小嘴巴張成 “O” 形,黑眼睛裏閃爍著向往的光。“那…… 那個女孩,為什麽要來埃及呀?” 他突然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不想家嗎?”

納菲爾泰麗的指尖微微一顫,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想家嗎?怎麽會不想。剛穿越時,她無數個夜晚都在夢裏回到現代,回到那個有暖氣、有熱水、有父母的家。可後來,當塞提的第一聲 “母親” 在耳邊響起,當她看著尼羅河的水漫過堤岸,滋養出金色的麥浪,那份思念漸漸被另一種情感取代 —— 那是對 “現在” 的眷戀,對 “擁有” 的珍惜。

“因為她在埃及,也找到了家呀。”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家不一定是出生的地方,有時候,在哪裏找到愛,哪裏就是家。”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阿蒙的頭,又拍了拍卡蒙的手背,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流轉。卡蒙的藍眼睛像阿蒙霍特普,沈靜而溫和;阿蒙的黑眼睛像她,好奇而執拗。這兩個孩子,一個是埃及土地上長出的花,一個帶著遠方的影子,卻在她的生命裏,交織成最溫暖的風景。

“曾祖母,您繡的這是什麽呀?” 阿蒙的註意力被膝上的刺繡吸引了,小手輕輕撫過金線勾勒的河流,“像一條好長好長的蛇。”

“這是尼羅河。” 安笑著糾正他,拿起刺繡的一角,指著南方的源頭,“你看,這裏是第一瀑布,曾祖母說,那裏的水流得可急了,能把石頭沖成圓的。”

阿蒙的小手沿著金線一路向北,從努比亞的峽谷摸到三角洲的沼澤,小嘴裏嘖嘖稱奇:“原來尼羅河這麽長呀!比我從王宮跑到神廟還要長嗎?”

“長得多啦。” 納菲爾泰麗把刺繡放在他腿上,“等你長大了,讓你父親帶你去尼羅河上游看看,那裏的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游魚;再去下游的三角洲,那裏長滿了紙莎草,能聽到鳥在裏面唱歌。”

“我要帶著曾祖母一起去!” 阿蒙突然抱住納菲爾泰麗的胳膊,小腦袋在豹皮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嬌的小貓,“曾祖母也去看游魚和鳥唱歌。”

納菲爾泰麗的心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得發脹。她知道自己或許等不到那一天了,可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好啊,” 她笑著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曾祖母等著阿蒙帶我行船呢。”

安看著他們互動,悄悄起身,往暖爐裏添了些炭火。火光跳躍著,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幅流動的壁畫 —— 白發的曾祖母,金發的父親,黑發的孩子,被同一片暖光包裹著,像尼羅河的三道支流,最終匯入名為 “家” 的海洋。

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裏既沒有現代的實驗室,也沒有古埃及的王宮,只有一條寬闊的河,河的此岸站著年輕的劉安章,彼岸站著白發的納菲爾泰麗,兩人隔著水流相視而笑,然後慢慢走向彼此,化作了河中央的一朵藍蓮花。

“曾祖母?” 阿蒙的聲音把她從夢裏喚醒。

納菲爾泰麗睜開眼,看到阿蒙正舉著一面小小的青銅鏡,鏡面對著她,裏面映出她滿頭的金發與白發。“曾祖母,您看,鏡子裏的頭發像日落時的尼羅河!”

納菲爾泰麗湊過去,看著鏡中的自己。確實像啊,金紅與霜白交織,像夕陽把最後一縷光灑在河面上,一半熱烈,一半沈靜,一半屬於過去,一半屬於現在。

“是呀,” 她輕聲說,“像極了。”

安收拾好帶來的點心,走到榻邊:“祖母,我們該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您。”

阿蒙依依不舍地放下刺繡,在納菲爾泰麗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小嘴巴帶著點心的甜味:“曾祖母再見,我明天還來聽遠方的故事。”

“祖母,我們走了,明天再來看您呀。”卡蒙也和納菲爾泰麗告別。

“好,我等著。” 納菲爾泰麗目光落在安身上,“路上慢點。”

安點點頭,牽著阿蒙和卡蒙的手,慢慢走出庭院。阿蒙回頭望了好幾次,小身影在地裏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門外。

納菲爾泰麗重新拿起刺繡,指尖在金線的河流上緩緩移動。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像即將落下的夕陽,剩下的光芒雖然溫暖,卻終究會沈入地平線。可她不害怕,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故事不會隨著生命的終結而消失。

它會留在安讀詩的聲音裏,留在阿蒙和卡蒙好奇的眼睛裏,留在那卷金線繡成的尼羅河地圖裏,留在這片她愛了一輩子的土地上。她的頭發一半屬於埃及,一半屬於遠方,而她的心,早已完完全全屬於這裏,屬於這些她用一生守護的人。

暖爐裏的炭火漸漸弱了下去,乳香的餘韻卻依舊縈繞。納菲爾泰麗靠在軟榻上,聽著遠處尼羅河的水聲,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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